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夫弗雷德開啟門,
發現毛窩內所有的動物都在等著他。
「我們找不到邦尼先生和老鼠魯伯特了!」他們叫道。
——《邦尼先生歷險記》
「終於斷了!」馬利西亞抖掉繩子說,「不管怎麼說,我以為老鼠可以啃得更快一些。」
「他們用的是刀片。」基思說,「你能說一聲謝謝吧?」
「哦,好,告訴他們我很感激!」馬利西亞努力站起身來說道。
「你自己對他們說。」
「抱歉,我覺得跟老鼠說話……很丟臉。」
「那倒可以理解,」基思說,「要是從小別人就教你討厭他們,因為他們——」
「哦,不是那回事兒,」馬利西亞走到門邊看著鑰匙孔說道,「只是那樣太……幼稚了,太……孩子氣了。太……邦尼先生了。」
「邦尼先生?」桃子尖聲叫道。那是一聲輕輕的尖叫,幾乎是吱的一聲。
「邦尼先生怎麼啦?」基思問。
馬利西亞把手伸到口袋裡,掏出她那包彎曲的髮卡。「哦,某個蠢女人寫的書,」她一邊捅著鎖一邊說,「是給那些黏人的小孩寫的傻東西。書裡有一隻老鼠、一隻兔子、一條蛇、一隻母雞和一隻貓頭鷹。它們都穿著衣服走來走去,跟人說話。每個人都那麼善良親切,讓人噁心透了。你知道嗎,我爸爸小時候那些邦尼先生的書他都收著呢。《邦尼先生歷險記》《邦尼先生忙碌的一天》《老鼠魯伯特看穿了》……我小的時候,他把那些書一本本地讀給我聽,沒有哪本書裡有有意思的謀殺。」
「我看你最好別說了。」基思說。他都不敢低頭去看那兩隻老鼠了。
「沒有隱語,沒有社會批評……」馬利西亞一邊繼續撥弄著鎖一邊往下說,「要說發生的最有趣的事兒就是鴨子多里斯丟了一隻鞋——一隻鴨子丟了一隻鞋子,哈?——整個故事裡它們都在找鞋,最後發現原來鞋在床底下。那能算得上敘述張力嗎?我不認為。就算要編造一些動物假扮人的蠢故事,至少也該有一點兒有趣的暴力……」
「哦,天哪。」莫里斯在下水道口的鐵柵欄後面說。
這一次基思低頭看去,桃子和毒豆子已經走了。「你知道,我一直不忍心告訴他們。」他喃喃自語道,「他們一直覺得那都是真的。」
「在毛窩那種地方,有可能。」馬利西亞說。在鎖發出最後的咔嗒一聲後,她站了起來。「但在這兒不可能。你能想象有人竟然想出了那麼個名字而不覺得可笑嗎?我們走吧。」
「你傷害了他們。」基思說。
「嘿,我們是不是應該在捕鼠人回來以前離開這兒?」馬利西亞問。
這個女孩,莫里斯想,一點兒不聽別人說話的語氣。說穿了,是根本不怎麼聽別人說話。
「不。」基思說。
「不什麼?」
「不,我不跟你走。」基思說,「這兒正在發生糟糕的事情,比兩個傻瓜偷東西嚴重得多的事情。」
莫里斯看著他們再次爭吵起來。人類,呃?還以為他們自己是造物主呢。不像我們貓。我們知道我們是誰。有沒有見過貓給人餵食?有例可證了。
人叫喊得真兇,一個小聲音在他頭腦中嘶嘶地說。
是我的良知嗎?莫里斯想。他自己的頭腦說:什麼,我?不是我。但是你跟他們說了新增劑的事兒,我覺得好多了。莫里斯不安地倒騰著爪子。「那好吧,」他看著自己的肚子輕聲說,「是你嗎,新增劑?」
自從他意識到自己吃了一隻突變的老鼠後就開始擔心了。他們會說話,不是嗎?那要是你吃了一隻呢?要是他們的聲音留在了你的體內?要是……新增劑的夢在你的體內遊蕩?那種事情會嚴重影響貓的睡眠,真的會。
不,那個聲音說,像是遙遠的樹林裡的風聲,是我,我是……蜘蛛。
「哦,你是一隻蜘蛛?」莫里斯的思想小聲地說,「三隻爪子綁在背後我也能抓住蜘蛛。」
不是一隻蜘蛛,是蜘蛛。
這個詞帶來了劇烈的痛感。之前沒有。
現在我在你的腦子裡,貓。貓,貓,跟狗一樣壞。比老鼠還壞。我在你的腦子裡,再也不會走了。
莫里斯的爪子一顫。
我會在你的夢裡。
「你瞧,我只是路過,」莫里斯絕望地小聲說,「我不想找麻煩。我靠不住!我是一隻貓!我都信不過自己,我就是自己!就放我到美好的新鮮空氣裡去吧,我會遠遠地離開你的……毛髮、腿、毛乎乎的東西,不管是什麼!」
你不想跑開。
對,莫里斯想,我不想跑——等等,我想跑!
