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青春做伴

白晝的星光 木梵 第2頁,共2頁

一會兒的功夫,這群人就跑得一乾二淨。喬維嶽趴在地上,尋自己開心,似乎這幫孩子不是職業混混,竟然放過已經打倒在地上的肥羊。

忽然,喬維嶽覺得有人踢了踢他,「還活著嗎?」一個女聲傳過來,沙沙的,不悅耳,但卻也不難聽。

「活著就快點兒起來。」這次,她不只是說說,還上來想揪起他。喬維嶽順著那隻很骨感,但十分沉穩有力的手看上去,是一個打扮得很時尚的漂亮女孩,看身影,應該是剛剛被追的那個。她的打扮,無可挑剔的精緻漂亮,但又太過漂亮了,反而讓人看不清楚她的真實面目。

「吳荻?」喬維嶽在她的拉扯下,總算站起身。

蘇僉機有點兒疑惑,他認識她?點點頭,算是回答。「沒事就快走吧。」瞟了他一眼,不屑的樣子分明在說,年紀一把,沒本事還逞什麼英雄。

所謂的江湖義氣,在蘇僉機這裡是一點也不成立的,沒有和誰稱兄道弟,誰叫她老大,她也沒應過。她混歸混,但也都是獨來獨往,單打獨鬥。往日追隨她的人,也都是自發自願,她從不主動聯絡,決心隱退之後,就更加不理這些在她看來的瑣事。說到底,她是恣意了一把青春,只不過區別在於別的女孩比如早戀那類比較常規的出格,蘇僉機的青春,和她的人一樣,只有特立獨行的標誌。

見她鬆手就要走掉,喬維嶽沒來得及去想她怎麼不識好歹,連句謝謝都吝嗇,只是忙抓住她,「會開車嗎?」

「當然。」

「送我去醫院。」鬼使神差,喬維嶽就是想留下她。他很想認識一下,這個完全不一樣的「吳荻」,面對那麼多人的棍棒,不報警,不慌亂,竟然還敢折返回來的「吳荻」,倒底是什麼樣子。他無聊,他好奇。

儘管蘇僉機什麼都不放在眼裡,拒人千里,但畢竟年紀小,年長她很多歲的喬維嶽既然決定要結交她,就註定了兩個人的糾葛。何況,喬維嶽是個真小人,他對誰好,都是要回報的。在蘇僉機面前,更是毫不掩飾這一點,盤算撥得猴精。可蘇僉機就是吃他這套,你來我往,互不虧欠,正應了君子之交的那個意境。所以,喬維嶽在蘇僉機高三時竟然很榮幸的成為她唯一的朋友。

知道此無敵非彼吳荻,已經是認識很久之後的事情了,因為他們北來也沒有稱呼彼此姓名的習慣,都是哎、喂的亂喊。私下想起,蘇僉機稱喬維嶽為裘千仞,取他中看不中用,繡花枕頭之意;喬維嶽稱她為李莫愁,服她目空一切的囂張和毫無顧忌的狠辣,尤其是對他。

高考填報志願,蘇僉機自然是責無旁貸的一順水兒的一流學府,學校培養她,包容她這麼多年,還不是為了要她高考奪魁,給學校爭光。喬維嶽無意間看到了她的志願表,這才搞清楚,「無敵」的所為何來。蘇僉機也在此時,知道了吳荻這個名字,知道了和這個名字相關的喬維嶽的那點心思。

不知道為什麼,從那時起,蘇僉機就特別討厭別人再喊她「無敵」,叫一次扁一次,背地裡叫,讓她知道,也會照扁不誤。當然,總共也不會要她出手幾次,威懾的力量是無窮大的。

再之後,是高考,然後她很順利成章的做了省狀元,考上b大。

父母在她考上大學之後,聯絡過她,試圖緩和關係。她記得當時她回答,自己不能保證以後不給他們丟人,所以,不想多此一舉。她不想再做父母的面子,儘管只要她想,就能做個挺風光的面子;她只想,做例子,好賴都能被貼身暖著。他們躲開她的冷言冷語,只是充滿感情的一再讓她回家。蘇僉機最後還是回去了,她怎麼會不知道,父母多盼望她有光耀門楣的這一天。一個錄取通知書,就像是頒發給他們的資格證書,證明他們為人父母,成就非凡。

對外,父母似乎聲稱她一直住校,來往的親戚朋友,知道的不知道的,也沒誰真的去窮根究底。考上b大,就擁有了一切豁免權,形象完全正面而高大。甚至,還有人肯高價請她去做報告。蘇僉機只說了兩個字,不去。現在回頭看高中,她自己都覺得荒唐。還好,沒真的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不管坊間的傳言幾何,值得大書特書的,還是好事居多。

蘇僉機在b大的第一年,上課、泡在圖書館看書,是她最主要的活動。蘇僉機不想再耍聰明,也不想再出風頭,努力的普通一點,是她的目標。

喬維嶽在蘇僉機回家以後,兩個人就漸漸的斷了聯絡。一方面,喬維嶽也失了興趣,並不重名的蘇僉機,對他而言,就沒有執著的必要,儘管當初也無非是一時興起罷了。另一方面,蘇僉機自己也恨不得不認識喬維嶽。她骨子裡自視甚高,甚至都奇怪,自己這麼出位的個性,也會被人拉去當替身!兩人人都有意疏遠,自然這段友情就不了了之了。

