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總管打斷她的話,因為假如她要講這故事,剩下的部分就應該他媽的符合事實,「有一天他去酒吧——這才是第三次——被監控攝像頭拍到了,是她男朋友前一天晚上裝的。」總管第二次去酒吧時沒有跟她說話,但這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他說了。他多麼希望事情並非如此。他甚至不記得對她說了些什麼,也不記得她講的話。
「沒錯,」格蕾絲說。短暫的困惑使她臉上的表情更加凝重,「沒錯。」
如今,這對總管來說已是舊傷疤,然而每個食腐者似乎都將它當作新鮮傷口,都試圖把喙或尖嘴伸進去,扯下一塊腐肉。通過多次複述這一故事,總管已變成一名演員,將自己生命中古早的事件轉化為戲劇。每次重複表演,其獨白都更流暢,細節都更簡單清晰,易於編排,而臺詞就像塞進他嘴裡的拼圖碎片,以完美的順序返吐出來,構成一幅影像。每次他都更為厭惡這種表演。然而若非如此,他就只有被自己十七年零五個多月前的往事牽著鼻子走。這件事一路跟隨著他到每個新的職位,因為總管當時的上司相信,除了事發後的處理,他應該受到更多懲罰,直到永遠。
在最糟糕的故事版本里,正如格蕾絲所述,他跟那個叫瑞秋·麥卡錫的女朋友上床,對行動造成無可挽回的破壞。不過事實也的確夠糟的。他從私立學院畢業,受到母親的庇廕;他成績優秀,有種自然而然的優越感,在總部完成訓練時也獲得高分。他頭兩次外勤任務極其成功,在中部的平原和丘陵地帶追蹤疑犯——開著皮卡,嚼著菸草,還有孤獨的小鎮廣場,一邊吃炸羊角豆,一邊觀察戴棒球帽的人們將可疑的箱子裝進貨車。
「我犯了個可怕的錯誤。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如今它已成為我工作的指導,讓我保持謙卑,集中精神。」但他沒有天天去想。你不能每天都想,不然它會越來越高漲,直到把你吞沒。它蟄伏著,莫可名狀:悲哀而黑暗,但只是偶爾給你壓力。當記憶變得太薄弱,太抽象,它便自行轉變成肩肌腱的舊傷,雖然範圍窄小,但疼痛感十分強烈,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後背。
「所以,」總管說。維特比在他倆的雙重關注之下幾近崩潰,而切尼已經偷偷地從總管眼皮底下溜走了,「所以,男朋友從錄影上看到陌生人跟女朋友交談。這本身或許就足夠挨一頓揍的。但他讓同伴跟蹤陌生人到一家咖啡店,距離酒吧約二十分鐘車程。探員沒有注意——他忘記檢査是否有人追蹤,因為他太自我陶醉,對自己的能力太過自信。」因為他屬於王朝世家,因為他所知甚多,「你猜探員去找誰了?他的上司。然而這一武裝組織的成員幾年前曾與他的上司交過手,事實上,這就是為什麼要由我去現場執行任務,而不是他。所以現在他們知道,跟女朋友交談的人在和一名已知的政府密探互換資訊。」
說到這裡,他脫離往常的臺詞,提醒格蕾絲那天早上他遭受了何種折磨:「我就像在空中滑行,懸浮於一切之上,俯視著下方,俯視著所有人。無論想做什麼都可以。」總管看得出來,雖然她能夠理解,但感受不到內疚。
「現在他們知道,組織內的一名成員跟政府有聯絡一一而且,根據記錄,那男朋友是個佔有慾、控制慾和嫉妒心都很強的人。第二天,男朋友看到探員又回來了,雖然只是朝麥卡錫點點頭,並沒有其他舉動,然而誰知道呢,他們或許有秘密的交流方式。男朋友勃然大怒。只要探員回來就足夠了。男朋友相信,他的女友參與了陰謀,麥卡錫在暗中監視他們。那麼,你覺得他們會怎麼辦?」
維特比趁此機會給另一個問題提供答案:他從桌子後面溜出去,沿著弧形的牆壁向科學署快步走去,連一句匆忙的告別都沒有。
只留下總管和格蕾絲。
「你要猜一猜嗎?」總管問格蕾絲,他將怒氣與自怨盡數壓到副局長身上,哪怕餐廳裡所有眼睛都望著他們也無所謂。
為了重新啟用失去生命力的臺詞,他開始回想異常地形、第一期勘探隊的錄影、催眠調節之類的概念——與另一種情況完全相反:通常的慣例要求他頭腦中想著類似於可怕的甲狀腺腫和數學作業那樣的詞語,以免交歡時高潮來得太快。
「你到底他媽的要不要猜?」他嘶嘶地帶著氣聲吼道。他並不想對在場的任何人坦白,只想告訴生物學家。
「他們射殺了瑞秋·麥卡錫。」她說。