「我是貓!」他咕噥道,「沒有老鼠能控制得了我。你試過了!」
沒錯,蜘蛛的聲音說,但是那個時候你很強大。現在你小小的思想開始打轉了,想讓別人替它思考,我能替你思考。
我能替所有人思考。
我會一直跟著你。
聲音隱去了。
對,莫里斯想,該對糟糕的布林茲道別了。舞會結束了。老鼠們有很多別的老鼠做伴,連那兩個人也可以互相依靠。我卻只有我自己。我要把我弄到沒有古怪的聲音跟我說話的地方去。
「對不起,」他提高聲音說,「我們走不走啊?」
兩個人轉身看著鐵柵欄。
「怎麼啦?」基思問。
「我想走了。」莫里斯說,「把這個柵欄拉掉,好嗎?鏽透了,應該沒問題。好樣的。這樣我們就可以儘快……」
「他們去請魔笛手了,莫里斯,」基思說,「突變一族都在這兒。他明天一早就到了,一個真正的魔笛手,莫里斯,不像我是假的。他們有魔笛,你知道的,你想看見我們的老鼠出事嗎?」
莫里斯新的良知狠狠地踢了他一腳。「嗚,不怎麼想看見,」他不情願地說,「不怎麼想,不想。」
「好,所以我們不會逃跑。」基思說。
「哦?那我們該怎麼辦呢?」馬利西亞問。
「等捕鼠人回來以後,我們跟他們談一談。」基思帶著一臉老謀深算的表情說。
「你憑什麼認為他們會想跟我們談呢?」
「因為他們要是不談,」基思說,「就別想活。」
二十分鐘後捕鼠人回來了。小屋的門鎖咔噠一聲開啟了,門被狠狠地推開,又砰的一聲甩上了。捕鼠人乙插上了門銷。
「你說今晚會很棒。」他靠在門上氣喘吁吁地說,「再把很棒的那部分告訴我一下吧,我好像錯過了。」
「閉嘴。」捕鼠人甲說。
「有人捅了我的眼睛。」
「閉嘴。」
「而且我好像還丟了錢包。那可是二十鎊啊,一時半會兒我可是再也見不著那麼多錢了。」
「閉嘴。」
「我還沒能把鬥剩下的老鼠收起來!」
「閉嘴。」
「我們還把狗落在那兒了。我們應該停一下把它們解開的,它們會被人偷走的!」
「閉嘴。」
「老鼠是不是經常這樣在空中嗖嗖地飛來飛去?還是隻有你是捕鼠老手了才會聽說這種事兒?」
「我有沒有說過閉嘴?」
「有。」
「閉嘴。好吧,我們馬上走,帶上錢,在碼頭上偷一艘船,聽見了嗎?把還沒有賣掉的東西扔下,就這麼走。」
「就這麼走?斷手約翰尼和他的夥計明天就會從下游來取下一批,再說——」
「我們走,比爾。我能聞出來,事情不妙了。」
「就這麼走?他還欠我們兩百鎊……」
「沒錯!就這麼走!該走了!該散場了。鳥已經飛走了,貓已經出袋了!——是你說的嗎?」
「說什麼?」
「你剛才是不是說‘我想出來’?」
「我?沒有。」
捕鼠人甲在小屋裡四下張望,但是沒有其他人。「那好,」他說,「今晚可真夠長的。你瞧,事情一旦開始不妙,就該溜了,沒什麼稀奇的。就這麼走,聽見了嗎?我可不想待在這兒,等著人來找我們。我也不想碰見什麼魔笛手。他們是厲害的傢伙,訊息靈通,要價很高。人們會問很多問題,可我想讓他們問的唯一的問題是‘那兩個捕鼠人去哪兒了’,懂嗎?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放棄。賭注箱裡有多少……你說什麼?」
「什麼,我?我什麼也沒說。來一杯茶吧?喝杯茶以後你總會感覺好一點兒。」
「你沒說‘賭賭你自己’?」捕鼠人甲問道。
「我只是問你要不要來一杯茶!真的!你還好吧?」
捕鼠人甲瞪著他的朋友,似乎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他在說謊的跡象。最後他說:「啊,好,我很好。那就加三塊糖吧。」
「對,」捕鼠人乙一邊舀糖一邊說,「增加血糖,你得注意身體。」
