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是長著小翅膀的大女人嗎?」

「對!她們非常邪惡。要是女王生什麼人的氣,她就會盯著他們,然後……他們就變了。」

「變成了什麼?」

「變成了別的東西。我可不願意為你畫出來。」羅蘭打了一個哆嗦,「要是讓我畫,我就需要很多紅色和紫色的蠟筆。然後他們就會被拖走,交給小夢怪。」他搖了搖頭,「聽著,在這兒夢是真實的,確實是真的。當你在夢裡的時候,你恰恰不在這裡。噩夢是真的,你會死的。」

這種感覺不是真的,蒂凡尼在心裡說。這種感覺像一個夢。我快要從夢裡醒過來了。

我一定要永遠記住什麼才是真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褪色的藍裙子,這條裙子因為不同的裙子主人的長大,不時放大和縮小,在裙邊留下了難看的針腳。那是真的。

我也是真的,乳酪是真的,離這兒不遠的地方,在藍色天空下有一個綠草地的世界,那是真的。

噼啪菲戈人是真的,她又期盼著他們會出現在這裡。他們動不動就大叫著「天啊」,並去攻擊他們能夠看到的任何東西,這讓人感到非常安慰。

羅蘭也許是真的。

另外的一切其實都是夢,這個強盜的世界是依賴真實的世界過日子,這兒的時間幾乎是不動的,可怕的事情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對這個世界我一點兒都不想多瞭解,她拿定了主意。我只想找到我弟弟,然後回家,我還是很生氣。

因為如果我不生氣了,我就會再次感到害怕,像斯尼比斯一樣害怕。而這次我會是真的害怕,害怕得無法思考。我必須想著……

「我陷入的第一個夢很像是我的一個夢。」她說,「我夢到了我醒過來的地方,而我還在睡著。可是那個舞廳,我從來沒有——」

「噢,那是我的一個夢。」羅蘭說,「在我小時候的夢裡。有天夜裡我醒了過來,走到樓下的大廳裡,那兒都是戴著面具跳舞的人。大廳是那麼……明亮。」他一時流露出思念的神情,「那時候我媽媽還活著。」

「這個夢是我書裡的一幅圖畫。」蒂凡尼說,「女王肯定是從我那兒得到的——」

「不,她只是常常用到它。」羅蘭說,「她喜歡它。她從各處採集夢。她收集它們。」

蒂凡尼站了起來,又拿起了平底鍋。「我要去見女王。」她說。

「別去。」羅蘭說,「在這兒除了斯尼比斯,你是唯一的真人,而他不是個很好的夥伴。」

「我要去找我弟弟,然後回家。」蒂凡尼直截了當地說。

「那我和你一起去。」羅蘭說,「我不想看到她把你變成別的東西。」

蒂凡尼走到了那陰沉的、沒有影子的光線下,沿著小路往坡上走去。又高又大的草橫跨在頭頂上,時不時地會有衣著奇怪,形狀奇怪的人轉過身來看她,不過她表現得就像一個過客,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她朝身後望了一眼。遠處劈堅果的人已經找到了一把更大的錘子,正準備用它砸下去。

「我要,我要,我要糖果!」

蒂凡尼的頭像龍捲風中的風標一樣,猛地轉過去。她低著頭,沿著小路奔跑,準備用手裡的平底鍋向擋在路上的任何東西揮過去。她穿過草叢,走進了邊上有一排雛菊的空地上。涼亭應該就在這兒。她沒有費心去核對。

溫特沃斯坐在一塊又大又扁的石頭上面,周圍都是糖果。有些糖果比他的人都要大。小的糖果堆在一起,大的像原木一樣放著。這些糖果的顏色應有盡有,比如仿懸鉤子紅、假檸檬黃、奇異的化學橙黃色、某種酸綠色和不知名的藍色。

眼淚一滴一滴地從他的下巴上掉下來。因為它們都落在了糖果中間,所以糖果變得黏糊糊的。

溫特沃斯號叫著。他的嘴變成了一條紅色的大隧道,喉嚨後面那個沒人知道叫什麼的東西上下顫動著。只有在吸氣或是累得筋疲力盡的時候,他才停止哭鬧,接著他深吸一大口氣,又開始了號叫。

蒂凡尼立刻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她以前在生日舞會上見過這種情形。她的弟弟正遭受著悲慘的剝奪糖果的痛苦。是的,他被糖果包圍了,不過他只要一拿其中的任何糖果,他那被糖果弄昏的頭腦就會說,這麼做意味著他拿不了其他的了。還有,糖果太多了,他怎麼也不可能把它們全都吃進肚子裡。這情形他應付不過來,他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大哭。

