第八章 男爵徽章酒吧

「你好,羅蘭。」他騎馬走進院子,從馬上下來時,蒂凡尼頭也不回地說。

羅蘭打了個寒戰。他是男爵,她父親的農場是屬於他的。這樣想的同時,他又發覺這個想法真是太愚蠢了。作為男爵,他的確擁有證明農場所有權的一紙檔案,但這座農場屬於阿奇家族,從前是這樣,以後也不會改變。而且他知道蒂凡尼能知道他在想什麼,所以她轉過身時他不禁臉紅了。

「呃,蒂凡尼。」他說,「我只是想見你,然後……呃……好吧,是這麼回事……」

「哦,拜託,羅蘭。」蒂凡尼催促道,「你特意過來,想說什麼就趕緊說。我今天非常忙,晚上還要回蘭克裡。」

羅蘭等的就是這句開場白:「好吧,我來正是為了說這件事,蒂凡尼。有人……抱怨過……」這個詞用得不合適,他心裡清楚。

聽到這個詞,蒂凡尼一驚。「什麼?」她立刻問道。

「是這樣,你總是不在這裡,蒂凡尼。你是我們的女巫,你本該在這裡照顧大家,但你差不多隔天就到蘭克裡去。」他挺直腰桿兒,彷彿脊背裡有一根隱形的掃帚。他必須拿出權威的架勢來,不能低三下四。「我是你的男爵。」他說,「我要求你承擔起自己的責任,恪盡職守。」

「恪盡職守?」蒂凡尼有氣無力地重複道。他以為她過去的幾個星期都在做什麼?給傷腿纏繃帶、治療肌肉痠痛;接生;為臨終的人祛除病痛;拜訪老年人;照顧新生兒還有……對,剪腳指甲!羅蘭又做了什麼?舉辦晚宴?欣賞麗迪莎新畫的水彩畫?要是他肯讓麗迪莎來幫忙倒還好些。羅蘭和蒂凡尼都知道,麗迪莎天生就有女巫的本領,她在白堊地可以大有作為。

接著她又想,這麼想太不近人情了。她知道麗迪莎會到每一個新生兒家裡拜訪,慰問產婦。

但她很生羅蘭的氣。

「我會考慮你說的話。」她故意彬彬有禮地說,惹得他的臉更紅了。

羅蘭背上彷彿仍然揹著一把隱形的掃帚,他大步走到馬跟前,騎上馬離開了。

好吧,至少我嘗試過了,他心想。他有種揮之不去的感覺,那就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精靈女王和隨從穿過環形石陣返回宮殿時,所有人都狼狽不堪。

閃閃發光的精靈國宮殿不見了,議事會只能在森林深處召開。這裡本該是一片魔法森林,但女王卻沒有佈置諸如蝴蝶、雛菊和蘑菇之類不可或缺的裝飾品。即使是現在,她從森林裡走過時,樹木依然發狂似的搖動枝杈,土地也競賽似的在她走過之處的兩側生出鋒利的草葉。

她憤怒極了。一個哥布林,一個渣滓,竟敢襲擊她的勳爵,而他竟然真的被哥布林擊垮了。那哥布林的髒腳跑得如此之快,竟然能在她的盛怒之下逃走。儘管遭到襲擊的是豌豆花——女王私底下很慶幸受傷的是他,而不是其他貴族——但她知道她的精靈子民都將這件恥辱的事、這次失敗歸咎於她,因為是她發起了突襲狂歡,並且她還帶著哥布林一起出行。

儘管她已經下令不必跟隨,但豌豆花還是和眾精靈在一起。他起初臉色蒼白,走路踉踉蹌蹌,但這會兒可怕的鐵已經從他體內清除,他的法力幾乎恢復了正常的狀態。在他身後站著一排排她的侍衛,她感受得到,違逆的態度正在他們之間醞釀。

她鄙夷地看了豌豆花一眼,對一名侍衛說:「把那個虛弱不堪的傢伙帶走。別讓他在我眼前!」

可是侍衛紋絲不動。相反,他張狂地笑了笑,摩挲著手裡的弓弩,漫不經心地將一支羽毛箭搭在弦上,接著竟然明目張膽地瞄準了她的方向。

「尊敬的女士。」豌豆花幾乎毫不掩飾嘲諷的語氣,「我們正在節節敗退。我們對人類世界的掌控非常薄弱,現在竟然連哥布林也敢笑話我們了。人類正在用鐵包圍他們的世界,而我們竟然從一個哥布林口中才得知這個訊息?你為什麼沒有采取措施阻止這件事?我們為什麼不再外出狩獵了?你為什麼不讓我們釋放精靈的天性?今時已經不同往日。」

他的法力已經與她不相上下,他的意志力則更為強大。我之前怎麼沒看清這一點呢?女王心裡這樣想著,但臉上絲毫沒有流露出內心的想法。他這是要挑戰我的權威嗎?我是女王。即使國王已經去往另一個世界,在墳墓之中沉睡,盡享極樂,但我仍是他的王后。掌管精靈國的向來都是女王,不是勳爵。她挺直腰桿兒,瞪視著這名有不臣之心的勳爵,盡數施展她的法力。