捕鼠人甲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然後盯著杯子裡旋轉的水面。「我們是怎麼陷進去的?」他說,「我是說,所有的這一切?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半夜裡醒來想過,覺得這很蠢,可接著我又幹了,一切似乎,嗯,又很合理。我是說,偷東西然後栽贓給老鼠。對,還有為鬥坑培養那些又大又壯的老鼠,還把活下來的帶回來,好養更大的老鼠,對,但是……我不……我以前不是那種會把孩子綁起來的傢伙……」
「但是我們賺了一大筆。」
「是啊,」捕鼠人甲晃著杯子裡的茶,又喝了一口,「大概就是為了那個吧。這是什麼新品種的茶嗎?」
「不是,就是綠茶,跟平時的一樣。」
「可味道有一點兒不一樣。」捕鼠人甲喝光了杯子裡的茶,把杯子放在長凳上,「好,我們拿上——」
「夠了,」頭頂上一個聲音說,「現在,站著別動,聽我說。你們要是逃跑,可就沒命了。說得太多也會沒命。等太久也會沒命,自作聰明也會沒命。還有問題嗎?」
幾小縷灰塵從房樑上飄落下來。捕鼠人抬頭看去,發現一張貓臉正在往下看。
「是那個男孩的該死的貓!」捕鼠人甲說,「我跟你說過它看我的樣子很古怪!」
「我要是你就不看我,」莫里斯輕快地說,「我會看看老鼠藥。」
捕鼠人乙轉頭看了看桌子。「喲,誰偷走了老鼠藥?」他問。
「哦。」捕鼠人甲說。他的腦子轉得要快一些。
「偷?」頭頂上的貓說,「我們不偷,那是做賊。我們只是把它放在了別的地方。」
「哦。」捕鼠人甲說。他突然坐倒在地。
「那種東西是很危險的!」捕鼠人乙說。他開始找砸貓的東西,「你不能碰!馬上告訴我放哪兒了?」
地板上的暗門「砰」的一聲開啟了。基思的頭伸了出來。捕鼠人驚駭地看著他順著梯子爬了上來。
他的手裡捏著一個皺巴巴的紙袋。
「哦,天哪!」捕鼠人甲說。
「你把毒藥放哪兒去了?」捕鼠人乙問道。
「嗯,」基思說,「既然你問起,我好像把大部分擱在糖裡了……」
黑皮醒來了。他的背部像是著了火,他不能呼吸。他能感到捕鼠夾下壓的重量,感到那可怕的鋼齒咬著他的肚子。
我不可能還活著,他想,我寧願不……
他想直起身子,卻弄得情況越發糟糕。他再次癱倒下去,痛楚更加厲害了。
被捕鼠夾夾住的老鼠,他想。
是什麼型號?
「黑皮?」
聲音有一點兒遠。黑皮想說話,然而只要輕輕一動,夾子的鋼齒就會咬得更深。
「黑皮?」
黑皮勉強虛弱地吱了一聲,說話太痛苦了。
乾燥的黑暗裡,有腳步匆匆跑來。
「黑皮!」
像是營養的氣味。
「嗯。」黑皮勉強應道,同時努力地轉過頭去。
「你被夾子夾住了?」
這話叫黑皮受不了,每一個詞都會引起一陣劇痛。「哦……是嗎?」他說。
「我去叫沙——沙丁魚,好嗎?」營養結結巴巴地說。
黑皮能聞到老鼠開始慌亂的跡象,可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不!告訴……我……」他喘息道,「……是……哪種……夾子?」
「呃……呃……呃……」營養說。
黑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連呼吸都火燒火燎的疼:「想想,你……這個糟糕的屎尿精!」
「呃,呃……全鏽了……呃……到處都是鐵鏽!看上去像……呃……可能是……斷背型……」黑皮身後傳來了刮擦的聲音,「沒錯!我把鐵鏽啃掉了!上面寫著‘紐金特兄弟斷背型mk.1號’,頭兒!」
可怕的壓力不斷地越咬越緊,黑皮努力思考著:mk.1號?太老了!最最原始的型號!他見過的最老的型號是「改進型斷背mk.7號」!但他能依賴的幫手只有營養,一個「克熱拉拉熱特」徹頭徹尾、笨手笨腳的新手。
「你能……看看……」他問道,可現在他的眼前出現了紫光。紫色光線構成了一條巨大的通道,他覺著自己正向那紫光飄去,但他又試了一次,「你……能……看看……彈簧……是怎麼……」
「全鏽死了,頭兒!」營養那帶著恐慌的聲音說,「好像跟‘詹金斯大型夾’一樣,支起來就不能再放下,頭兒,但是頂端沒有鉤子!這個零件是幹什麼用的,頭兒?頭兒?頭兒?」
