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裡沒有錢,只有一些絨布、幾枚回形針、一兩張碎紙片,還有一塊光滑冰涼的東西,黏乎乎的,形似微縮的大腦,他厭惡地將手抽回:那是口香糖的殘骸。失望之餘,他將搜尋範圍從後排長座椅擴充套件到前排副駕駛座底下黑洞洞的空間。他彆扭地伸出胳膊,手在裡面轉來轉去地摸索。他摸到一塊軟綿綿的東西,用膠帶固定著。不,它並不軟——只是包在布里。他稍稍用力,那沉甸甸的東西被扯了下來,落到車廂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聞到少許金屬和油的氣味。他將它撿起來,展開外面的布,然後捧著那冷冰冰的一團疙瘩坐了回去……卻發現外公正專注地盯著他看。
「你找到什麼了?」老人問道,「在哪兒找到的?」總管認為那是愚蠢的問題,後來,他意識到,這是故意裝模作樣。外公傑克扭過身子,面帶熱切的表情注視著他,一隻手仍扶著方向盤。
「一把槍。」總管說道,雖然外公也看得到。後來,他幾乎只記得它黑漆漆的顏色,以及那種彷彿由黑色所帶來的靜滯感。
「好像是colt.45。很重,對不對?」
總管點點頭,開始有點害怕。他熱得直冒汗。槍已經找到,但外公的表情就好像等待著送出去的禮物被拆開,然後被高高舉起——他還太年幼,感覺不到危險。然而他已經作了錯誤的決定:他根本不該上車。
什麼樣的變態會把槍交給孩子,哪怕是沒有上子彈的槍?這是他剛剛想到的。這樣的變態或許並不介意退休後再次出山,離開荒僻的小屋為總部效力,以代言者的名義指揮自己的外孫。
下午三時左右。試一試。再試一次。
總管與生物學家倚在堅實的木欄杆上,欄杆另一側是蓄水池。南境局大樓位於他們身後,一條石子路從草坪中間穿過,彷彿湍急的黑色河流。此處就只有他倆……以及帶她出來的三名保安。他們分立於大約三十英尺遠處,選擇的角度可以覆蓋所有逃跑路徑。
「他們認為我會逃跑?」幽靈鳥問他。
「不。」總管說。假如她真的逃跑,總管會追究他們的責任。
蓄水池大致呈長方形。圍欄內側,有一座破爛的棚屋,位於對岸靠近沼澤的地方。棚屋旁邊是一株瘦骨嶙峋的松樹,彷彿被纏繞其上的聖誕燈飾勒得半死。水中充斥著浮萍、繡球花和睡蓮。蜻蜓不停地在灰色甚至黑色的水面上盤旋。青蛙的聒噪蓋過了蟋蟀的鳴叫,預示著雨水即將到來,水池對面的草叢與灌木叢邊,傳來鷦鷯和鶯鳥喧鬧的啼鳴。
一隻碩大的蒼鷺孤零零地站在水池中央,沉默肅穆。雷雨雲仍在積聚,蒼鷺的羽毛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下顯得毫無光澤。
「我應該感謝你嗎?」幽靈鳥問道。他們倚在欄杆頂端。她的左臂離他右臂太近,他稍稍挪遠了一點。
「不要為了你本來就該得到的東西而感謝別人。」他說道。這讓她略微偏轉腦袋,一條揚起的眉毛下面是沉思的眼睛和態度不明的嘴。這句話是他祖父在挨家挨戶推銷晾衣夾的年代所說的。「我並沒有讓美洲鸛消失。」他補充道,因為前面那句他本來並沒想說。
「浣熊對它們的巢穴構成的威脅最大,」她說,「你知道,在上一個冰河期之前,它們就已經存在嗎?再往南,有它們的棲息地,但在這一區域,它們有滅絕的危險,所以顯得比較孤單。」
總管查過資料,美洲鸛如果要回來的話,就應該已經到了。它們往往有固定的習性。
「我只能給你三十到四十分鐘。」他說。此刻,他感覺帶她來這裡就像是極度的縱容,甚至可能還有點危險,不過他不清楚是對誰危險。但他也明白,上午的談話過後,他不能毫無行動,置之不理。
「我討厭他們割草和撈浮萍。」她說道,對他的話不予理會。
