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格奶奶拿起床頭櫃上的兩便士說:「她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這個艾斯米,直到最後還是考慮得這樣周到。那我們就開始吧?」
不幸的是,奧格奶奶從儲藏室拿來了威得韋克斯奶奶那瓶經過三次蒸餾的、僅供醫療使用的桃子白蘭地酒,她說這對她處理同行姐妹的後事有幫助。雖然她們把威得韋克斯奶奶當作寶石一樣小心對待,但是奧格奶奶喝的酒顯然沒有幫上什麼忙。
「她看上去還不錯,是不是?」奧格奶奶在處理完比較髒亂的部分後——謝天謝地,威得韋克斯奶奶滿口的牙齒都是完好的——說道,「真可惜,我一直以為我才是先走的那一個。我總是喝酒,還總做其他的事情,那種其他的事情我可沒少做。」事實上,奧格奶奶的確沒少做,她的思想開放是公認的,你甚至可以把她的思想從她耳朵裡拽出來,再用它繫上一頂帽子。
「要舉辦葬禮嗎?」蒂凡尼問。
「唉,你瞭解艾斯米。她不喜歡這種事情——從來不喜歡出風頭【25】——我們女巫也不太喜歡葬禮。她常說這是小題大做。」
蒂凡尼想起了唯一一場自己參加過的女巫的葬禮。她曾為之工作過的、已經過世的特里森小姐,她可不在乎小題大做,她也不希望自己錯過這個場合,所以她提前發出了請柬。那可真是……令人難忘。
她們把威得韋克斯奶奶放在床上的時候,奧格奶奶說,「應該通知瑪格麗特王后。她此刻在熱努瓦跟國王在一起,但我敢說她會盡快趕過來,靠那些鐵軌什麼的。其他應該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可能已經知道了,你記住我說的話。不過明天的第一件事,是趁他們還沒到這裡,我們就按照艾斯米想要的方式埋葬她,安安靜靜,不要小題大做,就用樓下那個柳條筐安葬她。柳條筐非常便宜,製作也方便,艾斯米常這樣說。而你瞭解艾斯米,她這個人太節儉了——任何東西都不能浪費。」
蒂凡尼在帶滾輪的矮床上過了一夜,這張小床在不用的時候通常被推到一旁收起來。奧格奶奶則湊合睡在樓下的搖椅上,每當她向後搖動,它就會發出嘎嘎吱吱的抱怨聲。但蒂凡尼沒有睡著。月光漏進房間,她始終處在半夢半醒之間,而每一次她抬頭看,總會見到那誰,熟睡在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床腳,它蜷成一團,像一輪小小的白色月亮。
蒂凡尼已經守靈過許多次,當然了,在葬禮和埋葬儀式的前一夜陪伴離去的靈魂是個固定的習俗,彷彿是為了給那些……蠢蠢欲動的東西一個警示:這個人很重要,在這個緊要關頭,有人守在這裡,確保沒有邪惡的東西偷偷溜進來。深夜裡木製傢俱的嘎吱聲此刻充斥了房間,完全醒了的蒂凡尼聽見威得韋克斯奶奶已經平靜的身體開始發出聲響。我常常做這件事,她告訴自己。我們守護死者,以確保沒有東西從暗影裡出來傷害他們。不過,奧格奶奶說過,或許我們應該提防的是那些活著的人——不論大多數的人們怎麼想,死人是不會傷害任何人的。
現在我該怎麼辦呢?她在黑夜僅剩的幾個小時中思考。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整個世界會翻天覆地,我無法替代威得韋克斯奶奶,就是再過一百年也不可能。接著她想,當格萊普奶奶告訴年輕的艾斯米拉達,她要掌管的是整個世界時,她是怎麼說的呢?