黑皮覺得疼痛漸漸遠去了。那就這樣了,他迷迷糊糊地想。太晚了,她會驚慌失措地跑掉。我們就是這樣,遇到麻煩的時候,就躥向最近的洞口。但是沒關係,畢竟這就像一場夢,沒什麼好擔心的。挺舒服,真的。也許真有老鼠冥神。太好了。
他在溫暖的寂靜裡快活地飄浮著。發生的事情很可怕,但已經很遙遠了,不再有任何的關係……
他好像聽見身後有動靜,似乎是老鼠的爪子在石頭地面上跑動的聲音。一半的他想也許是營養跑開了,但另一半的他想也許是幽靈老鼠。
這個想法並沒有讓他害怕,這裡什麼也嚇不倒他了,能發生的可怕的事兒都已經發生了。他覺得只要回頭他就能看見什麼,但是在這樣溫暖廣大的空間裡飄浮著更加容易。
紫光逐漸變深,變成了深藍色,在藍色的中央是一圈黑色。
像是老鼠的通道。
他就住在那兒,黑皮想,那就是老鼠神的通道。一切是多麼簡單……
一個閃亮的小白點出現在通道中央,迅速地變大。
他來了,黑皮想,他一定知道很多,老鼠神,他會告訴我什麼呢?
閃亮的白點越變越大,的確開始顯露出老鼠的形狀。
藍光漸漸變成了黑色。多奇怪啊,黑皮想,原來一切都是真的。那麼,我們走吧,到通……
嘈雜的聲音響了起來,填滿了整個世界,那可怕、可怕的痛苦又回來了。老鼠神用營養的聲音叫道:
「我啃斷了彈簧,頭兒!我啃斷了彈簧!它舊了,很不結實,頭兒!這大概就是你為什麼沒被夾成兩半的原因,頭兒!你能聽見我說話嗎?頭兒!黑皮,頭兒!我把彈簧完全啃斷了,頭兒!你死了嗎?頭兒?頭兒?」
捕鼠人甲緊握雙拳跳出了椅子。
至少一開始的時候是跳,但跳到半途便成了搖晃。他沉重地坐了下去,緊緊地捂著胃。
「哦,不。哦,不。我就知道那茶的味道不對……」他咕噥道。
捕鼠人乙的臉已經變成了慘綠色:「你們兩個惡毒的小……」
「別想攻擊我們,」馬利西亞說,「不然你們就永遠也別想走出去。我們要是受了傷,就會忘記把解藥放在了哪兒。你們也沒有時間攻擊我們了。」
捕鼠人甲又想站起來,兩條腿卻不聽使喚。「是哪一種毒藥?」他低聲問。
「聞味道是一種老鼠們稱作3號的藥,」基思說,「包上寫著‘全殺死!!!’」
「老鼠叫它3號?」捕鼠人乙問。
「關於毒藥他們的知識很豐富。」基思說。
「它們把解藥告訴你了,是不是?」捕鼠人乙問。
捕鼠人甲瞪著他:「我們聽見他們說話了,比爾。在鬥坑裡,記得嗎?」他又看了看基思,搖了搖頭。「不,」他說,「你看上去不像那種會當面下毒的男孩……」
「那麼我呢?」馬利西亞前傾著身子問道。
「她會!她會!」捕鼠人乙緊抓住同伴的胳膊說,「她怪著呢,那個丫頭,每個人都這麼說!」他又捂住胃,俯下身子呻吟起來。
「你說什麼解藥?」捕鼠人甲說,「但是‘全殺死’沒有解藥!!」
「我跟你說有解藥。」基思說,「老鼠們發現了一種。」
捕鼠人乙跪了下來:「求求你,小少爺!發發慈悲吧!不是可憐我,可憐可憐我親愛的妻子和四個可愛的孩子吧,他們將沒有爸爸了!」
「你還沒有結婚,」馬利西亞說,「哪來的孩子?」
「將來有可能有!」
「你們帶走的那隻老鼠怎麼樣了?」基思問。
「沒事,少爺。一隻戴著帽子的老鼠從屋頂飛下來,抓著它飛走了。」捕鼠人乙嘟噥說,「然後又有一隻大老鼠跳進了鬥坑裡,衝著大夥大吼大叫,還咬了亞茨科的——那個地方,然後跳出鼠坑跑了!」
「聽上去好像你的老鼠沒事兒。」馬利西亞說。
「我還沒說完呢。」基思說,「你們偷了大家夥兒的東西,還賴在老鼠身上,是不是?」
「是!沒錯!是!是我們,是我們做的!」
「你們殺了那些老鼠。」莫里斯平靜地說。
捕鼠人甲猛地轉過頭,他聽出了那聲音中的狠勁。在鬥坑邊,他聽見過。有時候在鬥坑邊你會遇見那種人,穿著花哨的馬甲,出手就是豪賭。他們翻山越嶺,靠賭博,有時也靠動刀殺人為生。他們擁有那樣的眼神和那種聲調。他們被稱作「冷血的人」。你可不能惹冷血的人。
