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亞瑟

高高的空中傳來了一聲尖叫,這聲音讓蒂凡尼的心一陣狂跳,彷彿把她帶回了家鄉。那是一隻禿鷹,它逆著陽光,越飛越近,一直向著田野飛了下來。

它掠過蒂凡尼的頭頂,爾後再次高高飛起,速度快得像一支箭。與此同時,從禿鷹的爪子上落下了某樣小東西,那東西叫道:「天啊!」

羅伯像一小塊石子一樣墜落下來,突然「噗」的一聲,他頭上張開了一個布氣球。事實上是兩個,或者是說,他「借用」了飛行員哈密什的降落傘。

一旦降落傘讓他的速度緩了下來,他就立刻扔掉了它們,靈巧地降落在沙姆博上。

「你以為我們會離去嗎?」他站在那團亂繩中間叫道,「我是負有使命的!你用我來做,我!快!」

「什麼?我不能!」蒂凡尼說,努力想擺脫他,「我不會用你來做的!我會殺死你的!我總是弄碎雞蛋!」

「不要爭論了!」羅伯叫道,在繩子中間上下地跳著,「就這麼做!否則你就不是白堊地的女巫!而我知道你是!」

這一會兒,人們紛紛奔跑著從他們身邊經過。蒂凡尼抬頭瞥了一眼,她相信她能看見蜂怪在塵埃中移動的模樣。

她瞅著她手中的那團纏結在一起的亂繩,和羅伯那張齜牙咧嘴的臉。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了。

女巫能應對種種事情,她的第二思維說:「不要說‘我不能’。」

好吧……

為什麼以前從來沒有成功過呢?因為那時沒有必要,當時我不需要它。

現在我需要它幫助我。不,我需要我幫助我自己。

所以,專注地想著它,不要去聽那些聲音,不要去想蜂怪正穿過人群踩踏的草地在向她靠近……

她要用她有的東西來做,這是對的。保持鎮靜,慢慢地做,看著沙姆博,想著眼下的這一瞬間。全都是從家裡帶來的東西……

不,不全都是,不全都在這兒。這時候,她的手摸著了那樣缺少的東西的形狀。

她猛然拉下了脖子上的銀馬項鍊,鏈子被扯斷了。接著,她把它掛在了繩子中間。

突然,她的思想好像冰一樣冷徹而清晰,就像她需要的那樣鮮明而發亮。讓我們來看一看……沙姆博似乎看上去很不錯……現在只需要這樣拉開……

剎那間,銀馬活了。它慢慢地旋轉著,在一根根線和羅伯之間穿梭著。羅伯說:「一點兒都不疼!繼續!」

蒂凡尼感到她的腳有些刺痛。銀馬轉動著,閃著微弱的光芒。

「我不想催你,」羅伯說,「但是,快一點兒!」

我離家很遠,蒂凡尼心想,但是我在自己的眼中清楚地看到了家。現在,我睜開眼睛,我再次睜開眼睛——

啊……

在遠離白堊地的地方,我也能做一個女巫嗎?我當然能。我從來沒有真正地離開過家鄉,我的名字就是波濤下的大地……

白堊地上的牧羊小屋感到了大地的震顫,好像草地下響起了驚雷。小鳥從灌木叢中驚飛而起,羊群抬頭看著。

大地又一次顫動了。

有人說,他們看見烏雲遮住了太陽。有人說,他們聽見了馬蹄聲。

一個小男孩在白馬山谷裡捉野兔,他說他看見山的一側突然裂開了,白馬像一陣風一樣凌空一躍而起,鬃毛像海浪一樣翻滾,毛髮像白堊地一樣白。白馬疾馳著飛向空中,好似一片升起的霧,接著它向群山飛去,彷彿一陣風暴。

當然,因為他編了瞎話,男孩受到了懲罰。但是他認為這是值得的。

在蒂凡尼的手中,沙姆博閃閃發亮,每一根細線像星星一樣閃爍著銀光。

在這亮光中,她看見蜂怪找到了她,它伸展著,直到完全包圍了她。它從看不見的變成了可以看見的。它的表面起著細浪,詭異地反射著亮光。在那微弱的閃光中,有一張張臉,彷彿水中的倒影,擴散著,晃動著。

時間變慢了。她能夠看到,在蜂怪圍起來的牆的外面,女巫們正注視著她。有人在混亂中丟失了帽子,那帽子停在空中,沒來得及掉下。

蒂凡尼的手指繼續動著。空中,發著光的蜂怪不安地顫動著,好似一池水中掉落了一粒卵石。它的觸鬚碰觸到了她,她感到了它發現自己被抓住時的驚慌和恐懼。

「歡迎。」蒂凡尼說。

歡迎?蜂怪用蒂凡尼的聲音問。

「是的,歡迎你來這兒,你在這兒是安全的。」

不!我們從來沒有安全過!