第二年,喬維嶽被借調到外交部。一次外交部發言人應要到b大做報告,喬維嶽負責先期聯絡準備工作,與同樣負責此事的蘇僉機又相見,此事兩人又是另外一種心境。他鄉遇故知。兩個人以成年人的身份再次見面,很快就有了成年友人之間的曖昧牽繫。這部分,就是且喜自己臆測的了。因為蘇僉機只說到他們重逢,就沒再說下去。

「且喜,」蘇僉機拿著手中的空瓶子,對著外面的豔陽,「這是什麼?」

「空瓶子?」且喜沒有底氣的回答。不是要她回答塑膠瓶的原材料的化學名稱吧,她對這個可真是完全沒有記憶,這麼專業的對話,似乎配合不了。

蘇僉機把瓶子放下來,「是太陽,中間隔著什麼,你就只會看到什麼了。」

且喜拿起瓶子,對著太陽,眼前都是模糊的一片光亮,怎麼會看得出那是太陽。

「太陽就在那個方向,即使你看不到,也要相信,只是被東西擋住了,太陽的確是在那裡。縱使是夜晚,它依然在那裡。」蘇僉機抬起頭,看且喜還是一臉茫然的樣子,「我就是那瓶水,喝光了,沒什麼用處,就再也擋不住他心中的太陽,一切甜蜜,都是幻象。」

且喜拿著瓶子,坐在那裡,覺得哪裡有什麼不對,卻說不出來。「你覺得吳荻是太陽?」

蘇僉機搖搖頭,「太陽是他心中的理想。」感情的事情,只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還不是自己太過執著,真以為自己所向披靡,沒有徵服不了的高山呢。承認失敗,接受失敗,才是她生活中最最艱難的過程。

「哦」且喜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但總不能不說話,「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啊?」雖然認識了很久,但都在聊一些瑣事,只是玩伴罷了,沒觸及過這麼實際的問題。

「開個小店,自己當老闆。」

「好可惜啊,你學習這麼厲害。」

「這有什麼好可惜的,會考試罷了,能有多了不起。我擋不了科學家,也對於成就大事沒興趣。唯一的目標失去了,怎麼討生活有什麼關係。」蘇僉機把喬維嶽當作自己目標的起點,至於重點是哪裡,她也不清楚。

「你父母又要失望了吧。」

「我畢業回來,和喬維嶽住在一起以後,就沒來住了。指著我鼻子罵我下賤,說我就貪圖享樂。讓我不要再管他們了,他們不稀罕用我的髒錢為他們呢養老送終。」

且喜這才明白,嫌車髒那句話的由來,可見,蘇僉機的心底還是在意的。不論父母多不理解,對她的評價是多麼的富賣弄,也只能用恨鐵不成鋼去釋讀他們的心情,彼此,終是千頭萬緒,割不斷聯絡。

「我們去喝酒吧,去喝那種甜甜的酒。」

蘇僉機沒說話,只是發動車子。結實顧且喜,是被她眼中那種悲哀的神色所打動。她自己也無助過,結果收到的只是最該親近的人的指責和事後諸葛般的挖苦。小時候,他一直相信,父母深愛他,以她為榮。但是從高中開始,她就越來越不相信這一點。

蘇僉機已經沒了年少時的鋒芒,她在自己身上意識到,肯給別人糾正偏差的機會,那才是大愛。雖然這樣想,但真正又有幾個人能做到呢?

那天,小小杯盞中的甜膩的米酒,也喝得她們兩個醉意醺醺。計程車進不了小區,她們只好互相攜著,喊著笑著向小區裡面走。

「蘇僉機,明天咱們還去喝!這家的酒,味道真是好!」且喜鬆開蘇僉機,模仿巴蕾中的跳躍動作,向前跳了兩步,然後回身,向蘇僉機彎身一拜。這個動作純屬現學現賣,最近學生排練舞蹈,她跟著看得多了,也有樣學樣。

蘇僉機站在那裡,先是被且喜逗笑,半晌,她有些失神,幽幽地讀出白居易的詩句:「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

且喜跑過來,「別那麼淒涼,根本不應現在豪邁的景緻嘛!」

「哪有什麼豪邁的景緻?」蘇僉機茫然四顧。

「哦,不對,」且喜擺擺手,「我說錯了,是豪邁的興致。」是啊,雖然恩斷義絕,雖然形單影隻,但如果有人陪伴,還要這麼自憐,那就真是沒救了。「你那句不好,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做伴好還鄉。我們還年輕,大把大把的時間,大撥大撥的男人,有什麼可愁的!」最後的幾句,且喜是好大聲地喊出來的。

「說得好!」蘇僉機上去拉住且喜的手,兩個人一起向裡面跑去。她們誰都沒有注意到,小區門口,停著的那輛車,車上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