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過我?"秦閔予也知道自己開口有點兒欠考慮,但既然開口,就容不得她拒絕。
"不是的。"她哪裡是不放心,只是覺得受不起,她知道秦閔予經常忙得晚上都不回家休息。
"不是就行了。你只要等著簽字,拿鑰匙就行了。"秦閔予大步流星,擺了下手,就先走了,留下且喜,百味雜陳地站在那裡。
秦閔予很有效率,不到兩週,就接且喜去看房,然後讓她簽了合同,辦了手續,她真的擁有了一套閣樓有三角玻璃的房子。而且,更讓她難以置信的是,竟然還有餘下可以用來裝修的錢,真不知道這麼短時間內,秦閔予是怎麼做到的。
"鑰匙先放在我這裡,你要裝修什麼風格,自己選。"秦閔予遞給且喜一本雜誌。
且喜接過來,"這個我自己能行。"
"我就找人幫你打底,別的你自己來。"
"這個怎麼樣?"且喜指的是一張淡藍色為主題的房間樣圖。"我的閣樓要淡藍色的,在屋頂吊一盞球形的燈。地上鋪上厚厚的墊子,擺放一張比墊子稍高一點點的沙發。"
"你的閣樓就是用來躺的。"秦閔予插了一句。
"聰明!"且喜點了一下秦閔予的鼻子。
房子本身是兩室兩廳的格局,"我的臥室要紫色的,客廳要淡黃色。"
"書房呢?"
"我要書房幹嗎?佈置成客房好了,可以招待止夙過來玩。嗯,客房要淡淡的綠色。"且喜馬上表明自己的胸無大志。
"你能來住幾天,還招待客人。"
且喜忽然停止翻頁,抱著厚厚的雜誌,向後仰望秦閔予,"秦閔予,這個場景,好像出現過。你剛剛說的話,我也似乎聽你說過。"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在一起的那四年,有過多少夢啊!儘管沒有具體設想過將來的無數種可能,但或許是潛意識裡的心心念唸吧,這剎那間,彷彿真的曾經閃現過。
雖然秦閔予負責初期的裝修,但且喜也會經常跑過去看,看房子的變化。她從黃艾黎那裡要了很多吊蘭之類的植物,放在新房子裡的各個角落,據說可以清除裝修汙染。她並沒有經常遇到秦閔予,但是聽那些師傅說,他每天早上都會來。
負責貼瓷磚的,是個老師傅,幾千塊包給他,他就不緊不慢地貼得特細緻,每排磚他都要吊線,每塊磚貼上去之前,都是量了又量,擺了又擺,才肯最終下手。
且喜最初也覺得秦閔予找的這個師傅很認真,可當他貼了兩個月還沒貼完的時候,且喜就有點坐不住了。"師傅,還得多久啊?"
"每塊磚都得貼實了,急不來,急不來。"他是真不急啊。可磚不貼完,很多後續的工作也同樣要耽擱下來,尤其是老房子馬上要拆了,這裡不弄個大概,東西也搬不進來啊。
"差不多就行了。"且喜也是無奈。
那個老師傅忽然笑眯眯地對且喜說:"女孩子不要這麼著急,讓他急就行了。"竟然把他們當小兩口了。
且喜養成了習慣,每天中午和下午下班後都要去新房子那裡轉轉,可是,總覺得房子還是那樣,沒什麼變化,至多是在打補丁罷了。
"什麼味道?"最近,樓下的住戶都已經進行到粉刷階段了,且喜上上下下地經過時,不只自己會被嗆到,還經常會帶著滿身粉塵和刺鼻的氣味回家。趙葦杭會聞到,也不足為奇。
且喜早想把房子的事情告訴趙葦杭,但一直沒有機會。
房子剛買了沒多久,趙葦杭就被任命為j市常務副市長,主管城建。j市事實上就是縣級市,附屬於本市,所以離得很近。開車上下班的話,對於他們的生活並不會有多大影響。可趙葦杭卻堅持每週才回來一次,平時都住在那邊的招待所裡。
正所謂鞭長莫及,他也顧不到且喜,每週回來,就是拿些換洗衣物。其實,漸漸也沒什麼可拿的了,家裡他常穿的、常用的,都被他搬得差不多了。且喜每次收拾屋子的時候,看著日漸空曠的衣櫃和空蕩蕩的書桌,都有種錯覺,趙葦杭會隨時消失,不用再回來了。
"嗯,那個,"且喜鎮定了一下,"這個是油漆的味道。我在安置的小區裡面挑了套嶺東路的房子,帶個小閣樓,正在裝修。"說起房子,就像媽媽提到自己的孩子一樣,且喜自然而然地就放鬆了。她還帶著點兒熱切,看著趙葦杭,好像只要他打聽,就要滔滔不絕地講她的裝修經。
"那裡好嗎?"