在家裡遇到這種情況,唯一的辦法就是往他的頭上扣上一隻水桶,直到他平靜下來,並且把所有的糖果都拿走。他一次只能對付那麼幾小把糖果。

蒂凡尼放下平底鍋,一把把他抱了起來。「我是蒂凡尼。」她小聲地說,「我們回家。」

她想,應該能在這兒碰到女王。可是這兒沒有憤怒的尖叫,沒有魔法的事情發生……什麼都沒有。

這兒只有遠處傳來的蜜蜂的嗡嗡聲,風吹動草的聲音,還有溫特沃斯的哽咽聲,他吃驚得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現在能看到涼亭的那一邊,涼亭裡面有樹葉鋪成的臥榻,四周懸掛著鮮花。不過裡面沒有人。

「那是因為我在你的後面。」女王的聲音在她耳邊說。

蒂凡尼迅速地轉過身去。

後面沒有人。

「還是在你的後面。」女王說,「這是我的世界,孩子。你永遠都不會有我快的,也不會有我聰明的。為什麼你要把我的男孩帶走?」

「他不是你的!他是我的!」蒂凡尼說。

「你從來就不愛他,你有一顆像雪球一樣的心。我能看到它。」

蒂凡尼的額頭皺了起來。「愛?」她說,「它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他是我弟弟!我弟弟!」

「對,這真是非常讓人著魔的事情,不是嗎?」女王的聲音說,「自私。我的,我的,我的。女巫所關心的只有屬於她的東西。」

「是你把他偷走的!」

「偷?你的意思是,你認為你擁有他?」

蒂凡尼的「第二思維」說:她發現了你的弱點。別聽她的。

「啊,你有‘第二思維’。」女王說,「我猜想,你認為這會使你很有魔力,對吧?」

「為什麼你不讓我看見你?」蒂凡尼說,「你害怕了?」

「害怕?」女王的聲音說,「怕你這種人?」

於是女王出現了,就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比蒂凡尼高很多,不過很苗條;她的頭髮又長又黑,她的臉色蒼白,她的嘴唇是櫻桃紅色,她穿著黑色、白色和紅色相間的裙子。她渾身上下都有點不對勁兒。

蒂凡尼的「第二思維」說:這是因為她很完美。完美無缺,像一個玩具娃娃。沒有一個真正的人能夠如此完美。

「那不是你。」蒂凡尼極為肯定地說,「那不過是你的夢想,那根本就不是你。」

女王的微笑一下子消失了,露出了生氣和不好惹的神情。

「太無禮了,你根本不瞭解我。」她說,她在樹葉做的座位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地方。「坐下來吧。」她說,「站在那兒就像對質似的。我要把你的錯誤行為鎮壓得暈頭轉向。」她對蒂凡尼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蒂凡尼的「第二思維」說:注意看她眼睛轉動的樣子。我覺得她沒有用那雙眼睛來看你。它們不過是美麗的裝飾物。

「你闖進了我的家,殺死了我的一些生物,而且行為惡毒和卑鄙。」女王說,「這冒犯了我。反正,我知道你一直受到愛搗亂元素的惡劣影響——」

「你偷走了我弟弟。」蒂凡尼一邊說一邊緊緊地抱著溫特沃斯,「你什麼都偷。」可是她的聲音在她耳朵裡聽上去又弱又細。

「他自己走丟的。」女王鎮定地說,「是我把他帶回家,並且安慰了他。」

然後女王的聲音說她是對的,而你錯了。確切地說,這不是你的錯。這或許是你父母的錯,或者是因為你們的失誤,也可能是因為非常可怕的,而你們又徹底忘記了的事情。這不是你的錯,女王能理解,因為你是一個非常好的人。都是這些不好的影響,讓你做出了錯誤的選擇,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只要你承認了,蒂凡尼,那麼這個世界將會是一個更加快樂的地方——

——她的「第二思維」說:這是一個由怪物把守的寒冷地方,在這個世界裡什麼都長不大。這是一個由女王掌管一切的世界。不要聽女王的話。

她好不容易往後退了一步。

「我是一個怪物嗎?」女王問,「我想要的不過是一小群人——」

蒂凡尼快要被女王奇妙的聲音淹沒的「第二思維」說:魯濱孫小姐……

很多年以前,她在一個農場當女僕。據說,她是在葉爾普鎮的一家貧民收容所里長大的。她媽媽冒著一場可怕的暴風雨來到收容所之後生下了她,收容所的主人在他的黑色大日記本中這樣寫道:「致魯濱孫小姐,女嬰。」她年輕的媽媽不是聰明人,不管怎樣都快要死了,她認為那就是孩子的名字。畢竟,這個名字是寫在一本正式的書裡的。

