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隻活著的「吱吱」

「我從來什麼都不怕!」火腿叫道。

毒豆子衝火腿轉過身去,燭光下那雙粉紅色的眼睛中有光芒閃過。火腿不是一隻會花時間去想他看不見、嗅不到或咬不著的東西的老鼠,但是……

他抬頭看去,燭光中,巨大的老鼠們的身影在牆上跳動。火腿聽過年輕的老鼠們討論陰影和夢境,以及死後影子去往何處的問題。他不擔心這些東西,影子是不會咬你的。陰影中沒有什麼好怕的。但是現在,他自己的聲音在頭腦中對他說:這雙眼睛所能看見的令我害怕。火腿怒目望向正用一根棍子在泥地上塗畫著什麼的黑皮。

「我去,但得由我領隊,」他說,「我是這兒的頭兒。」

「這我不操心,」黑皮說,「無論如何咔嚓先生都會打頭。」

「上週它不是碎了嗎?」桃子問。

「還剩兩個,」黑皮說,「用完了就得再去打劫一家寵物商店了。」

「我是頭兒,」火腿說,「得由我來交代做什麼,黑皮。」

「是的,頭兒,好的,」黑皮一邊說一邊依然在泥地上塗畫著,「你知道怎樣觸發所有的夾子,是嗎?」

「不知道,可是我能讓你們去做!」

「好,好,」黑皮看也不看這位領頭鼠,而是一邊說一邊用棍子畫出更多的符號,「你會告訴我哪些杆子不要碰、哪些部件應該撬開,是嗎?」

「我沒必要懂夾子。」火腿說。

「可是我得知道,頭兒。」黑皮保持冷靜的聲調說道,「告訴你,有些新夾子上的幾個東西我還沒有摸清。在我摸清楚以前,我非常尊敬地建議您把一切交給我處理。」

「這是跟老鼠頭兒說話的方式嗎?」

黑皮看了火腿一眼。桃子屏住了呼吸。

是一決勝負的時候了,她想,該決出誰是頭兒了。

可是黑皮說:「抱歉,不是有意冒犯。」

桃子跟那些旁觀的年長一些的雄性老鼠一樣吃驚不小。黑皮,他讓步了!他沒有撲上去!

但是他也沒有畏縮。

火腿的毛平順了。老老鼠迷茫了,他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這種情況,所有的訊號都混到了一起。

「好吧,呃……」

「很明顯,作為頭兒你得下令。」黑皮說。

「是的,呃……」

「可我的建議是,頭兒,先查一查這件事兒。未知的事情是危險的。」

「是的,當然。」火腿說,「是的,的確。要查一查,當然。去查清楚。我是頭兒,這是我說的。」

莫里斯環顧著捕鼠人的小屋內部。

「看起來像是捕鼠人的小屋,」他說,「長凳、椅子、爐子,掛著好多張老鼠皮,成堆的舊夾子,兩隻狗嘴套,成卷的鐵絲網,大量證據顯示從來沒有撣過灰。這正是我想象中的捕鼠人的小屋的樣子。」

「我以為會有什麼……可怕但有趣的東西呢,」馬利西亞說,「某種可怖的線索。」

「一定得有線索嗎?」基思問。

「當然!」馬利西亞一邊說一邊往椅子下面張望,「瞧見了嗎,貓,世上有兩種人,有計劃的人和沒計劃的人。」

「世界沒有計劃,」莫里斯說,「事情……就那麼發生了,一件接著一件。」

「那只是因為你那麼想,」馬利西亞說,在莫里斯看來她那種語氣太自鳴得意了。「計劃始終是有的,只是你得知道到哪兒去找。」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瞧!這就是關鍵!一定會有一條秘密的通道!書裡頭的每一個人都要尋找秘密通道的入口!」