她翻來覆去,睜開雙眼,一抬頭突然看見一隻貓頭鷹在窗臺上凝視著她。大眼睛懸在黑暗中,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燈籠。又是一個預兆?奶奶很喜歡貓頭鷹……
她的第二思維開始運轉,反思她剛才想過的事情。你不能說你不夠優秀——沒有任何一個女巫會這樣說,她們對她說。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你很優秀。沒錯,資歷深的女巫都知道,你曾經把精靈女王趕出了我們的世界,她們曾見證你與「蜂怪」穿過那扇門。也見到過你回來。
可是這就夠了嗎?她的第一視力插嘴道。等……等把這些我們必須完成的事情做完之後,我就可以拋開這一切,騎著掃帚回家。反正我必須要回家,即使我打算繼承這座農場,我也必須把這件事告訴我的父母。而且我需要幫手料理白堊地……要是我不得不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那簡直是一場噩夢。我又不是貓……
想到這裡,她低下頭,那誰正抬頭看著她,然而不僅僅是看——這種極具穿透力的凝視只有貓才能做到。在蒂凡尼看來這意味著:繼續你的工作,還有許多活要完成。不要只考慮你自己,要考慮到所有人。
睏倦終於成為了她的夥伴,蒂凡尼·阿奇睡了幾個小時。
有關威得韋克斯奶奶的訊息在早上傳開的時候,通話板【26】稀里嘩啦響個不停,得到訊息的人對此的反應也各不相同。
在她的莊園的書房裡,伊爾維吉太太獲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寫關於「花朵魔法」的下一本書,她突然感覺不太對勁,似乎世界歪斜了。她擺出一副得體的悲痛表情通知她的丈夫——一位年長的巫師。伊爾維吉把歡喜盡力藏在心底,因為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伊爾維吉太太,即將成為蘭克裡地區資歷最深的女巫之一。或許她可以把自己最小的女兒送到那座樹林之中的老木屋去?她盤算著,等她在那裡布上一些詛咒網、護身符、尼文符號、銀色星星、黑色天鵝絨帷幔和——哦,對,最關鍵的是水晶球,那個小屋看起來該是多麼具有魔力啊。想著想著,她那張尖嘴猴腮的臉就變得越來越尖嘴猴腮。
她讓新收的學徒取來她的斗篷和掃帚,又套上她最好的一副黑色蕾絲手套——每個指尖都縫有銀色的符號的那一副。她必須光彩奪目地現身……
在安卡·摩波,位於第十雞蛋大街四號的柏符先生的搞怪道具專賣店裡,「一切都為了趕時間的巫婆【27】,」普勞斯特太太說,「真可惜,不過這個老姑娘也算得上壽終正寢。」
當然了,女巫沒有頭領,不過每個人都知道威得韋克斯奶奶就是那個她們從未擁有過的最棒的頭領,所以現在就得有別的人站出來統領女巫們。還要對那些想惹是生非的人保持警惕。
普勞斯特太太把她從櫥窗裡陳列的「咯咯笑大不同」拿出來的人造咯咯笑放下,看了一眼她的兒子德里克說:「這下人們準會吵得不可開交,不然我就不叫尤妮思·普勞斯特。不過繼承那座農場的一定是年輕的蒂凡尼·阿奇。我們都見識過她的本領。天啊,真了不起!」在她腦海中,她說道,你只管去,蒂凡尼,趁別人還沒去。
在宮殿裡,書記員德魯諾特拿著《安卡·摩波時報》急匆匆地朝長方形辦公室走去。安卡·摩波的首腦——維第納利大人,正在那裡等他送來今天的填字遊戲。
不過維第納利已經知道那條重要的訊息。「一定會出亂子。記住我說的話,我估計那群女人會吵得不可開交。」他嘆了口氣,「有訊息嗎,德魯諾特?你認為誰會嶄露頭角呢?」他一邊輕敲烏木手杖的把手,一邊思考自己的問題。
「呃,大人。」德魯諾特說,「按照通話板傳來的訊息,很可能是蒂凡尼·阿奇。非常年輕。」