「你在這兒是安全的。」蒂凡尼重複道。

求你了!蜂怪說,庇護我們吧!

「那個巫師對你們的研究差一點兒就全對了。」蒂凡尼說,「你們藏身在其他的生物身上,但是他沒有探究為什麼。你們要躲開什麼?」

所有的一切,蜂怪說。

「我想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麼。」蒂凡尼說。

你知道?你知道總能意識到每一顆星星、每一片草的存在是怎樣的感覺?是的,你知道,你把它稱作「再次睜開你的眼睛」。但你只是一瞬間的感覺。而對我們來說卻是永遠的感覺。不睡覺,不休息,只有無休無止的……無休無止的體驗,無休無止的意識,意識到所有的一切——每時每刻。我們是多麼嫉妒你們,嫉妒你們啊!幸運的人們,是誰能讓你們的思想停止,讓你們陷入冰冷而永恆的沉睡之中!你們把這稱作……對人生的厭倦?這是宇宙中少有的天賦!我們聽到過一首歌,它是這樣唱的:「天上的星星亮晶晶……」多麼富有才華!多麼傑出的才華!你們能把億萬噸熊熊燃燒的星星和它們熔爐般不可思議的力量變成一首孩子們傳唱的歌謠!你們用詞語和故事建構你們的思想,你們的生命因此而永生,你們早晨醒來的時候,用不著驚慌地尖叫!

十足的貝蛋!蒂凡尼腦後的一個記憶的聲音快活地說。你沒法讓巴斯特不出聲。

可憐的我們,是的,可憐的我們,我們沒有庇護,沒有休息,沒有避難所。而你,你是我們的避難所。我們發現了你的能力。你有智慧中的智慧。庇護我們吧!

「你們想要得到安靜?」蒂凡尼問。

沒錯,但不只是安靜,你們人類總是忽視很多東西。你們差不多又聾又瞎。你們看著一棵樹,看到的……只是一棵樹和它旁邊僵硬的雜草。你們看不到它的歷史,感覺不到它汁液的流動,聽不到它樹皮裡每一隻昆蟲的聲音,不瞭解它葉子的氣息,不注意它投下的影子隨著太陽的改變而產生的細微的變化,不關心它在樹林中細微的生長……

「但是你不瞭解我們。」蒂凡尼說,「我想沒有人能夠從你們手中逃生。你給我們你認為我們想要的東西——只要我們想要——就像童話故事裡寫的那樣。而願望總是讓事情變得更糟。」

沒錯。我們現在知道了。我們現在有了你的回聲。我們……理解了。所以現在我們帶著一個願望來找你。這是一個讓一切變得正確的願望。

「是的,」蒂凡尼說,「最後一個願望,第三個願望,總是這樣的。這個願望是:‘讓這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

教給我們死亡的方法吧。蜂怪說。

「我不知道!」

所有的人類都知道。在你們短暫的一生中,每天都有人經歷著它。你們知道嗎?我們嫉妒你們的知識。你們知道怎樣結束生命。你們都是天才。

我肯定知道怎樣死亡,蒂凡尼想,在我大腦的深處。讓我想想。讓我忘了「我不能」……

她舉起閃閃發亮的沙姆博。它依然旋轉出道道閃光,但是她不再需要它了。她能夠運用她內心的力量了,她找到了平衡。

亮光消失了。羅伯還掛線上團中間,他的頭髮全都一根根發怒似的豎立著,好像一隻紅色的毛球。他看上去有點頭暈的樣兒。

「我剛才烤……烤……烤了一小串羊肉串。」他說。

蒂凡尼把他放到了地上,他站在那兒搖晃了幾下。接著她把其餘的東西放回了口袋。

「謝謝你,羅伯,」她說,「但是我希望你現在離開。情況很……嚴重。」

當然,又說錯話了。

「我不會走的!」他厲聲說,「我向珍妮保證過要保護你的安全!我要和你在一起!」

根本用不著爭,羅伯以預備起跑的姿勢站著,緊握拳頭,昂著頭,準備向一切侵犯者發起進攻,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