"很好啊,呵呵。"且喜不是說不出哪裡好,而是不大好意思說。開始的時候,只知道是喜歡。後來,才覺得,每個女孩都有做公主的夢想吧,閣樓,有點像童話書裡面囚禁公主的高塔,在裡面,可以幸福地等待,等待幸福。
"有多好?"趙葦杭坐在那裡,眼睛望著遠處,根本不需要且喜回答,"在你看來,哪裡都比這裡好吧。"他的眼神里都是落寞,聲音裡都是蕭索。
在那個且喜醉得不省人事的夜晚,她在被抱起的那一刻,曾經有過一絲清明,她的聲音很小,嘟囔著,"別再那麼叫我,別叫我。"
趙葦杭只覺得手臂一僵,幾乎要把她摔在地上。她在想著誰,秦閔予麼,想就想了,竟然還讓他知道,而這個知道,瞬間刺痛了他的心。
對於顧且喜,自己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在意了呢?或許,是歸家時她的擁抱;或許,是北京時沒有旁騖的時時惦念;又或許,是更早時發覺她離家時的心焦……這份在意,來得並不是時候,如果可能,他寧願他的婚姻中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在意,這樣,對他來說,會更容易些。
誰會知道呢,趙葦杭的在意,就是真的在意,他不能同任何人分享,要,即是全部。所以,他也想,疏遠也許會淡化這種錯覺。他也不願意再承受任何心痛,顧且喜,簡單得不會隱藏任何情緒。
可是,夜裡,真正靜下來的時候,他就會不自覺地盯著且喜看,想這樣能看出來,在這樣的夜裡,她的夢中,是誰。
工作,給了他逃離的機會,可他的遠離,難為的似乎只是他自己。在那邊忙到深夜,經常會不自覺地開車回家,看看她是否鎖好房門,關好水電煤氣。回來看她,又很怕她知道,甚至不敢開啟臥室的門。顧且喜就是顧且喜,對這些一無所知,他不知道對這一切是該可氣還是可笑。
"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就在忙房子的事情嗎?還挺快,接近收尾了吧。"
"沒有,早著呢。秦閔予不知道哪兒找的老師傅,把貼瓷磚弄得跟造衛星那麼精細,我們都在等他貼最後一塊磚呢。"
趙葦杭坐在那裡,陡地站起來,"我們?哪裡來的我們!你給我說清楚,是怎麼個我們!"
且喜也慌了,她實在是沒想過太多。雖然秦閔予的幫忙,最初的確讓她有點兒不安,但是,他出現的時間永遠同她錯開,總是在她視線之外,把事情安排妥當,並沒有給她造成任何困擾,也沒讓她有任何遐想。雖然一起裝修的這些住戶們也會偶爾打趣她,她也都很認真地說明,秦閔予,只是朋友。所以,且喜自認是坦蕩的,同趙葦杭說的時候,也沒想過要掩飾。
"秦閔予只是幫我買房子裝修而已,他們家也在做這些,所以順便幫我忙。我說我們,也只是隨口說說,沒有別的意思。"雖然也知道這樣說,在趙葦杭聽起來多少有些牽強,他未必能理解她同秦閔予之間總是存在的那種聯絡,未必會變濃,但也不會淡到消失的那種聯絡。就好像到現在,她也沒同秦閔予說過謝謝,那種客套在他們之間,並不需要。
同秦閔予,雖然有很難釋懷的過去,但他們都沒有提起過那段時光或者那個夜晚,繞過那段,像知交故友般往來,似乎就是他們的相處之道。
"顧且喜,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無辜、特坦誠?你把什麼都放在明處,糟爛事都是別人做的,傷心都是別人自找的,是吧!"趙葦杭眼裡都是風暴,好像轉眼就要天翻地覆一樣。
且喜不知道怎麼解釋,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撫他。一直希望寧可他發脾氣,兩個人大吵一架,也不想沉悶下去。可他真的爆發了,且喜卻發覺自己只能手足無措地傻站著,她根本就沒有勇氣同他的怒氣抗衡。
"你,你誤會我了。"且喜下意識地抓過靠墊,想攥在手裡,可被趙葦杭劈手奪過去,摔在一邊兒。
"那好,我給你一次機會,你說,我誤會你什麼了?"