魯濱孫小姐現在已經長大了,她從不多說,也從不多吃,不過你從來看不到她閒著。沒有一個人能像魯濱孫小姐那樣,把地板擦得那麼亮。她長著一張又細又小的臉,臉上有一個尖尖的紅鼻子,一雙細而蒼白、指關節發紅的手,這是一雙總是忙碌著的手。魯濱孫小姐幹活很賣力。

蒂凡尼一直都不理解那樁罪行的發生是怎麼回事。女人們的胳膊抱在胸前,站在花園的門口三三兩兩地議論這件事,每當一個男人走過去的時候,她們就會停止議論,帶著憤憤不平的表情。

她偶然聽到過一些話,儘管有的聽上去像密碼一樣,比如:「她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人,這個可憐的人。她長得骨瘦如柴不是她的錯。」「他們說他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摟抱著他,說他是她的。」還有「家裡都是她自己編織的小孩衣服!」那時,最後一句話讓蒂凡尼迷惑不解,因為說這種話的語氣,和有人說「家裡都是死人骷髏!」所用的語氣的一樣。

不過有一件事,大家的看法都是一致的:我們無法容忍這一點。犯罪就是犯罪,男爵是應該知道的。

魯濱孫小姐偷了一個叫準時·裡德爾的嬰兒,他年輕的父母非常寵愛他,儘管他們給他起了「準時」這個名字(理由是可以根據孩子們的優點起名字,比如耐心、忠誠和謹慎,這麼小的計時器會出什麼錯呢?)

他被放在院子裡的有圍欄的童床上,然後就不見了。接下來是慣例的搜尋和哭泣,然後就有人提到,魯濱孫小姐把額外的牛奶拿回了家……

這是綁架。白堊地上沒有什麼柵欄,很少有門上鎖。各種各樣的偷竊都要受到嚴厲的處罰。你不可能才轉過身去五分鐘,就要問你的東西到哪裡去了。法律就是法律,犯罪就是犯罪……

蒂凡尼無意中聽到了村民們的爭論,不過說來說去都是同樣的話。這位可憐的人從來沒有傷害別人的惡意,她是個幹活賣力的人,從來不抱怨。她的腦子不對勁了。法律是法律,犯罪是犯罪。

男爵知道了,他在大禮堂裡設了法庭,可是所有的人都不想出現在法庭上,包括裡德爾先生和太太,裡德爾太太顯得很擔憂,裡德爾先生顯得很堅決,而魯濱孫小姐只是盯著地面,她那雙指關節發紅的手放在膝蓋上。

這是一次艱難的審判。魯濱孫小姐不清楚她犯了什麼罪,蒂凡尼和別人似乎都這樣認為。他們不清楚他們為什麼到這兒來,還有來這兒幹什麼。

男爵也很不自在。法律很清楚,偷竊是一種可怕的罪行,偷人更可怕。葉爾普鎮有個監獄,就在貧民收容所的邊上,有人說它們之間甚至有一扇彼此相連的門。貧民收容所就是賊去的地方。

男爵不是一個大思想家。他的家族靠著對任何事情都不改變想法的規則,已經擁有白堊地好幾百年了。他坐在那兒聽著,手指敲打著桌子,看著人們的臉,表現得像一個坐在非常燙的椅子上的人。

蒂凡尼坐在前排。她到那兒的時候,這個男人已經開始了裁定。他支支吾吾地,儘量不去說他知道他不得不說的話,這時,大廳後面的門開了,牧羊犬雷鳴和閃電跑了進來。

它們從一排排長凳之間的過道中走了過去,坐在男爵的前面,它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副警覺的樣子。

只有蒂凡尼伸長了脖子,往走道的後面看去。門還是微微地掩著,門厚重得遠不是一條強壯的狗能推開的。她知道有人在從門縫往裡面看。

男爵停了下來,瞪大了眼睛。他也看著大廳的另一頭。

接著,沒過多久,他就把法律書推到了一邊,說:「也許我們該採取不同的辦法……」

於是就有了一個不同的辦法,這個辦法要求人們對魯濱孫小姐多關心一點。這個辦法不完美,也不是所有人都高興,但是管用。

會議結束之後,蒂凡尼在大廳外面聞到了快樂水手牌菸草的味道,想到了男爵的那條狗。「記住這一天。」阿奇奶奶說過,「你會有理由記住它的。」

男爵需要提醒……

「誰會替你說話?」蒂凡尼大聲說。

「替我說話?」女王回答說,她那漂亮的雙眉豎了起來。

蒂凡尼的「第三思維」說:在她擔憂的時候看著她的臉。

「這兒沒有一個人,不是嗎?」蒂凡尼說著繼續往後退,「這兒有沒有你善待的人?有誰會說你不是個賊和惡霸?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你得到了……你是像小夢怪一樣的人,你只不過掌握了一個竅門……」