「謝謝你。」蒂凡尼說著站起了身。

死亡就在我們身後,她想。在生命的盡頭,死亡,等待著。因此……它一定離我們很近,非常近。

它會是——一扇門。是的,一扇舊門,一扇舊木門,而且是黑色的。

她轉過身。在她身後,半空中有一扇黑色的門。

門鉸鏈會發出嘎吱聲,她想。

當她推開門時,鉸鏈果然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

原來……她想,這不是真的。我以我自己的理解想象了死亡之門,我怎樣想它,它就怎樣出現了。在這生死的門檻前,我必須保持鎮靜,讓它能繼續存在。這就像不要去想一頭粉紅色的犀牛一樣難。要是威得韋克斯奶奶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門的外面,淡淡的星空下伸展著一片黑色的沙漠,遠處的地平線上遠山連綿。

你必須幫助我們通過這兒。蜂怪說。

「假如你聽我的建議,你不會這麼做。」羅伯站在蒂凡尼的腳踝上說,「我根本不信任這個可惡的傢伙!」

「我有一部分在它裡面,我信任它。」她說,「我說過你不該來的,羅伯。」

「哦,是嗎?所以我會看著你一個人從這兒走過去,我會嗎?你現在別想讓我離開!」

「你還有你的部落和你的妻子,羅伯!」

「沒錯,所以我絕不會讓你一個人跨過死亡之門,讓他們丟臉的。」羅伯堅決地說。

隨後,蒂凡尼邁向了門口,她想,這就是我們要做的。我們生活在生死的邊緣,我們幫助那些找不到路的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步跨過了門檻。

沒有發生很大的變化。她走在沙漠裡,感覺到了腳下粗糙的沙粒和它們發出的「嘎吱」的聲音,完全就像她料想的那樣。然而被踢起來的沙粒輕如飛絮般慢慢地飄落回去,她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空氣並不寒冷,但是空氣裡都是沙子,她呼吸時感到了針刺般的疼痛。

門在她身後輕輕地關上了。

謝謝你,蜂怪說,接下來我們會怎麼樣?

蒂凡尼環顧著四周,又抬頭仰望著星星,它們不是她認識的那些星星。

「我想,你會死去。」她說,

但這兒沒有「我」,蜂怪說,只有「我們」,我們會死去。

蒂凡尼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麼這是語言的遊戲了,而她是精通語言的。「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她說,「曾經我們只是海洋中的一個有機物,然後是蜥蜴、老鼠,再後來是猴子,以及這中間的其他的種種動物。這隻手曾經長過鰭,這隻手曾經有過爪子!在我現在這張人類的嘴巴里,曾經長過狼尖利的牙齒、兔子鋸子般的牙齒和牛那耐磨的牙齒!我們的血液和我們曾經生活過的海水一樣鹹!當我們感到害怕時,我們皮膚上的毛髮會豎起來,就像我們過去長著皮毛時那樣。我們是歷史!我們在演化過程中所有經歷過的都變成了我們,我們依然是它們。你還想聽故事的其餘部分嗎?」

告訴我們吧。蜂怪說。

「我是由我父母、我祖父母和我所有的先輩們的記憶組成的。他們在我長出的模樣裡,在我頭髮的顏色裡。我也是由我所遇到過的每一個改變了我的思想的人組成的。所以,誰是‘我’?」

正在講故事給我們聽的這一個,蜂怪說,這一個就是你。

「哦……是的。這對於你來說也是一樣。你說你是‘我們’——是誰在說這句話?誰說你不是‘你’?你和我們沒有不同,只是我們比你健忘得多,而且我們知道什麼時候不應該聽猴子的話。」

你都把我們搞糊塗了。蜂怪說。

「我們大腦中遺留下來的猴子的記憶想成為大腦的主宰,受驚時,它會發起進攻,」蒂凡尼說,「這是它的本能反應,它不會思想。而作為一個人,要知道什麼時候不應該去聽猴子、蜥蜴或者任何一種過去的回聲的聲音。可是當你取代了人們,人性的聲音沉默了,你只聽從猴子的聲音。猴子不知道我們真正的需要,它只知道它的欲求。不,你不是‘我們’,你是‘我’。」

我,是我,蜂怪說,我,我是誰?