「非常年輕,好吧。她優秀嗎?」維第納利問。
「我聽說是的,先生。」
「那個叫伊爾維吉太太的女人呢?」
德魯諾特做了個鬼臉:「都是花架子,大人,她從來不做實事。打扮得珠光寶氣、滿是黑色蕾絲,您知道那種人。人脈廣,但我知道她也就這點本事。」
「啊,對,你這麼一說,我見過她。愛出風頭又自以為是。她是那種愛參加社交晚宴的人。」
「您也愛參加啊,大人。」
「沒錯,但我是個暴君,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好了,關於這個年輕的阿奇小姐,我們還知道些什麼?她上一次到我們城市來的時候不是出了什麼亂子嗎?」
「大人,噼啪菲戈人非常喜歡她,她也很喜歡他們。菲戈人把自己看作是她的守護者。」
「德魯諾特。」
「怎麼了,大人?」
「我要說一個我從來沒說過的詞。天啊!我們可不想讓菲戈人再到這附近來。我們可惹不起!」
「不會的,大人。阿奇女士可以管住他們,而她也不太可能希望重演她上次到這裡時發生的事情,再說那件事也沒有留下持續性的損害。」
「‘國王之頭’不是變成了‘國王之頸’【28】嗎?」
「的確如此,大人,但是這實際上是一個廣受歡迎的改變,尤其是酒館老闆。遊客的到來讓他獲利不少。這已經被寫進了旅行手冊裡。」
「既然她能獲得噼啪菲戈人的支援,那我們也該重視她。」維第納利若有所思地說。
「人們還說這個小姑娘心思縝密、樂於助人,而且十分聰明。」
「而且個性不讓人難以忍受?我真希望我也能這樣評價伊爾維吉太太。」維第納利說,「我們應該密切關注她……」
慕斯特朗·雷德克里——隱形大學的大校長,呆望著自己臥室的牆壁,又哭了起來。等他振作起來之後,他叫來了龐德·斯蒂本,他得力的巫師助手。
「通話板的訊息和‘赫克斯’告訴您的一樣,斯蒂本先生。」大校長悲傷地說,「蘭克裡的女巫艾斯米·威得韋克斯,也被許多人稱作威得韋克斯奶奶,她死了。」他看上去有些尷尬。他腿上放著一大捆信,他曾將它們翻來覆去地看。「我們曾有些交情,你知道,在我們都還年輕的時候,可是她想成為最優秀的女巫,而我希望有朝一日當上大校長。可憐我們兩個,夢想都成了真【29】。」
「先生,需要我重新安排您的行程,好讓您出席葬禮嗎?我估計,會有一場葬禮……」
「斯蒂本先生,去他的行程。我現在就走。馬上。」
「恕我多嘴,大校長,我必須提醒您,先生,您已經答應過出席會計師與高利貸放貸者協會的會議。」
「那些守財奴!就告訴他們我要處理事關國際事務的緊急事件。」
龐德猶豫了:「這不完全是實話,是不是,大校長。」
大校長反駁道:「不,這就是實話!」規定是給其他人設立的,不適用於他。也不適用於——他心頭一緊——艾斯米·威得韋克斯……「你在隱形大學工作多長時間了,年輕人?」他聲音洪亮地對斯蒂本說,「說一套做一套是我們這行的慣用手段。我現在就要騎上掃帚,斯蒂本先生,我把這裡交給你這個能手負責。」
在那……另一個世界裡,那個長著邪惡的小鉤子,生活在石陣拱門後面,像寄生蟲一樣的世界裡的一名精靈正在醞釀他的計劃。他計劃從女王手裡奪過精靈國的控制權。女王被一個名叫蒂凡尼·阿奇的小姑娘打得落花流水之後法力還沒有完全恢復。他計劃穿過那扇——至少暫時是——薄如蟬翼的大門。因為一位法力強大的巫婆不再攔住他們的去路,那個世界的居民將不堪一擊。
豌豆花勳爵的眼睛直髮光,腦子裡滿是輝煌的想象,受害者的樣子,施暴的滿足感,還有精靈在那片土地上戲弄新玩物的幸福生活。
只等時機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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