幾個精靈異口同聲地對豌豆花表示贊同。精靈們互相贊同可不是件尋常事——他們的常態是分歧不斷——就在這時,一群士兵開始朝她聚攏,用冷漠的目光審視他們的女王。他們的樣子無情、危險、兇惡。

女王環視了每一個士兵,最後看看豌豆花:「你這個虛張聲勢的小鬼。」她壓低聲音說,「我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滅了你。」

「哦,對,女士。」氣氛越來越緊張,豌豆花繼續說,「是誰讓菲戈人滿地亂竄的?現在那個醜老太婆不在了,女巫虛弱得很,兩個世界之間的界限也非常薄弱。而你呢,坐擁這麼有利的條件,你卻還是害怕那個叫阿奇的小姑娘。我聽說上次她差點要了你的小命。」

「她才沒有。」女王說。

但是現在所有的精靈都盯著她,就像一隻貓盯著自己的獵物……而他說的是事實。蒂凡尼·阿奇的確打敗了她。女王發現自己的法力忽閃了幾下,變得越來越暗淡。

「你太弱了,女士。」豌豆花說。

女王發覺自己變得脆弱、渺小、疲憊不堪。樹木向她壓迫、靠近,光芒也暗淡下來。她環視著四周的面孔,拼盡全力聚集她僅存的全部法力。她仍然是女王,他們的女王,他們必須服從她。

「時代變了。」她挺直腰桿兒說著,「鐵也好,哥布林也罷,這個世界已經跟從前不一樣了。」

「我們按照你的要求躲了起來。」豌豆花的聲音充滿了不屑,「既然世界要變,就該由我們來變,由我們決定它變成什麼樣子。過去一直是這樣,現在也該這樣。」

他身邊的精靈閃閃發光,表示贊成。他們的服飾華麗得耀眼,尖瘦的面孔冷漠無情,散發著法力的光芒。

女王悵然若失。「你不明白。」她急切地說,「那個世界的確曾經供我們取樂。但假如我們仍然保持原來的習慣,我們一定會被時代擊垮的。拜託了……精靈們。這正是那個世界的鋼鐵教給我們的道理,我們在那裡沒有出路。」

豌豆花冷笑道:「一派胡言。誰說我們沒有出路?我們可以自己創造出路。我們才不管他是人類還是哥布林。而你——你對他們太軟弱了。難道偉大的女王害怕了?你不自信,女士,所以我們也不信任你。」

精靈的忠心向來細如蛛絲,精靈女王全憑法力服眾。對手越是說個不停,女王就越感到她的法力在漸漸流逝。

這時豌豆花發起了致命的一擊。

「你太軟弱了,女士。」他咆哮著說,「這一切因那個小姑娘而起,現在即將因我而結束!」此時他的法力猛烈增強,雙眼煥發出光芒,周身聚積了強大的法力,其他精靈只能謹慎地唯命是從。豌豆花直指女王,只見無數的面孔和外貌在她身上一閃而過——金髮、黑髮、長髮、短髮、成縷的頭髮、禿頭、嬰孩的絨毛……高大、強壯、弱小、稚嫩。挺拔、彎腰駝背……女王低聲嗚咽。

「如今哥布林已經不再對你唯命是從。」豌豆花說,「精靈國不能沒有強大的首領。我們精靈需要的是一個能稱霸四方的首領——壓制哥布林、壓制人類和其他一切生物。現在無論是我們還是泉下有知的國王,都需要一個戰士。」

此時豌豆花就像一條蛇,目光穿透他的獵物。而精靈女王瑟瑟發抖,哭哭啼啼,完全喪失了法力。

「這樣不堪的東西怎麼能統治我們。」他輕蔑地說。

他轉身問其他精靈:「你們覺得呢?」

在他們茫然的目光中,女王看見自己的未來跌進了深淵。

「我們該怎麼處理她呢,豌豆花勳爵?」說話的是芥末籽,他大步走上前,以表示對新首領的支援。

「必須讓她退位!」另一個精靈高聲喊道。

豌豆花低頭鄙視地看看他從前的女王:「把她帶下去,你們想怎麼懲罰就怎麼懲罰——記得扯掉她的翅膀。這是對失敗者的懲罰。」他命令道,「現在,樂手哪去了?讓我們跳個舞,羞辱我們曾經的女王。把一切跟她有關的東西都逐出精靈國,永遠不許回來。」

「她該去哪兒呢?」芥末籽抓起女王柴火棍似的細胳膊,大聲問。

但豌豆花已經走了,在翩翩起舞的群臣之間穿梭而過。

那個曾是女王的可悲精靈被拖出芥末籽的視線,他聽見她在絕望之中低聲說出幾句話:「雷鳴和閃電,豌豆花,你們將感受雷鳴和閃電的力量,還有蒂凡尼·阿奇那刺骨的盛怒!」

開始下雨了,不一會兒,雨變成了冰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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