「呃……我們怎麼知道哪裡是秘密通道的入口呢?」基思問,他的表情比平時更迷惑了,「秘密通道看上去是什麼樣兒?」

「當然看上去不像秘密通道啦!」

「哦,好吧,那樣的話我能看出十幾條秘密通道,」莫里斯說,「門、窗、那本艾克米老鼠藥公司的掛曆、那邊的櫃子、那個老鼠洞、那張桌子、那——」

「你只是在挖苦人。」馬利西亞說著掀起了掛曆,嚴肅地檢查掛曆後面的牆壁。

「實際上我只是有點嘴賤,」莫里斯說,「不過你要是喜歡,我也能挖苦人。」

基思盯著窗前的一條長凳,那上面結滿了陳年的蜘蛛網。凳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捕鼠夾。捕鼠夾邊是一排排殘破的舊罐頭和罈子,上面標著「危險:過氧化氫!」「老鼠剋星」「穿腸散」「聚殺死:千萬小心!」「驅鼠靈!!!」「毒鼠強!」「有刺鐵絲:危險!!!」,還有——男孩俯下身湊近看了看這一個——「糖」。還有兩個大杯子和一隻茶壺。凳子上散落著白色、綠色和灰色的粉末,一些甚至落到了地板上。

「你可以試著幫點兒忙。」馬利西亞一邊拍打著牆壁一邊說。

「我不知道怎麼去找看上去不像我要找的東西的東西。」基思說,「還有,他們竟然把毒藥緊挨著放在糖的旁邊!而且有這麼多毒藥……」

馬利西亞站直了身子,拂開眼前的頭髮。「沒有發現。」她說。

「我看大概沒有什麼秘密通道吧?」莫里斯說,「我知道這是一個相當大膽的想法,但也許這只是一間普通的小屋。」

在馬利西亞怒視目光的壓力下連莫里斯也退了半步。

「一定有秘密通道,」她說,「不然就說不通了。」她打了個響指,「當然!我們做錯了!誰都知道靠找是永遠也發現不了秘密通道的!是在你已經放棄,靠在牆上的時候,你才無意中觸動了秘密開關!」

莫里斯望向基思尋求幫助。不管怎麼說,他是人,應該知道怎麼應付馬利西亞這樣的人。然而基思只是在小屋裡轉悠,盯著不同的東西看。

馬利西亞以極其漫不經心的態度斜靠在牆上。沒有咔嚓的響聲,沒有哪塊地板滑開。「也許是靠錯了地方,」她說,「我只要在無意間把胳膊擱在這個衣鉤上就行了。」牆上根本沒有突然出現一道門。「當然,只要有一個裝飾燭臺就行了,」馬利西亞說,「燭臺總是確定無疑的密道控制桿,每個冒險家都知道。」

「沒有燭臺。」莫里斯說。

「我知道。有些人完全沒有如何設計像樣的秘密通道的概念。」馬利西亞說。她又靠在了另一面牆上,依然沒有任何作用。

「你那樣大概是找不到的。」基思說。他正在仔細研究一隻捕鼠夾。

「哦?是嗎?」馬利西亞說,「好吧,至少我在積極想辦法!你要是這麼在行,你會往哪兒找呢?」

「捕鼠人的小屋裡為什麼會有一個老鼠洞呢?」基思說,「那個洞裡有一股死老鼠、酒和毒藥的氣味。我要是老鼠,就不會靠近這種地方。」

馬利西亞瞪大眼睛盯著他,表情突然專注起來,似乎在篩選腦中的念頭。「對——啊,」她說,「故事裡總是這樣的,笨人總能碰巧冒出好點子。」她蹲下身子,往老鼠洞裡瞥去,「好像有一個小開關,」她說,「我只要輕輕一推……」

地板下轟的一聲響,一塊地板轟然開啟,基思一下子掉了下去。

「哦,對啦,」馬利西亞說,「我就知道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兒……」

咔嚓先生在通道中跳動著,發出呼呼的聲音。

它的耳朵已經被年輕的老鼠啃掉了,繩子尾巴也被夾子削掉了,身子被夾子打得坑坑窪窪的,但是它有一項優勢:夾子突然的一擊夾不死咔嚓先生,因為它沒有生命,它是靠發條和齒輪推動的。

