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捕鼠人

「馬上離開這兒,」他在跑過黑皮身邊時說,「別管人類了,快跑!」

他覺得這已經相當偉大了,讓別人拖你後腿划不來。

牆上有一個鏽跡斑斑的舊下水管口。他滑過滑膩膩的地板,改變了方向。很好,一根鐵欄已經爛了,有一個莫里斯身體大小的洞。四隻爪子迅速地一劃拉,他在捕鼠人進入塞滿籠子的屋子的一刻衝進了洞。到了洞裡,在安全的黑暗中,他轉身向外看去。

檢查一下吧。莫里斯安全了嗎?四條腿都在吧?尾巴呢?都在,還好。

他看見黑皮在拉火腿,火腿似乎已經僵住了。別的老鼠向對面牆上的另一根下水管匆匆跑去,跑得跌跌撞撞。慌了神就是這樣,莫里斯想。他們覺得他們已經開化了,但是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老鼠就是老鼠。

而我,我就不同了。任何時候頭腦都完美地運作著。始終保持著警惕。不管遇到什麼糟糕的情況。

籠子裡的老鼠們吵鬧著,基思和那個愛講故事的女孩驚訝地看著捕鼠人,捕鼠人也不是毫不吃驚。

地板上,黑皮放棄了讓火腿移動的努力。他抽出劍,抬頭看著人,猶豫了一會兒後向下水管跑去。

沒錯,讓他們解決去吧。他們都是人,莫里斯想,有巨大的頭腦,能說話,應該不會有問題。

哈哈!給他們講個故事吧,愛講故事的女孩!

捕鼠人甲瞪著馬利西亞和基思。「你在這兒做什麼,小姐?」他問道,啞啞的聲音裡滿是狐疑。

「玩過家家嗎?」捕鼠人乙笑嘻嘻地問。

「你闖進了我們的小屋。」捕鼠人甲說,「那是‘擅闖’,沒錯!」

「你們一直在偷東西,沒錯,偷吃的,然後栽贓給老鼠!」馬利西亞厲聲說,「還有你們為什麼要把這麼多老鼠用籠子裝在這兒?那些帶扣又是怎麼一回事兒,呃?吃驚嗎,呃?覺得誰也不會看出來嗎?」

「帶扣?」捕鼠人甲皺著眉頭問。

「那些鞋帶頭上的小東西。」基思低聲說。

捕鼠人甲猛地轉過身去。「你這個該死的傻瓜,比爾!我說過我們有足夠的真尾巴!我告訴過你有人會看出來的!我沒告訴你有人會看出來嗎?有人已經看出來了!」

「沒錯,別以為你們能瞞天過海!」馬利西亞說,她的雙眼閃動著光芒,「我知道你們只是小丑。一個胖小丑,一個瘦小丑——太明顯了!誰才是大老闆?」

捕鼠人甲的眼神有些發呆,聽馬利西亞說話的人經常如此。他衝著馬利西亞晃了晃肥大的手指。「你知道你爸爸剛才去哪兒、去幹什麼了嗎?」他問。

「哈哈!小丑才這麼說呢!」馬利西亞得意揚揚地說,「說吧!」

「他派人去請魔笛手了!」捕鼠人甲說,「得破費好大一筆!一個城市三百鎊,要是不付,魔笛手會變得很無情!」

哦,天哪,莫里斯想。有人去請真的魔笛手了……三百鎊。三百鎊?三百鎊?我們只收三十鎊!

「是你,是不是,」捕鼠人甲衝著基思晃動著手指說,「傻乎乎的小孩!你一齣現,突然就冒出了那麼多新老鼠!你身上有一種讓我討厭的東西!你和你那隻古怪的貓!要是再讓我看見那隻古怪的貓,我就剝了它的皮!」

黑暗的下水管中,莫里斯向後縮去。

「呵——呵——呵。」捕鼠人乙笑道。他大概專門去學了壞蛋的笑法,莫里斯想。

「我們沒有老闆。」捕鼠人甲說。

「是啊,我們是自己的老闆。」捕鼠人乙說。

故事走樣了。

「還有你,小姐,」捕鼠人甲轉向馬利西亞說,「你太多嘴了。」他掄起拳頭,打得她直飛出去,撞在老鼠籠上,跌坐在地。籠子裡的老鼠炸了窩,瘋狂地動彈著。

捕鼠人甲又轉向了基思。「你也想試試嗎,小孩?」他說,「想試試嗎?她是個女孩,我留著情哪,而你,我要把你扔進籠子裡——」

「是啊,它們今天還沒喂呢!」興高采烈的捕鼠人乙說。

去啊,男孩!莫里斯想。做點兒什麼!但是基思只是站在那裡,瞪著那個男人。

捕鼠人甲不屑地上下打量著基思。「那兒彆著什麼,小孩?笛子?拿來!」基思腰帶上的笛子被捕鼠人甲一把搶了過去,基思被推倒在地上。「一便士哨?以為自己是魔笛手哪,是不是?」捕鼠人甲把笛子掰成了兩段,扔進了老鼠籠,「知道嗎,據說在波克斯克蘭茲,魔笛手把所有的孩子都帶出了城。那主意真不錯!」

基思抬起頭,眯起眼睛,站了起來。

來了,莫里斯想。他會以超人的力量撲上去,因為他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們會希望他從未來到這個世上。

基思以常人的力量撲了上去,一拳打中了捕鼠人甲,但隨即被長柄大錘般兇狠野蠻的一擊扇倒在地。

好吧,好吧,雖然他被打倒了,基思掙扎著喘息的時候莫里斯想,但是他會再次站起來的。

一聲刺耳的尖叫。莫里斯想,啊哈!