「對,對,沒錯,是我們殺的!」捕鼠人乙胡亂地說道。
「說話小心,比爾。」捕鼠人甲說,他的眼睛依然盯在莫里斯身上。
「你們為什麼要那麼做?」基思問。
捕鼠人乙看看自己的老闆,看看馬利西亞,又看看基思,似乎想確定誰最可怕。
「嗯,羅恩說老鼠反正會偷東西,」他說,「所以……他說為什麼我們不處理掉所有的老鼠,然後自己把東西偷了。嗯,跟偷還不太一樣,是不是?更像……重新分配。羅恩認識一個傢伙,他總是半夜開著駁船從下游來這兒,付錢給我們……」
「那是惡魔的謊言!」捕鼠人甲厲聲說道,他似乎要吐了。
「可你們活捉老鼠,把它們塞在籠子裡,不給它們餵食。」基思繼續問道,「那些老鼠只得靠吃別的老鼠存活下去。你們為什麼這麼做?」
捕鼠人甲緊緊地捂著胃:「好像發作了!」
「那只是你的想象!」基思厲聲說。
「是嗎?」
「對。你們對自己用的毒藥難道一點兒也不瞭解嗎?至少二十分鐘以後,它們才會在你們的胃裡開始融化。」
「哇噢!」馬利西亞說。
「然後,」基思說,「要是你擤鼻涕,腦漿就會——好吧,就這麼說吧,你們會需要一塊非常大的手帕。」
「太棒了!」馬利西亞一邊說一邊在包裡摸索,「我要記下來!」
「然後,要是你們……千萬不要去廁所,千萬千萬。別問為什麼,就是別去,不然一個小時以後就全完了,除了滲出來的。」
馬利西亞在潦草地飛快塗寫。「他們會變得軟綿綿的嗎?」她問。
「會變得非常軟。」基思盯著兩個男人說。
「這太不人道了吧!」捕鼠人乙尖叫道。
「不,這很人道,」基思說,「非常人道。世上沒有哪種野獸會這麼對付另一種生物,但是你們的毒藥每天都在這樣藥死老鼠。現在告訴我籠子里老鼠的事兒。」
汗水從捕鼠人乙的臉上滾滾而下。他看上去好像也被捕鼠夾夾住了。「你知道,捕鼠人總是捉活老鼠,拿到鬥坑去。」他呻吟道,「貼補一點兒。這沒什麼錯!是老規矩了!所以我們得保持供應,所以我們養老鼠。沒辦法!拿鬥坑裡的死老鼠喂別的老鼠沒有壞處。每個人都知道老鼠吃老鼠,只要不吃顫巍巍的綠色東西!而且——」
「哦?還有而且?」基思冷靜地問。
「羅恩說把鬥坑裡存活下來的老鼠留下來養著,你知道,就是那些躲開了狗的老鼠,那樣,我們就能養出更大更厲害的老鼠,明白嗎?」
「這很科學,真的。」捕鼠人甲說。
「那又有什麼用呢?」馬利西亞問。
「嗯,小姐,我們——羅恩說……我們覺得……我覺得……我們覺得……嗯,在老鼠裡混進一些厲害的老鼠算不上作弊,你瞧,尤其要是進鬥坑的狗有點兒不合標準的話。那麼做又不是什麼壞事?你們明白的,好讓我們在下注的時候更有把握。我覺得……他覺得……」
「你似乎有點兒搞不清,這是誰的主意?」基思說。
「他的。」兩個捕鼠人同時說。
我的,一個聲音在莫里斯的頭腦裡說,他差一點兒從待著的地方跌了下去。殺不死我們就會讓我們變得更加強壯,蜘蛛的聲音說,變成最強的種族。
「你是說,」馬利西亞說,「要是沒有捕鼠人,他們就弄不到那麼多老鼠!」她偏著腦袋想了想,「不,不對。好像不對勁兒。還有別的什麼沒告訴我們。那些籠子裡的老鼠都……瘋了,不正常……」
我也要瘋了,莫里斯想,每天每時每刻腦袋裡都有這個可怕的聲音。
「我要吐了,」捕鼠人甲說,「我,我要去……」
「別去,」基思看著捕鼠人乙說,「你不會喜歡的。怎麼樣,助理捕鼠人先生?」
「問問他們另外那間地窖裡有什麼。」莫里斯說。他說得很快,他能感到說這句話的時候蜘蛛的聲音想堵住他的嘴。
「另一間地窖裡有什麼?」基思問。
「哦,只有些雜物,舊籠子什麼的……」捕鼠人乙說。
「還有什麼?」莫里斯問。
「只有……只有……那裡……」捕鼠人的嘴張開又合上了。他的眼睛突了出來。「不能說,」他說,「呃。那兒什麼也沒有。沒錯,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就是一些舊籠子。哦,有鼠疫,別進去,裡面有鼠疫,所以不能進去,明白嗎?有鼠疫。」
