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在德國,初見他的時候,我很激動,覺得獨自熬過病痛和寂寞,似乎就是為了那一刻的團聚。他沒帶什麼東西,見到我只是問我是否願意和他一起回國。我當然不肯,學業是我孤獨時候的唯一寄託,當時已經拿到了碩士學位,正要開始攻讀博士。我的導師同意我讀博士,本身已經是很難得的了,他是海德堡大學歷史專業的教授。這麼好的機會,我不能錯過。」
「我們談了幾次,彼此都不肯讓步。那時,我覺得趙葦杭變得特別的不可理喻,以往他很支援我的學業,對我的專業也很感興趣,突然就變成很蠻橫地阻撓,又沒有什麼象樣的理由。」
「後來,他過來請我吃飯,然後說,他要回國了。那晚的氣氛很好,就像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我以為他不適應德國的生活,就說,讓他等我,我再過幾年就回去了。結果,他回國沒多久,就傳來他結婚的訊息。」
「喬維嶽說的?」
「恩。」
且喜撇撇嘴,小喬原來是事後諸葛亮啊,除了給人添鬱悶,再沒別的功用,怪不得美人總是不動心。
「我一直自以為是地認為,一定是他家裡逼他結婚,他才不情願地娶了你,畢竟,我的病會不會遺傳都是未知。所以,回國後,我才一再地去找他,試圖挽回些什麼。」
「剛知道的時候,你怎麼不回來?」
「太自信,也太固執了。當然,也有後悔和賭氣的成分在裡面,他若是說要我回去和他結婚,我怎麼會不肯。」吳荻笑得苦澀。
「趙葦杭到底要幹嘛,我都被你講糊塗了。」
「那天,我去醫院看他,他告訴我,當年看到我和我導師早上一起出門。」
「怎麼會?」
「我和我的導師,那時住在一起。」
「你不過就是因為生病,需要照顧吧。」且喜判斷。
「導師偏愛我,的確是事實。而我適當地利用了這種偏愛,也是事實。趙葦杭太瞭解我,跟他,我來不了清者自清這種把戲,曖昧的確也不是能夠辯解的東西。」
「你別給自己扣大帽子啊!」且喜急切地說,「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麼,依我看,那是誤會。」
「不算是誤會,我在德國時借住在教授家裡很長時間,回國之前,他已經向我求婚。」吳荻堅持。
且喜咋舌,「德國的教授,不都是年齡很大了?」
吳荻被且喜逗得笑了起來,「的確年齡不小,他一直沒有結婚,致力與學術,很有魅力。」
「是人有魅力,還是學術有魅力?」吳荻回國,就證明他傾向於趙葦杭,不是麼?
「我願意做他的助手。且喜,我決定回到德國去。」
「你要陪那個老頭子,和拉丁文過一生麼?我們結婚了,你回來;我們離婚了,你倒要走!?」
吳荻走過去,握著且喜的手,「且喜,我和趙葦杭回不去了,我這麼要強的人,他說了那樣的話,就是要和我劃清界限了。真相的披露,也就是徹底割斷彼此最後那點兒有關愛情的情誼。」
「你現在,不也還是和他賭氣?」且喜有點激動,「我不明白,趙葦杭在你那裡怎麼就是真理,他說什麼都對,你都不反對,你都不怪他。師生間,尤其是男教授和女學生間,被傳點什麼,不是實屬平常麼,他心胸那麼小,不要也罷。你留下來,我們作伴,好好生活。」
「且喜,你真是單純。」吳荻知道,即使多說,她也未必會懂。在對待異性方面,且喜是一條直線,而自己的線性是波狀的。雖然總不離最愛的那個,但有意無意會賣弄魅力,待人超過親切的尺度,儘管未必是刻意為之。
且喜和吳荻,兩個人都是無功而返,誰也沒能說服了誰。但在且喜的堅持下,吳荻還是答應考慮一下,暫時沒開始辦手續。
且喜有一句話打動了吳荻,「即使沒有趙葦杭,你不是還有那麼多朋友麼?吳荻,我不知道你們這些精英們對於幸福的定義究竟是什麼,是不是一定要青史留名,幹出什麼大事業來。可我們的定義就是安穩的過一生,無愧於人,也無咎於己,我一點也沒有為著什麼而獻身的理想,為了自己在意的,奉獻一些,付出一些,已經足夠。」的確,趙葦杭不是她的全部,實業也不是她的全部。