「是的,說對了!」總管高喊道,他知道,就連遠處櫃檯上賣飯的人都能聽見,他們正看著他。餐廳裡還剩大約十五個人,大多都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們射殺了瑞秋·麥卡錫。」總管說,「儘管當他們來找我時,我已經安全撤回。經過……兩三次談話之後?在我看來,那只是普通的監察而已。我被召回彙報工作,與此同時,幾名經驗更豐富的探員繼續跟進線索。然而此時武裝分子已經把麥卡錫揍得半死,並將她帶到一座廢棄的採石場頂端。他們要她交待酒吧裡那個人的真相。她辦不到,因為她是無辜的,她不知道我是密探。但這不是他們要的答案——到了那時,無論什麼答案都不是他們想要的。」永遠不會是他們想要的。法官開出了逮捕令,他為自己幫助開啟案子的缺口而感到興奮,差不多就在同時,男朋友朝著麥卡錫的腦袋開了兩槍,她墜落到下方的淺水裡,三天後被當地警方發現。
這要是換作別人肯定就完了,不過他還太嫩,並不明白這一點。多年以後他才知道,是母親救了他,不管那是好事還是壞事。母親託人幫忙,聯絡關係,施行賄賂。用慣常的藉口掩蓋每一次特殊的合作。因為——當一切已經無關緊要,她後來終於承認了——她對他有信心,相信他可以有更好的表現。
總管被停職一年,並接受治療,但那並不能修補創傷。他又熬過了再培訓計劃,其過程就像用一張大網捕捉細小的錯誤,只不過錯誤仍從他頭腦中一次次漏過。然後他被賦予文書行政工作,於是他再次一級級爬上來,達到「修正者」這樣一個不算職位的職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被派遣外勤任務。
於是某一天,他被調去管理一個毫無生氣的機構。他無法向各任女友坦白這件事,卻可以在餐廳裡對著一個明顯憎惡他的女人大聲喊出來。
他先前看到的小鳥仍在高聳的窗戶邊飛來飛去,但它的動作讓他感覺更像蝙蝠。雨雲繼續積聚。
格蕾絲依然坐在他面前,頭頂有昔日的職員守護。總管也依然坐著,格蕾絲正逐一細數他其餘的小錯,沒有特定的順序,也沒有其他人留下來聽。她已看過他的檔案,而且還搞到一些額外資訊。在她侃侃而談的過程中,也提及另一些事——他的母親、他的父親,長篇累牘的敘述彷彿歪歪扭扭的遊行佇列。有趣的是,當她講到一半,他便不再感到受傷,反而有種麻木的解脫感。她在跟他說話,沒問題。她看得他很透徹,很明白,從他的特長到他的弱點,從他一段段短暫的戀愛到游牧民族式的生活方式,以及再到他父親的癌症和他父親對他母親的矛盾心態,還有他欣然接受母親用工作代替家庭與信仰。當她講述所有這一切時,語調中巧妙地混合了誇張的同情和勉強的敬意,因為他拒絕退避。
「你從沒犯過錯嗎?」他問道,但她不予理睬。
不過她給了他一個理由:「這一次,你的同夥試圖切斷我與總部的聯絡,永久切斷。」代言者仍在繼續幫他,其行事方式就像脫韁的公牛。
「這不是我的要求。」就算是,現在也不想了。
「你又進入我的辦公室。」
「我沒有。」但他不太確定。
「我試圖讓一切保持原狀,那是為了局長,不是為我自己。,,
「局長死了。局長不會再回來。」
她扭轉頭,望向窗外的庭院和遠處的沼澤,惱怒的表情讓他無從開口。
也許局長正在x區域上空自由飛翔,或者正用齊根斷裂的指甲扒住泥土與蘆葦,慌亂地試圖逃離……某種東西。但她不在這裡。
「想一想吧,格蕾絲,假如他們用另一個人替換我,那該有多糟。因為他們永遠不會讓你當局長。」真相換真相。
「你知道我剛才幫了你一個忙。」她轉移話題。
「幫忙?當然。」
但他的確明白。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她已經毫無意義地拋了出來,就像浪費的彈藥,射向天空的子彈。她那首飾盒裡剩餘的指控已全部倒空,放棄這些收藏意味著她將來不會再拿它們來對付他。
「你跟我們很像,」她說,「犯了許多錯,只是想努力做得更好,努力變得更好。」
潛臺詞:你不可能解決三十年來都未能解決的事。我不會讓你超越局長。這其中有什麼樣的誤導?她要將他推向何處,或者從哪裡引開?
總管點點頭,並非因為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因為他很疲憊。然後他告辭離開,把自己鎖進餐廳的洗手間裡,把早餐都吐了出來。他不知這是感染了某種病症,還是他的身體在竭盡所能地排斥南境局的一切。
作者「傑夫•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