然而那聲尖叫並不是呼呼喘氣的基思發出來的。一條灰色的身影從老鼠籠子上躍起,正落在捕鼠人甲的臉上,上去就是一口,捕鼠人的鼻子被咬出了血。

啊哈!莫里斯又想,是火腿趕來救援了!什麼?「喵熱拉拉噗」!我居然像那個女孩那樣想!一直把這當作故事來看!

捕鼠人抓住老鼠,揪著尾巴拎在一臂開外。火腿扭動著,發出盛怒的尖叫。捕鼠人用另一隻手捂著鼻子,盯著掙扎的火腿。

「它倒挺能鬥。」捕鼠人乙說,「它是怎麼出來的?」

「不是我們的老鼠。」捕鼠人甲說,「它是一隻紅鼠。」

「紅鼠?它身上哪有紅色?」

「紅鼠是灰鼠的一種。你要是跟我一樣,是捕鼠協會里經驗豐富的會員的話,你就清楚了。」捕鼠人甲說,「紅鼠不是本地的,下面的平原上才有。有意思的是,居然在這兒找到了一隻。真是有意思,還是一隻髒乎乎的老壞蛋,不過當獵物是一樣的。」

「你的鼻子在流血。」

「是,我知道。我挨老鼠咬的次數比你吃熱飯的次數還多,完全沒感覺了。」捕鼠人甲說,他說話的腔調顯示旋轉著尖叫的火腿比他的同伴有趣得多。

「晚飯我沒有熱飯,只有冷香腸了。」

「你啊,真是一個小鬥士,毫無疑問。十足的小魔鬼,是吧,什麼都不怕。」

「謝謝你這麼說。」

「我是在說這隻老鼠,先生。」捕鼠人甲用靴子踢了踢基思,「去把這兩個傢伙捆在什麼地方,行嗎?先把他們扔在其他哪間地窖裡,有像樣的門和像樣的鎖的,而且附近得沒有小暗門。然後把鑰匙給我。」

「她是市長的女兒。」捕鼠人乙說,「市長會很不高興的。」

「那他就會照我們說的做了,不是嗎?」

「你是不是要狠狠地捏那隻老鼠一下?」

「什麼,這樣一隻能斗的?你在開玩笑嗎?就是這種想法讓你一輩子只能當捕鼠助手。我有一個好得多的主意。那隻特別的籠子裡還有幾隻?」

莫里斯看著捕鼠人乙走過去,查了查最遠處那堵牆邊的一隻籠子。

「只剩兩隻了,它們把其他四隻都吃了,」他報告說,「只剩下了皮,很乾淨。」

「啊,那它們精神正足著呢。好吧,讓我們來瞧瞧它們怎麼對付它,好不好?」

莫里斯聽見一扇鐵絲網的小門開啟又合上了。

火腿雙目血紅,紅光充斥了他的全部視野。他心底的怒火已經積澱了好幾個月,對人類、對毒藥和捕鼠夾、對年輕老鼠不表示尊敬的樣子、對改變得這麼迅速的世界、對自己的變老……現在恐懼、飢餓和殘暴的氣味與這股怒氣相遇,混合在一起,像一條巨大憤怒的血河流遍了火腿的全身。他是絕境中的老鼠,但他是絕境中能思考的老鼠。早在能思考前他便一直是決鬥的狠角,而現在他依然很強壯。兩隻呆笨的虛張聲勢的年輕「吱吱」,沒有策略,沒有地窖中不擇手段的戰鬥經驗,沒有靈活的步法,沒有思想,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一摔、一扭、狠狠的兩口,一切就都結束了……

在屋子另一頭鐵籠內的老鼠也從鐵絲網前向後退去,連它們也感到了那股怒氣。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一切都結束後,捕鼠人甲用欣賞的語氣說,「我有用你的地方,我的孩子。」

