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燈塔管理員

亨利轉身離開,沿著海灘走去,腳步無力而蹣跚。沒走出幾步,他更加虛脫,一頭栽倒在沙地裡,往前爬了幾英尺之後便不再動彈。罪孽者之手將帶來歡愉,只因陰影與光明中的罪孽無不可被死亡的種籽寬恕。

他感覺體內有什麼東西即將掀起高聳的波濤,噴湧而出。他既感到虛弱,又好像擁有無往不勝的力量。就是這樣的嗎?這就是上帝來接你的方式之一?

他不想離開這個世界,但他知道自己正在離去,或者說世界正在離他而去。

索爾好不容易鑽進皮卡,渾身難受得厲害。他明白,無論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他都無法控制,他沒有這個能力。他不希望發生在海岸和燈塔邊。其實他根本不想讓它發生,但也知道自己無權決定。彗星在他頭腦中飛馳,他彷彿看見一扇可怕的門,裡面有東西冒出來。於是他驅車前行——沿著坑坑窪窪的路面瘋狂疾馳,企圖逃離自己,但這是不可能的。他穿過沉睡的村子,經過一條又一條泥土路。查理在海上。幸好他不在這裡。心跳聲在他腦中砰砰作響。陰影中生出新的陰影,文字急於從他嘴裡湧出,如同密碼一般難以理解。他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似的,大腦從四面八方受到擠壓,就像有人在向他強行灌輸資訊,難以擺脫。

最後,他來到了被遺忘的海岸最偏遠的區域,無法再繼續駕車前進——此處的松林無人居住,無人問津。他停下車,踉踉蹌蹌走出來,周圍是黑色的樹影,還有貓頭鷹的啼鳴,以及無數悉悉索索的聲響。一隻狐狸停下腳步盯著他看,毫無懼意。天上的群星依然在旋轉飛舞。

黑暗中,他步履蹣跚,倚著棕櫚樹和堅韌的灌木,在低矮的地面植被間奮力穿行,偶爾有一隻腳踏入黝黑的水中。他聞到刺鼻的狐狸尿騷味兒,隱約中似有動物注視著他,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他試圖保持平衡,保持清醒。然而他的頭腦裡有一個綻開的宇宙,充斥著無法理解的圖象。

一株開花的植物,永遠不會死。

一群白兔躍在空中,軀體自中段起消失不見。

一名女子伸手觸控潮水坑裡的海星。

一具屍體中滲出綠色粉塵,隨風飄逝。

亨利站在燈塔頂端抽搐扭動,接收來自極遠處的訊號。

一名身穿迷彩軍裝的男子在被遺忘的海岸磕磕絆絆地前進,所有戰友都已死亡。

一道光從上方照射到他身上,令他動彈不得,他已完成至關重要的轉變。

潮溼枯葉的觸感。篝火燃燒的氣味。遠處的狗吠聲。泥土入嘴的味道。頭頂上交錯的松枝。

他的頭腦中出現奇怪的城市廢墟,同時也伴隨著一絲獲救的希望。上帝說這是好的。上帝說:「不要抵抗。」然而他一心想要反抗。堅持住,為了查理,為了葛洛莉亞,甚至為了父親。父親,佈道,體內的光亮,他彷彿被更宏大的存在佔據,言語無法形容。

最後,在荒野中,索爾再也無法前進,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已至。他哭泣著跌倒,體內的東西將他釘在地面上,這既是一種異乎尋常的感受,又似乎十分熟悉,彷彿經歷過上百遍。只是小事一樁。只是一根細刺。然而它就像整個世界那樣龐大,即使在其控制之下,他也永遠無法理解。他最後一個念頭:也許沒什麼可恥的,也許我可以忍受和抵禦。讓步但不放棄。再往後,他的思想已不屬於自己,永遠不可能再屬於自己。面對大海,索爾說不出想說的名字,從他體內迸出的只有三個字,感覺如此無力,然而除此之外,他別無可用的詞彙。

後來,他醒了。冬日的早晨,他沿著小路向燈塔走去,冷風吹入大衣的領子。昨天夜裡下了一陣暴雨。海洋位於他的左下方,透過悉悉索索隨風搖擺的海燕麥,可以看到灰色的波浪在暗淡的藍天下翻滾。風雨過後,浮木、瓶子、褪色的浮標都被衝上海岸,還有一條死去的雙髻鯊,渾身纏繞著海藻,但此處和村子裡並未遭受太大破壞。

他的腳邊是荊棘叢,以及濃密的灰色薊草,到了春季和夏季,它們會開出粉紅色花朵。右邊是黑黝黝的池塘,其中傳來野鴨低沉的呱噪聲。黑色山鳥停棲在枝頭,壓彎了纖細的樹枝,當他經過時,它們忽然驚起,然後又嘰嘰喳喳地聚集到一起。新鮮海水的刺鼻氣味中有一絲火焰的氣息:彷彿來自附近的房屋或悶燒的篝火。


作者「傑夫•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

遺落的南境1:湮滅》《遺落的南境2:當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