「他在撒謊。」馬利西亞說,「不給他解藥。」
「我只能那麼做!」捕鼠人乙呻吟道,「得做一個才能入會!」
「那是協會的秘密!」捕鼠人甲衝同夥厲聲說,「不能把協會的秘密說出去……」他緊捂住轟鳴的胃說不下去了。
「你們必須做什麼?」基思問。
「做一個老鼠王!」捕鼠人乙衝口而出。
「老鼠王?」基思厲聲問,「什麼是老鼠王?」
「我——我——我——」男人結結巴巴地說道,「住口,我——我——我不想——」眼淚從他的臉上滾落下來。「我們——我做了一個老鼠王——住口,住口……住口……」
「它還活著?」馬利西亞問。
基思衝她驚奇地轉過身。「這些事兒你知道?」他問。
「當然,有關的故事很多。老鼠王非常邪惡,它們……」
「解藥,解藥,求求你們,」捕鼠人乙呻吟道,「我的胃裡好像有好多隻老鼠在跑!」
「你們做了一個老鼠王。」馬利西亞說,「哦,天哪。好吧,我們把解藥留在了你們關我們的那間小地窖裡。我要是你們,就會抓緊時間去那兒。」
兩個男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捕鼠人甲從暗門中掉了下去,第二個傢伙落在了他身上。他們罵罵咧咧地呻吟著,放著響屁(不得不提)向地窖走去。
毒豆子的蠟燭依然亮著,蠟燭邊是一張皺巴巴的紙。
男人身後的地窖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傳來了門被木頭頂死的聲音。
「解藥只夠一個人的,」基思的聲音從木門後面悶悶地傳來,「不過你們肯定能解決——以一種人道的方式。」
黑皮想緩過氣來,但他覺得就算是呼吸上一年他也緩不過來了,從前胸到後背纏繞著一圈劇痛。
「真神奇!」營養說,「你剛才在夾子裡已經斷氣了,可現在你活過來了!」
「營養?」黑皮輕輕地說。
「是,頭兒?」
「我很……感激,」黑皮說,他依然喘得厲害,「但是別犯傻,不過是彈簧鬆了,沒有力道……鋼齒也鏽了、鈍了。」
「但是你身上到處都是齒印!從來沒有老鼠活著從夾子上下來過,除了吱吱先生,可它們是橡皮做的!」
黑皮舔了舔自己的肚子。營養說得沒錯,他的身上像是被打了孔。「我只是走運。」他說。
「從來沒有老鼠活著從夾子上下來過。」營養又說了一遍,「你見到老鼠神了嗎?」
「什麼?」
「老鼠神!」
「哦,老鼠神啊。」黑皮說。他想接著說「沒有,我不信這種無稽之談」,但他沒有說出口。他還記得那光線,記得他眼前的黑暗。那似乎並不壞。營養救他出來的時候,他幾乎有些惋惜。在夾子裡的時候,所有的痛苦都遠去了,再也不需要做出艱難的決定。最後,他問營養:「火腿好嗎?」
「還好吧。我是說,我們看不出有什麼治不好的傷。他從前受過更重的傷。但是,唔,他從前就很老了,差不多三歲了。」
「從前?」
「我是說,現在他已經非常老了,頭兒。沙丁魚派我來找你,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把他架回去,可是——」營養懷疑地看了黑皮一眼。
「沒事兒,我的傷只是看上去嚴重。」黑皮說,可他的臉疼得直抽搐,「我們上去吧?」
老房子裡到處都是老鼠的落腳處。他們從飼料槽爬到了馬鞍上,又從馬鞍上爬到了乾草堆裡,沒有人發現他們,也沒有人注意他們。另一些老鼠也利用亞茨科的路線逃出了鬥坑。狗正在互相爭鬥,瘋狂地追捕它們,人也是如此。
黑皮對啤酒有一點兒瞭解,他以前在酒吧和啤酒廠裡尋過生計。老鼠總是想不明白,人為什麼有時候會喜歡把自己弄得暈頭暈腦。對老鼠來說,在種種聲光味組成的網中生活毫無意義。
然而現在黑皮覺得那樣生活聽上去也沒有那麼糟糕。暫時忘記一切,腦袋裡不再嗡嗡地充滿煩人的念頭……似乎相當誘人。