它出現了。現在她能看到她的「第三思維」認出來的東西了。女王的臉閃爍了一下。

「而且這不是你的身體。」蒂凡尼說,她繼續往後退,「這不過是你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它不是真的,它和這兒的所有東西一樣,它是空的、虛的——」

女王跑過來,重重地摑了她一記耳光,比夢裡應該有的重得多。蒂凡尼跌倒在苔蘚上面,溫特沃斯連滾帶爬地走了,還一邊喊叫著:「我要去——玩——具——屋!」

好,蒂凡尼的「第三思維」說。

「好!」蒂凡尼大聲地說出來。

「好?」女王說。

對,「第三思維」說,因為她不知道你有「第三思維」,你的手離平底鍋只有幾英寸了,像她這樣的傢伙討厭鐵,不是嗎?她生氣了。現在讓她發火,那樣她就無法思考了。要讓她痛苦。

「你只能生活在這兒,一年到頭都待在冬天的土地上,你只能夢想著夏天。」蒂凡尼說,「怪不得國王要離開呢。」

女王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像一座美麗的雕像。這個行走的夢再次閃爍了一下,蒂凡尼覺得她看到了……某樣東西。它比她大不了多少,可以算個人,看上去有一點兒寒酸,不過它只震驚了一會兒。隨後女王就恢復了常態,個子高高的,一副生氣的樣子,接著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蒂凡尼抓起平底鍋,就在她站起來的時候,平底鍋狠狠地打了過去。平底鍋從那個高高的身影上擦了過去,不過女王像馬路上面的熱空氣一樣地搖擺著,發出了慘叫。

蒂凡尼沒有等著去看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她抓起她的弟弟,撒腿就跑,在女王的憤怒聲中,向下穿過草地,從四處張望的奇怪身影旁邊跑了過去。

現在有一些黑影在沒有影子的草地上移動著。有些人——那些荒唐可笑的人,就像是活頁圖畫書上的人——改變了形狀,開始追趕蒂凡尼和她號叫著的弟弟。

空地的另一邊響起了低沉的嗡嗡聲。那兩個被羅蘭稱為母大黃蜂的女巨怪從地面上升了起來,她們的小翅膀因為用力揮動都變得模糊了。

有人抓住她,把她拖進草叢裡。這個人是羅蘭。

「現在你能逃走嗎?」他責問道,他的臉都紅了。

「嗯……」蒂凡尼剛要說。

「那麼我們還是跑比較好。」他說,「把你的手給我。快!」

「你認識出去的路嗎?」蒂凡尼氣喘吁吁地問,他們在高大的雛菊叢中奔跑。

「不知道。」羅蘭氣喘吁吁地回答,「這兒沒有路。你看……小夢怪在外面……這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夢……」

「那我們幹嗎還要跑?」

「為了避開她。只要你藏得久了……斯尼比斯說她……就會忘記……」

蒂凡尼想,我不認為她這麼快就會把我忘掉。

羅蘭已經停下來了,可她還拉著他的手往前跑,溫特沃斯一聲不響地緊緊地抱住她,都驚呆了。

「你要去哪兒?」羅蘭在後面喊。

「我就是想避開她!」

「回來!你又跑回去了!」

「不,我沒有!我跑的是直線!」

「這是一個夢!」羅蘭大叫著,不過他現在的聲音更響了,因為他已經趕上了她,「你在兜圈子跑——」

蒂凡尼衝進了一片空地……

……來過的空地。

兩個母大黃蜂女巨怪落在了她的兩邊,女王走了過來。

「你知道。」女王說,「我真的希望你好,蒂凡尼。現在,把男孩還給我,然後我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辦。」

「這不是一個大夢。」羅蘭在她身後含糊地說,「哪怕你走得再遠,你還是要回來的——」

「我可以為你製造一個夢,會讓你變得比現在還要小。」女王高興地說,「那會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周圍的色彩變得更明亮了,聲音也變得更響了。蒂凡尼還聞到了一股味道,這股奇怪的味道是迄今為止這兒沒有出現過的。

這是一股強烈的、帶有苦味的味道,你永遠都不會忘記。這是一股雪的味道。在昆蟲嗡嗡響的草叢下面,她聽到了微弱的聲音。

「天啊!我找不到出來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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