它身上的發條正在呼呼地轉動,一截蠟燭頭正在它的背上燃燒。第一掃夾分隊在後面看著。

「現在隨時……」黑皮說。

一聲脆響,最精確的描述是「咔嚓」一聲,燭火熄了,一隻後輪沿著通道慢慢滾了回來,躺倒在火腿面前。

「我就覺得這塊地方看起來就是被動過手腳的。」黑皮滿意地說。他轉過身:「好了,夥計們!把另一個咔嚓先生拿出來。派六個人拿上一條繩子,去把那個夾子挖出來拖開!」

「這麼個探法太慢了,黑皮。」火腿說。

「好的,頭兒,」隊伍從他們的身邊匆匆向前時黑皮說,「你打頭吧,這個主意不錯,因為我們只剩一個咔嚓先生了。希望這個城市裡有寵物商店【10】。」

「我只是覺得應該快點前進。」火腿說。

「好,那你去吧,頭兒。被下一個夾子夾住前喊一聲夾子在哪兒。」

「我才是領頭的,黑皮。」

「是的,頭兒,抱歉。我們都有一點兒累了。」

「這不是一個好地方,黑皮。」火腿疲憊地說,「我在一些‘克熱拉拉熱特’糟糕的洞裡待過,這兒比任何一個洞都要糟糕。」

「沒錯,頭兒。這裡是死亡之地。」

「毒豆子發明的那個詞是什麼?」

「邪惡。」黑皮說。他看著隊伍把卡著通道壁的夾子拖了出來。他能看見鋼齒間亂糟糟的彈簧和齒輪。他說道:「那時候我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但現在我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回頭向通道那頭燃著燭火的地方望了望,伸手抓住了一隻從身邊經過的老鼠。「讓桃子和毒豆子在後面待著,知道嗎?」他說,「他們不能前進半步。」

「是,頭兒!」那隻老鼠說著匆匆跑走了。

偵察隊小心地前進。通道變亮了,通入一條寬大而陳舊的下水道。下水道里淌著一股細流,頂上是一條條陳舊的水管,到處都有水從那些水管裡嘶嘶地流淌下來。前方更遠處,從街上的窖井格中透下了微弱的綠光。

下水道里有老鼠味,新鮮的老鼠味。裡面的確有一隻老鼠,正在啃食放在一塊碎磚上的托盤裡的食物。那隻老鼠瞥見突變一族就逃開了。

「抓住它。」火腿吼道。

「不!」黑皮叫道。幾隻剛要去追那隻「吱吱」的老鼠猶豫了。

「這是我的命令!」火腿轉身對著黑皮吼道。那位對付夾子的專家微微一伏身,說道:「當然,但是我認為掌握全域性的火腿的意見會和剛才看見一隻逃走的老鼠便吼叫的火腿的意見不太相同,是不是?聞聞氣味吧!」

火腿的鼻子皺了起來:「毒藥?」

黑皮點了點頭。「灰色2號,」他說,「邪惡的東西,最好離得遠遠的。」

火腿看了看下水道的兩側。下水道很長,高度剛好夠讓一個人在裡面爬行,頂部懸有很多細水管。「這裡很熱。」他說。

「是的,頭兒。桃子讀了導遊手冊,溫泉就是從這兒湧出來的,他們把泉水抽上去供部分家庭使用。」

「為什麼?」

「用它洗澡,頭兒。」

「哼。」火腿不喜歡洗澡這個念頭。很多年輕的老鼠卻很喜歡洗澡。

黑皮轉向隊員們。「火腿說立刻把毒藥埋了,並且在埋的地方留下標記。」

火腿聽到身邊傳來金屬的聲音。他轉過身,看見黑皮從他的工具兜裡抽出了一條細細長長的金屬棒。「那‘克熱拉拉熱特’是什麼?」他說。

黑皮前後晃動著那東西。「我讓那個一臉傻相的男孩給我做的。」他說。

火腿突然明白那是什麼了。「一把劍,」他說,「你是從《邦尼先生歷險記》裡得到的點子吧?」

「沒錯。」

「我從不相信那種東西。」火腿咕噥說。

「只要有用就行。」黑皮平靜地說,「我們離別的老鼠應該很近了,讓大部分人留在這兒會好一些……頭兒。」火腿覺得又有人在對他發號施令,但是黑皮很有禮貌。「我建議派幾個人先去查探查探。」黑皮繼續說道,「沙丁魚幫得上忙,我也去,當然……’

「還有我。」火腿說。

他怒視著黑皮,黑皮說:「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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