他已經不太記得突變以前的生活,但肯定沒有這麼複雜。是的,也有可怕的事情,垃圾場的生活是很艱辛的。但是過去的就過去了,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老鼠從不考慮明天,只是模糊地感到將有更多的事情發生。那不是思考,沒有好壞對錯之分。「好壞」「對錯」都是全新的想法。
想法!現在是想法的天下了!關於生活的重大問題和重大答案,該怎樣生活,存在的意義。新的想法湧入了黑皮疲憊的大腦。
在這種種的念頭當中,在他的頭腦中,他看見了毒豆子小小的身影。
黑皮從來不跟那隻小白老鼠或者那隻匆匆跟在他身後、把他的想法畫下來的小母老鼠說太多的話。黑皮喜歡實際的人。
但是現在他想:毒豆子也是一個掃夾獵人,就跟我一樣!他走在我們的前面,發現危險的想法,給予思考,用語言堵住它們,讓它們變得安全起來,然後為我們指引出前進的道路。
我們需要他……現在我們需要他。不然,我們都像是在桶中奔跑的老鼠……
很久以後,在營養老了,嘴邊長出了白毛,身上的味道有一點兒古怪的時候,她講述了這段攀爬的經歷,講述了黑皮如何在她耳邊自言自語。被她從捕鼠夾裡救出來的黑皮,她說,變得不同了。他的思維好像變慢了,但卻變得更加深遂。
最奇怪的一點,她說,是發生在他們到達樑柱以後。在黑皮確定火腿沒有大礙以後,他拿起那根曾給營養看過的火柴。
「他在一片舊鐵屑上擦亮火柴,」營養說,「拿著燃燒的火柴走向了樑柱的另一頭。我可以看見下面混亂的一切,乾草架、遍地的乾草、亂兜亂轉的人群,就像,哈哈,就像一群老鼠……我想只要把火柴扔下去,啊,幾秒鐘內煙就會瀰漫開來,而他們已經鎖死了門。等到他們醒悟過來,他們已經被困住了,就像,哈哈,對了,就像桶裡的老鼠,而我們卻順著簷槽走了。
「然而他只是站在那兒向下看著,直到火柴熄滅。然後他扔掉了火柴,幫我們架起了火腿,那樁事情再也沒有提一個字。我事後問過他,在魔笛手的事情和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以後問過他,他說:‘是啊,桶裡的老鼠。’那就是他關於那段經歷所說的一切。」
「你到底在糖裡放了什麼?」基思率先走回暗門的時候問道。
「瀉靈。」馬利西亞說。
「不是毒藥吧?」
「不是,是一種瀉藥。」
「什麼是瀉藥?」
「就是讓你總……想拉。」
「拉什麼?」
「沒什麼,笨蛋。你就是……想拉。我可不怎麼想幫你描述。」
「哦,你是說……拉。」
「對。」
「你碰巧帶在身上?」
「是啊,當然,在大藥箱裡。」
「你是說你帶那種東西出來就是為了應付這種事?」
「當然。很可能派得上用場的。」
「怎麼會呢?」基思順著梯子一邊往上爬一邊問道。
「嗯,假如我們被綁架了呢?假如最後落在海里了呢?假如被海盜抓住了呢?海盜的飲食很單調,可能就是因為那樣,他們總是發火。又假如我們逃了出來,游到了一個島上,島上除了椰子什麼都沒有呢?椰子很容易讓人結腸子。」
「嗯,不過……不過……什麼事兒都有可能發生!要是你這麼想,為了預防萬一,最後什麼東西都得帶上了!」
「所以包才這麼大嘛。」馬利西亞邊冷靜地說著邊爬出了暗門,然後撣了撣身上的灰塵。
基思嘆了一口氣:「你給他們下了多少?」
「很多,但他們只要不吃太多的解藥就沒事兒。」
「你給了他們什麼解藥?」
「瀉靈。」
「馬利西亞,你這人真不怎麼樣。」
「是嗎?你想用真的毒藥藥他們,那些可以讓他們的胃融化掉的東西,你還挺有想象力。」
「嗯,老鼠是我的朋友,有些毒藥真會把胃融掉。可是……用毒藥當解藥……有點兒……」
「那不是毒藥,是藥,完了以後他們會覺得清爽乾淨得很。」
「好吧,好吧。可是……當作解藥給他們,有一點兒……有一點兒……」
「聰明吧?有敘述技巧吧?」馬利西亞說。
「我想是吧。」基思勉強承認說。
馬利西亞四下張望著:「你的貓呢?我還以為他跟著我們呢。」