他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只是蓄水池而已,跟其他成千上萬個蓄水池一樣,並非生物群落棲息地。然而,他們是在一片空地裡找到她的。
「看——那兒還有蝌蚪。」她一邊說,一邊指,臉上現出近乎滿足的表情。他開始理解,將她禁錮在室內是殘酷的行為。也許她現在不會將他們之間的對話僅僅視為審問。
「這外面真不錯。」他沒話找話地說。但走出大樓感覺真的不錯,比他想象中還要舒服。他原本已經想好要如何盤問她,但雨水的氣味十分強烈,遠處天空中懸著黑沉沉的幕簾,而且正快速逼近,這讓他失去了提問的動力。
「問她關於局長的事,」代言者說,「問她局長是否提起過穿越邊界。」代言者如此催促。你是虛假的幻象,你是憑空造出的概念。我要把誘餌拋到船外,直到你充滿怒氣,無法正常游水。
幽靈鳥用鞋子推搡一隻黑色的大甲蟲。它像發了狂一般在欄杆的鐵環間不停地鑽來鑽去。「你知道它們為什麼會這樣嗎?」
「不,不知道。」總管說。最近四天裡,他發現自己有許多事都不知道。
「他們剛剛在這兒噴了殺蟲劑。我能聞得出來。你可以看到它的甲殼上有泡沫的痕跡。殺蟲劑能殺死它們,也能讓它們陷入迷惑,使它們無法呼吸。你也許可以說,它們變得驚慌失措。它們不斷地嘗試逃離已經進入體內的物質。最後,它們會安靜下來,不過那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氧氣支援它們繼續活動。」
等到甲蟲爬到一片平整的地面上,她迅速有力地一腳踩下去。噶擦一聲。總管扭過頭去。他父親有個朋友,曾經做出讓他感到不安的事,但父親原諒了她,他說,她聽到的是另一種音樂。
「問她那片空地。」代言者說。
「你覺得,為什麼你最後會去那片空地?」總管問道,這主要是為了取悅聽眾。那三人中誰都有可能去向格蕾絲彙報。
「我最後到了這裡,南境局。」她的語氣中有一絲警惕。
「那地方對你有什麼意義?」跟這裡一樣,還是更重要?
「我猜那不是我應該去的地方,」她稍稍停頓之後說道,「只是一種感覺。我記得醒來後,一時間沒認出那地方,但等到我認出來,心中卻很失望。」
「怎麼個失望法?」
幽靈鳥聳聳肩。
閃電在空中勾劃出虛構的國境線。雷聲彷彿一陣陣指控。
問她是否有在空地裡留下任何物品?這是他想提的問題,還是代言者想提的?
「你有在那兒留下什麼東西嗎?」
「我記得是沒有。」她說。
總管搬出事先演練過的一番話:「你得趕緊坦白說明哪些記得,哪些不記得。要是我問不出結果,他們就會把你帶走。他們要送你去哪裡,我沒有發言權。或許比這兒還糟,或許比這兒要糟得多。」
「我不是生物學家,難道我沒告訴過你嗎?」她靜靜地說,但語氣中帶著指責。
問她究竟是誰。
總管剛才對她說,不需要感謝他帶她來水池邊,雖然這的確是出於本意,但此刻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我儘量坦誠相告。我不是她……我體內有些無法理解的地方,有一種光亮感。」
最新的醫療報告中除了體溫偏高,別無異常。
「那叫作生命力。」總管說。
她沒有笑,卻平靜地說:「我覺得不是。」
如果說她體內有「光亮感」,那總管體內就有對應的黑暗感。雨水來了。熱氣被一陣狂風吹走。水池上泛起波紋,棚屋在風中嗚嗚作響。那株小聖誕樹劇烈地前後搖擺。
「你在這兒就只有孤身一人,是嗎,約翰?」
他不必回答,因為雨開始下了——很大。他想趕緊跑回去,免得被淋透,但幽靈鳥不願配合。她堅持跨著緩慢而從容的步伐,任雨水打在臉上,順著脖子流淌下去,浸溼了襯衫。
蒼鷺一動不動,專注於水下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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