「你想要一個名字嗎?這會有幫助的。」

是的,一個名字……

「我一直很喜歡亞瑟這個名字。」

亞瑟,蜂怪說,我也喜歡,如果我是亞瑟,我就能停止我的生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你曾經……佔有過的那些生命,他們死了嗎?」

是的,亞瑟說,但是我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就這樣不在這兒了。

蒂凡尼望著無邊無際的沙漠。她看不見一個人影,但是在遠處,好像有什麼在移動。可能那只是光線偶然的變化,她似乎是看見了某些不應該能看見的東西。

「我想,」她說,「你得穿過沙漠。」

沙漠的另一邊是什麼?亞瑟問。

蒂凡尼猶豫了。「有人說你會進入一個美好的世界。」她說,「有人說你會以另一個不同的身體再回到這個世界裡來。也有人說那兒什麼也沒有,他們認為你的生命就此結束了。」

你認為呢?亞瑟問。

「我想那兒無法用語言形容。」蒂凡尼說。

真的嗎?

「這就是為什麼你要穿越沙漠,」蒂凡尼說,「去弄清楚那兒到底是怎樣的。」

我很想去看一看,謝謝你。

「再見……亞瑟。」

她感覺到蜂怪漸漸地離去了。沒有明顯的跡象,只有沙粒微微顫動著,空氣中發出了幾絲哧哧聲。它慢慢地滑過了黑色沙漠。

「但願你倒霉,但願你死了才好!」羅伯在它的身後叫著。

「不,」蒂凡尼說,「別這麼說。」

「啊,它可是殺死了很多人啊。」

「它沒有想殺死他們。它不理解人類是怎麼死的。」

「不管怎麼說,這是你能給它的最好的辭別了。」羅伯讚美自己說,「即使一個遊吟詩人,也想不出這麼好的辭別。」

蒂凡尼不知道那算不算好的辭別。有一回,流浪教師到他們村裡來的時候,一天早晨,她付了六個雞蛋去聽了一堂課《宇審的奇蹟!!!》。對於一堂課來說,那真的是很貴,但是完全值得。即使那位上課的老師也顯得有點古怪,但是他說的話卻絕對有意義。「這個宇宙中最令人驚異的事情之一,」他說,「是或遲或早,每一個東西都會變成另一個東西,儘管這可能要花上不知多少億萬年的時間才會發生。」其他的女孩都「咯咯」地笑著或辯論著,但是蒂凡尼知道那些曾經生活在海底的小生物,如今都變成了白堊地上的泥土。世間萬物都有輪迴,即使是星星。

那是一個美好的早晨,尤其是當她指出「宇審」的書寫錯誤(應為「宇宙」)時,老師還歸還了她半個雞蛋。

老師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是不是真的,也許都沒關係。也許只要對於亞瑟來說是真的就可以了。

她的眼睛,還有她內心的眼睛都睜開過,現在要關上了。她感覺到那神奇的力量在逐漸消失。你不可能長時間這樣做。當你敏銳地意識到宇宙間的萬物時,你就忘記了你自己。人類是多麼聰明啊,學會了如何停止他們的思想。在這個令人厭倦的宇宙中,還有什麼比這更棒的嗎?

她在沙灘上坐了一小會兒,手裡抓了一把沙子。沙粒像嫋嫋的輕煙似的從她手中升起,反射著星星的光芒,接著慢慢地向地面落去。

她從沒感到這麼累過。

她依然能聽見頭腦中的聲音。蜂怪留下了些許的記憶。她還能記得天地混沌之初,那時還沒有星星,也沒有「昨天」這個詞,她知道天空之外和大地下面是什麼,但是她記不起她上一次睡覺是什麼時候。當然那是指舒服地睡在床上,昏迷不醒不算。她閉上了眼睛。

有人重重地踢著她的腳。

「不能睡著了!」羅伯叫著,「不能睡在這兒!你不能在這兒睡著!睜開眼睛,站起來!」

依然迷迷糊糊地,她站起了身,腳下揚起的沙粒輕輕地打著轉兒。她轉身面向黑色的大門。

門不在那兒了。

沙漠中留下了她的足印,但是僅有幾對腳印,而且它們也正在慢慢地消失。在她的四周,只有死亡沙漠,無邊無際。

她轉過身,望向遠方的群山,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她的視線。他一身黑色,手裡拿了一把長柄鐮刀。剛才他還不在那兒。

午安。死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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