且喜後來和丁止夙聊起這件事,還連呼趙葦杭差勁。丁止夙畢竟是旁觀者,她的意見還比較公允,「趙葦杭萬里迢迢的趕去德國,會那麼失望,也是情理之中。何況,他那時候,並不知道吳荻生病的事情。趙葦杭是什麼人,你不知道?他那麼有板有眼的人,見不得半點貓膩。」
丁止夙看且喜聽得認真,又說:「你現在是知曉了大部分的事情,回過頭看。他那時,是自己一個人的一起之舉。誰都不是聖人,我認為他的據定情有可原,你不要他苛求他。」
「不是這個,止夙,」且喜很茫然,「我想的不是這個。我突然發現,我認為他們之間,就是一個誤會套一個誤會,但是我一句也沒勸吳荻抓住機會,和趙葦杭重新在一起,一句也沒有。」
丁止夙笑了一大口蘋果,「那有什麼可奇怪的,那是你丈夫,你勸別人和他好,才真是奇怪。你是真小人,不是偽君子。」又咬了一口蘋果,丁止夙含混的說:「我不明白,你留她幹嘛,何去何從,讓她自己選擇唄。」
「你要是認識她,就會明白,讓這樣的人陪個外國老頭、做一輩子學問,絕對是暴殄天物。」
「行啊,趕明兒,介紹我們認識一下。」
「你哪裡有時間。」且喜有點撅嘴。自從她緩過來一些以後,丁止夙就幾倍於從前的狀態在忙碌著。除了手術、照看住院病人,還要寫論文,參加學術會議,之前抽時間過來陪她,也往往要熬通宵。「有認識她的時間,還不如交個男朋友。」丁止夙比且喜還大兩歲呢,且喜覺得自己都離婚了,而止夙連男朋友都沒有,實在不正常。
「叫男朋友幹嘛?」
「結婚啊,結婚了你就有自己的家了。」
「接了婚再離,麻煩死了。要是真由人受得了我黑白顛倒的生活,我就和他住在一起。戀愛啊,結婚啊,我想都沒想過。」
「嗯,那樣也行,起碼比養在深閨人未識強。」
「咦,你真的贊同啊,那我就不能總過來了。」
「現在就有目標了麼?」且喜瞪大眼睛。她估計一定有很多人追求止夙,但能讓她動念頭,生活在一起,卻不是容易辦到的。
「目標是由,達成目標還需要努力。」丁止夙終於吃完那個蘋果,意猶未盡的添了下嘴唇說。
「誰啊,你倒追還不行,這麼有定力?」且喜認為,以止夙的條件,只要是稍微表示下好感,對方都該暈頭轉向,言聽計從才是。
止夙瞟了且喜一眼,「你也認識。」
「誰?秦閔予?不對啊,他有女朋友。」秦閔予同葉婀娜也不知道進展到什麼程度,這兩個人,且喜現在都是有多遠就躲多遠。
「秦閔予那款,我真是享受不了,」丁止夙也不繞圈子,直截了當的說:「是鄭有慶。」
「啊,你們什麼時候勾搭到一起的。」
「顧且喜,注意你的言辭,和蘇僉機不要什麼都學。」丁止夙和蘇僉機也要好,但她總是不贊同她身上的那點並不自然的江湖氣,她管蘇僉機叫彆扭的太妹。
「哦,那你們是什麼時候暗度陳倉的?」且喜文縐縐的八卦到底。
「渡了很久,就是還沒到達我想要的陳倉。」
「上次我問你,你還說不久前才聯絡上?」
「的確是啊,鄭有慶同志也很有脾氣的。你們畢業那年,我說我不結婚,他就消失了,知道秦閔予回來前後,才又有聯絡。」
「你們難道一直揹著我們戀愛?」且喜覺得,自己的眼睛都瞪的太大,以至於有點超負荷。
「也沒有,鄭有慶只是很早以前就說過,大學畢業了要娶我。但我一直當他亂說的,不過就是初中畢業的時候,說了一句,那是我們才多大啊!」
「等等,我理一下啊,有點運轉不過來了,你得意思是不是,原來,他要和你結婚,你不肯。現在,你雖然不肯,但是願意和他一起生活,可他不願意。」
「差不多就是這樣。」
且喜躺在沙發上,把腳搭在扶手上,墊高腳步。這張沙發是她這個月的全部工資,平時還捨不得這麼對它,可這會兒,她的大腦需要供氧,只好委屈它了。
「這麼簡單的事情,有什麼難解決的。你們一人讓一步,對外聲稱結婚,不辦手續就得了,照樣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