且喜覺得,自己像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黑板前回答問題,她越是想答出來,答得好,腦子裡面越是一片空白。
"我,我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好不容易抓住個貼邊兒的,且喜馬上回答。
"我為什麼生氣,為了你的操守?!你倒是說說,你有什麼對得起我的。"趙葦杭的怒氣漸漸轉為悲哀,"顧且喜,你心裡沒有這個家,也沒有……"他還是隱去了"我"字,實在不好說出口,"所以,對得起,對不起,有什麼意義。"
"有的,我有的!"且喜不敢再抓別的什麼,只好緊緊捏住沙發靠背,慌亂地解釋,"我雖然買了新房子,但不代表我就不在乎這個家。你看,你去j市,我都沒去止夙那裡,不是老實地在家裡待著?還有,還有吳荻剛回來那會兒,我見到你們在一起吃飯,我都沒問你。那時我就發現這個家很重要,真的,對我來說,很重要。我雖然不知道怎麼去維護得更好,但我不想用我的手破壞它。"
話說出來,且喜也冷靜了一點,慢慢有些條理。"所以,我開始的時候裝鴕鳥,告訴自己不在意,順其自然。可後來,不還是追到北京去了,我為了這個家,也很努力的。"
"趙葦杭,我也承認,我沒能做到像你那樣,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或許是我沒把握好分寸。可是,如果你告訴我,你不希望我同秦閔予有什麼往來,我也能照做。你不能僅憑著你自己的感覺、想法,就給我下斷言。"
"我們還要一起過一輩子呢,我有什麼做錯的,你說,我改。"
且喜越是條理分明,有理有據,趙葦杭越是心涼,在意和愛,畢竟不同。原來,自己已經愛上她了,在點滴的生活中,在對自己責任的訓誡中,不知不覺地愛上了她,愛上這個說不出哪裡多好,但會讓人深陷的她。原來,震怒的理由,只是希望她也愛著,只是自己拙劣地試探罷了。愛情,未必都是熱情狂亂的,但即使是多麼細水長流,也不是單單改正就能夠做到的。顧且喜,我要你也愛我,從開始到現在,都只愛我,你怎麼改?
趙葦杭的怒火,終是燒去了兩個人之間層層疊疊的帷幕。雖然還不知道該怎麼努力,但且喜既然知道了他的介意,自然會避開雷區,小心翼翼。
首先,新房子是不能去了,這個不光是地雷,應該說是炸彈。反正前期工作,秦閔予會安排好的,後面的,就得風頭過去,以後再說了。且喜唯一鬱悶的是,本想等房子簡單收拾好了,帶止夙去顯顯的,看來,得無限期押後了。
其次,原來的狗腿精神得揀一揀了。回想最近這段時間,自己做得的確有很多不足,不,應該說,一直做得都不夠,才會讓趙葦杭發那麼大的脾氣。該怎麼做,暫時還沒理出個頭緒,暫時只能做到察言觀色,然後賣力討好。
再次,用具體行動表現出對這個家的無限忠誠。且喜因為最近很是鑽研了一下家居佈置,所以有些心得。家裡不是不好,只是太過制式,沒有特色,就很難有那種撲面而來的歸屬感。以往,她的心思也不在這方面,所以沒想過要改進,現在,是大刀闊斧的時候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得讓趙葦杭儘量回家來住,任由他住在外面,那她打算得再好也是空談,做得再多也是枉費。
可是,趙葦杭似乎並不願意配合。那天,他發作之後,就自己開車走了。現在他厲害了,職務在身,又有賓館可以住,不高興了,隨時可以甩袖子就走,想不回來就不回來。
千里尋夫的戲碼,且喜已經上演過一次,現在想再用,就覺得勝算不大了。那天,她認錯了,酸的、甜的、鹹的,能想到的也都掏出來說了。他走的時候,且喜甚至到門口攔了一下,雖說依他們的體力,她的阻攔頂多算是虛晃一槍。可她是真的不想放他走,他當時的臉色比他發火之前還要差。可是,趙葦杭沒理她,推開她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