「不是鬥坑吧?」捕鼠人乙問。

「沒錯,正是鬥坑。」

「今晚?」

「對,凡奇·亞瑟要放出他的亞茨科,賭它不到十五分鐘就能殺死一百隻老鼠。」

「我也賭它能,亞茨科是一條厲害的小獵狗。幾個月前它就殺了九十隻,而且凡奇·亞瑟一直在訓練它。一定會很精彩的。」

「你賭亞茨科能做到,是不是?」捕鼠人甲說。

「那當然。所有人都會賭它贏。」

「就算老鼠群裡有我們的這位小朋友?」捕鼠人甲說,「有這麼迷人的怨氣、撕咬的本領和火爆的脾氣?」

「嗯,這……」

「對啊,沒錯。」捕鼠人甲咧開嘴笑了。

「但我不想把這兩個孩子留在這兒。」

「是‘兩孩子’,不是‘兩個孩子’。別說錯了。我告訴過你多少回了?會規第二十七條:聽上去很蠢。捕鼠人如果說話太標準,人們會起疑心的。」

「對不起。」

「說話要粗,但是腦子要靈,這才是做事的方式。」捕鼠人甲說。

「對不起,我忘了。」

「你卻總是反著來。」

「對不起。應該是‘兩孩子’。把人綁起來挺殘忍的。再怎麼說,他們只是孩子。」

「那怎麼辦?」

「把他們拖到下水道盡頭的河邊,在他們的頭上敲一下,然後扔到河裡去要容易得多。等有人把他們撈上來,他們已經順著河漂下去好幾英里了。到時候大概已經被魚啃得認不出來了。」

莫里斯聽到這裡,談話中斷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捕鼠人甲說:「我還真不知道你還是這麼好心的一個人,比爾。」

「沒錯,而且,對不起,我還有一個幹掉那個魔笛手的辦法……」

四面八方湧來一個聲音,像是急速吹動的風,風中是痛苦的呻吟,充斥在空氣中。

不!那個魔笛手對我們有用!

「不,那個魔笛手對我們有用。」捕鼠人甲說。

「沒錯。」捕鼠人乙說,「剛才我也是這麼想的。呃……對我們有什麼用呢?」

又一次,莫里斯聽到頭腦中響起一個聲音,像狂風吹過山洞。

這不是很明顯嗎?

「這不是很明顯嗎?」捕鼠人甲說。

「是啊,是很明顯,」捕鼠人乙咕噥說,「明顯很明顯,呃……」

莫里斯看著捕鼠人開啟了幾隻籠子,抓出老鼠扔進了麻袋裡。火腿也被扔進了一隻麻袋。然後兩個捕鼠人拖著兩個孩子走了。莫里斯心想:在這個迷宮一樣的地窖裡,哪兒才有他莫里斯可鑽的洞呢?

在完全的黑暗中貓是看不見東西的,它們必須藉助一點兒微弱的光才行。莫里斯身後的地上是一抹月光,月光是從天花板上的一個小洞裡篩落下來的,那個洞只夠勉強鑽過一隻老鼠,就算莫里斯能夠跳上去,也肯定鑽不過去。

月光照亮了另一間地窖,看上去也被捕鼠人用了。地窖的一角堆著幾個圓木桶,還有一堆破老鼠籠子。莫里斯走了一圈,想找路出去。雖然有幾扇門,卻都有把手,連他能幹的大腦也解不開門把手的秘密。不過牆上還有一個下水管口,他擠了進去。

又是一間地窖,堆放著更多的盒子和麻袋,可至少裡面是乾的。

他身後一個聲音說:你是什麼東西?

莫里斯忽地轉過身去,可看見的只有盒子和麻袋。空氣中依然飄著老鼠的臭味,有不斷的窸窣聲和零星幾聲微弱的尖叫,然而跟籠屋那個地獄相比這裡簡直是一處小天堂。

那聲音是從他身後傳來的,是不是?他無疑是聽到了,是不是?好像他僅僅依稀聽見了一個記憶中的聲音,一個不必經過他殘破的耳朵就到達了他大腦的聲音。這跟那兩個捕鼠人的情形一樣。他們好像在照著聽見的聲音說話,卻認為那是自己的想法。那聲音並不真的存在,是不是?

我看不見你,記憶說,我不知道你是什麼。

記憶裡有這樣的聲音並不好受,全是嘶嘶聲,像刀子一樣切入了他的腦海。

走近些。

莫里斯的腳掌抽動了,腿上的肌肉開始推著他向前走。他伸出爪子,控制住了身子。有人躲在盒子裡,他想。此刻說話大概不是一個好主意。會說話的貓會讓人大驚小怪,可不能指望所有的人都跟那個故事女孩一樣瘋狂。

走近些。

那個聲音似乎在拉扯著他,他必須得說點兒什麼了。

「待在這兒我很高興,謝謝。」莫里斯說。

那你想不想嚐嚐我的痛苦?

最後一個詞讓人心頭一痛,但是並沒有造成太多的痛苦。這很奇怪。那個聲音響亮、尖利且誇張,似乎聲音的主人正急著想看到莫里斯痛苦得滿地打滾的樣子,但莫里斯只是頭痛了一下。

那聲音又響起來的時候,聽上去非常疑惑。

你是什麼動物?你的頭腦不對勁兒。

「我喜歡讓人吃驚。」莫里斯說,「再說,你是誰,老在黑暗中問我問題?」

莫里斯只能聞到老鼠的氣味。左邊傳來了微弱的動靜,他勉強看出一隻巨大的老鼠的身形正向他爬來。

又一聲動靜令他把身子轉了過去,又是一隻老鼠從另一方向朝他爬來。黑暗中他看得不太清楚。

身前的窸窣聲表明正前方也有一隻老鼠正在黑暗中向他悄悄地爬來。

我的眼睛來了……什麼?貓!貓!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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