「有時候他就那樣走開了,況且他不是我的貓。」
「是啊,你是他的小廝。不過有了一隻聰明的貓,小夥子就可以飛黃騰達了,你知道。」
「這話怎麼說?」
「當然是說那隻穿靴子的貓啦,」馬利西亞說,「每個人都知道迪克·利文斯通和他神奇的貓,不是嗎?」
「我不知道。」基思說。
「那是一個非常著名的童話!」
「抱歉。我剛學會認字沒多久。」
「真的嗎?好吧。迪克·利文斯通是一個一文錢都沒有的男孩,後來他成了尤伯戈爾的市長大人,就因為他的貓特別擅長抓……呃……鴿子。尤伯戈爾城的鴿子太多了。對了,事實上後來他甚至娶了蘇丹的女兒,因為他的貓把所有的……鴿子都趕出了蘇丹的王宮……」
「其實應該是老鼠吧,是不是?」基思木著臉說。
「對不起,是的。」
「那只是個故事。」基思說,「哎,真有老鼠王的故事嗎?老鼠們有王嗎?我從來沒聽說過。是怎麼選出來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多年來一直有老鼠王的傳說。告訴你,它們真的存在。就是門外那個標記上的樣子。」
「什麼,那些尾巴被結在一起的老鼠?怎麼……」
門外不斷傳來響亮的敲門聲,有些聽上去似乎是靴子擊打出來的。
馬利西亞走了過去,拉開門栓,夜晚的空氣一下子湧了進來。「怎麼了?」她冷冷地說。
門外是一群憤怒的人。領頭的,看上去他似乎是唯一一個領頭的,因為他碰巧站在最前面,一見馬利西亞就後退了一步。
「哦……是你,小姐……」
「沒錯。我爸爸是市長,你們知道的。」馬利西亞說。
「呃……是,我們都知道。」
「你們為什麼全拿著棍子?」馬利西亞問。
「呃……我們想跟捕鼠人談談。」領頭的那個人說。他努力想往馬利西亞的身後看,馬利西亞站到了一邊。
「除了我們沒有別人,」她說,「除非你們覺得地上有暗門,通往地下迷宮一樣的地窖,地窖裡絕望的動物們被關在籠子裡,而且藏著大批被盜的食物?」
那個男人又緊張地看了馬利西亞一眼。「你又在編故事了,小姐。」他說。
「出什麼問題了嗎?」馬利西亞說。
「我們認為他們……搞了點小動作……」男人一邊說一邊在馬利西亞的目光下保持著身體的平衡。
「是嗎?」馬利西亞說。
「他們在鬥坑邊騙了我們!」領頭的男人身後的一個人說,話說得很勇敢,因為有人擋在他和馬利西亞之間,「他們一定是訓練了那些老鼠!一隻老鼠抓著繩子四處飛!」
「還有一隻咬了我的亞茨科,咬在……在……在那個地方!」更後面的一個人說,「總不能告訴我那不是訓練好的吧?」
「今天早上我還見到一隻戴帽子的老鼠呢。」馬利西亞說。
「今天奇怪的老鼠太多了。」另一個人說,「我媽媽說,她看見一隻老鼠竟然在廚房的架子上跳舞!我祖父起床找假牙的時候,他說一隻老鼠用假牙咬了他——用他自己的牙齒咬了他!」
「什麼,戴著假牙嗎?」馬利西亞說。
「不,只是拿著假牙一開一合!還有呢,我們街上的一位女士開啟食品櫃的時候,發現裡面竟然有老鼠在奶油碗裡游泳。還不僅僅是游泳!它們受過訓練,組成特定的隊形,潛水,在空中揮舞著大腿!」
「你是說花樣游泳?」馬利西亞說,「現在是誰在編故事,呃?」
「你確定不知道那兩個人在哪兒?」領頭的男人狐疑地說,「有人說他們往這邊來了。」
馬利西亞轉動著眼珠子。「好吧,是這樣,」她說,「他們是來這兒了,一隻會說話的貓幫我們給他們下了一點兒毒,現在他們被關在地窖裡。」
領頭的男人看著她。「啊,那就好。」他在轉身離開時說,「好了,要是你真看見了他們,告訴他們我們在找他們,好嗎?」
馬利西亞關上了門。「不被人相信真可怕。」她說。
「現在跟我講講老鼠王的事兒吧。」基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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