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異常文字

「你還記得嗎?」

「記得。」她的回答令他吃驚。

但他仍需繼續誘導:「你記得什麼?」

「沿著蘆葦叢間的小徑向它接近。從門口望進去。」

「看到什麼?」

「塔的內部。」

對話以這種方式不斷繼續,總管開始對她的回答感到困惑。他的許多提問,得到的回答往往都是不記得了。對話似乎落入一種對她來說更為輕鬆的節奏。他告訴自己,這是在測試她,看她何時表現出緊張,探究她真正的精神狀態和目的。與她對視其實並不危險。根本沒有危險。他是總管,他掌控著一切。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與蠕蟲分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圍世界,而其餘昏黃大廳中不可思議的黑影掙扎扭動因少數不可見且不可被見者缺乏耐心。午夜陽光下的黑水中果實將成熟,而黑暗中的金色果實將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軟。深淵的陰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盛開於頭顱中,令思維擴充套件至任誰都難以承受……連綿不絕的文字給總管一種印象,要不是不夠地方,要不是有一幅x區域的地圖,她永遠都停不下來。

一開始,他以為門的另一邊覆滿了某種黑色圖案。但是不對,那是有人用粗黑的筆寫下的一串古怪句子。有的詞語底下划著紅線,另一些則用綠色方框標出。他感覺不堪重負,往後退了一步,然後皺著眉站在原地。

最初的想法:這是精神錯亂的局長為書桌抽屜裡的植物所寫的頌詞。但這種猜測太過荒謬,很快被他拋棄。然後,他想起工作中曾監視過某些帶有宗教性質的反政府武裝,這文字裡的韻律與他們略有些相合。他又彷彿聽到這類瘋子的喃喃低語,他們既像是樹懶,又過分挑剔,常常把報紙文章和從網際網路上列印出來的文本貼在自己母親家的地窖裡,通過大量膠水與圖釘,創造出獨有的自我世界。但牆上的語句如此悲哀,如此質樸而優美,是一切頌詠與哲理都難以比擬的。

總管望著那堵牆,心中最強烈的感受並非疑惑或恐懼,而是惱怒,他甚至將此情緒帶入了與生物學家的對話,表現出一種驚詫:彷彿冰冷的水突然倒進空玻璃杯中。

無關緊要的事也能導致失敗,一個小小的漏洞會引起另一個漏洞。然後,窟窿越來越大,形勢很快便急轉直下。起因可能是任何事:某個下午忘記填寫執勤記錄;與監視物件靠得太近;對一份本應仔細閱讀的檔案僅予以草草瀏覽。

沒人向總管提起過局長牆上的文字。儘管他曾一絲不苟地反覆閱讀檔案,卻從沒見過有關它們的描述。他的處理方式存在瑕疵,這是第一個跡象。

總管相信,生物學家此刻太輕鬆,太得意,或許還自以為聰明,於是他說:「你說你在x區域裡的最後記憶是在湖中溺水。還記得具體細節嗎?」

按理說,生物學家應該變得臉色煞白、眼神內斂,給他一個令人動容的哀傷微笑,就好像出於某種原因,他讓她感到失望,他本來表現很好,現在全都搞砸了。然後她會抗議道,「不是湖,是海洋」,然後吐露出餘下的一切。

然而實際情況並非如此。他一點笑容也沒見到。相反,她將一切都隱藏起來,甚至連視線也變得淡漠——彷彿從燈塔上隔著安全距離俯視他。

「昨天我搞混了,」她說,「那不是在x區域。那是我五歲時的記憶,差點兒在公共噴泉裡淹死。我撞破腦袋,縫了針。不知為什麼,當你提問的時候,我又想起這些零星片段。」

他幾乎拍手喝彩。他幾乎想要站起身拍手喝彩,然後把她的檔案遞過去。

昨晚她坐在自己房間裡無所事事,百無聊賴,一定預料到了這個問題。不但預料到了,幽靈鳥還決定藉此機會挫一挫總管的銳氣,透露不太重要的個人細節,以保護更關鍵的資訊。噴泉的事故在她檔案裡有詳細記載,因為她需要去醫院縫針。這或許能讓他確認,她記得兒時的一些事,但僅此而已。

他心想,也許自己無權獲取她的記憶,也許誰都無權獲取她的記憶。但他推開這一想法,就像宇航員推離太空艙的側壁。沒人知道他最終將飄向何方。

「我不信。」他淡淡地說。

「我不在乎,」說著,她往椅子後面一靠,「我什麼時候能離開?」

「哦,你知道規矩——你得作出一點犧牲,」他裝出麻木遲鈍的語氣,試圖用陳詞濫調把問題搪塞過去。這與其說是一種策略,不如說是對自己表現欠佳的懲罰,「你簽過協議;你知道彙報工作需要一點時間。」你也知道自己可能帶著癌症回來,或者根本就回不來。

「我沒有電腦,」她說,「也沒拿到我要的書。我被關在牢房裡,只有一扇小窗,位於牆頭高處。透過窗戶只能看見天空。運氣好的話,每隔幾小時可以看到老鷹盤旋而過。」

「那只是個房間,不是牢房。」其實兩者兼而有之。

「我無法離開,所以就是牢房。至少得給我書。」

但他不能給她關於失憶的書,那得等到他對她的失憶有更多瞭解。她也要求各種關於擬態與偽裝的文本資料——回頭得問問她這件事。

「這對你有什麼特殊意義嗎?」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他將桌上裝著植物和老鼠的花盆推到她面前。

她在椅子裡挺直腰桿,俯身向他靠近,不僅顯得更高,而且更魁梧,更有氣勢。

「一株植物和一隻死老鼠?這說明你應該給我該死的書和電腦。」也許今天她顯得不同並非因為心情愉快,而是因為不計後果。

「我不能。」

「那你知道該怎麼處理你的植物和老鼠。」

「好吧。」

她輕蔑的笑聲一路追隨他進入走廊。她的笑聲很悅耳,即便是被當作武器來對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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