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來時間旅行吧。現在就出發。準備好了嗎?

這一段後面,我會用我的mac鍵盤輸入一個類似復活節彩蛋的符號,看到它之後,你的大腦就會吸收它的輪廓和角度,一次形而上學的位移也即將發生,就在你兩次心跳的間距內,我們將傳送穿越時間。好了。開始吧。我們走。

我們現在已經跳到了不遠的將來,你已經讀過了這本書的一大部分。

我是怎麼確定的?噢,是因為房間裡的細微變化啊。桌上幾乎察覺不到的幽靈般的微塵,空氣中離子電荷的不同,光線質量的變化。不過最重要的是,我之所以敢肯定你已經讀完了這本書的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只要是個頭腦清醒的人拿起這本書,裡面滿是過去一百五十年來最出色的科幻作品,全都是由最優秀的科幻作家所創作,而「時間旅行」又以科幻小說中最具誘惑力和主題最豐富的類別而聞名,就沒人拿起這本書會先讀「萊恩·約翰遜的引言」。該死,只要看一看目錄,我都想把我自己給翻過去。(順便說下,想翻頁就隨時翻吧。我鼓勵。沒問題的。)

這一選集中的小說跨越了過去的一個半世紀,而這個類別濫觴於愛德華·佩奇·米切爾在威爾斯之前所寫的《時鐘倒轉》(1881),經歷了20世紀50年代(我個人最喜歡的)布拉德伯裡筆下的黃金時代,進入了20世紀末科幻文學為我們描繪的文化交流圖景,最終形成了這個類別在當下最優秀與最明智的聲音。

從廣泛的意義上看來,它是無價的,而某種程度上這本書也可以被視作一個文化年鑑。考量我們是如何運用「時間旅行」這一擁有無限可塑性的法寶來與身邊不斷變化的光景相結合,對書寫我們的近歷史來說是一個非常誘人的想法。接連閱讀威爾斯的《時間機器》和布拉德伯裡的《一聲驚雷》會讓你忍不住心一沉,因為短短幾頁間我們就從19世紀晚期為人類開啟新世界大門的科學進步直墜入20世紀50年代人類叫囂著要把天拉下來砸在自己那顆小頭上的窘境。再幾頁翻到里根的20世紀80年代,在吉布森的《根斯巴克連續體》中,批判的物件(包括故事的焦點)已經不再是技術,而是一種烏托邦社會的願景,它從消逝的神話中崛起,粉碎現代人的人性。

科幻小說會吸引你尋根究底。我知道我自己就是這樣。那種「把它拆開來看看裡面是怎麼回事(或者看它能不能起作用)」的本能理所當然地會被這片廣闊到不可思議的小說國度所吸引,畢竟科幻的一大統一要素就是某種程度上的世界觀構建。在讀一篇科幻小說的時候,你很清楚其核心會有一個類似齒輪結構的東西等待著你去拆解和分析,它既存在於菲利普·迪克筆下的思維謎團,也存在於阿西莫夫筆下的星際社會。要是你抵抗住了你那健康的翻頁衝動(而且我很鼓勵!),而且還在閱讀本引言裡這幾段的話,我會強烈主張這一點並不是偉大的科幻小說的基本訴求,不過是個相當大的影響要素。一旦涉及時間旅行小說,這種尋根究底的本能就會更上一個臺階,但同時也是一把雙刃劍(原諒我亂用差勁的比喻)。

一方面,破解時間旅行的奧秘是件美妙而必要的事。要是有人給你一個纏成一團的螺旋彈簧玩具,他們會希望你做什麼?拿在手上翻來覆去看,欣賞它的纏結之美?那真是瘋了。「看看我們能不能把它解開來弄清楚」,這就是它意圖的一部分。一篇好看的時間旅行小說應該有一個鼓勵和支援解析的內在邏輯,讓你讀完這篇小說就像沿著樓梯滑下去一樣那麼順利。然而對於時間旅行小說的這種解析也存在著一種獨特的危險。我相信解析這回事既有正確的做法也有錯誤的做法,而錯誤的做法很容易讓你變成「那種人」。你知道我說的是哪種人吧。就是能在派對上跟你聊上一小時這個彈簧玩具到底哪裡纏得好或者哪裡纏得不好(此人的語調處於《辛普森一家》裡面那個漫畫男和惠特·斯蒂爾曼扮演的角色之間),但似乎並不真正喜歡玩彈簧玩具的那種人。

當我們在探討一個故事裡的「時間旅行邏輯」能否成立的時候,最重要的是要記住每個故事都是依據自己的邏輯來構建自己的故事框架。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時間旅行更像是建立在幻想基礎上的小說,而不是建立在科學基礎上的。時間旅行並不存在於現實世界之中,而且對於時間旅行小說究竟能不能成立,任何被廣泛接受的規則都是由一幫「那種人」討論出來的。並沒有普遍意義上的「能不能成立」——也就是說,如果批評一篇時間旅行小說是因為其中的規則和現實世界的規則對不上,那跟因為木頭的傳導效能永遠無法支撐施展魔法所需要的能量而抵制《哈利·波特》又有什麼區別呢?

用教條般的量尺來閱讀一篇時間旅行小說也會喪失這個類別帶給尋根究底者的獨特樂趣。一個好故事的內在邏輯是毫無破綻的,首尾之間的每一個字都有自己的意義。通過這種方式,時間旅行小說在讀者面前呈現了一如埃舍爾畫作般的奇妙文字。一步步的,埃舍爾畫作中階梯的內在邏輯(會讓你覺得)不可思議又完美無缺,雖然與我們所知的可能不一樣,但並不代表你必須得「試著接受,儘量享受」它,而是說它本身就是樂趣的源泉。

儘管如此,這種解析遊戲帶來的快樂本身並不能支撐起一個故事,更別說撐起一個繁榮發展這麼多年的亞文類了。時間旅行中的某些概念可以和隱形或者飛行的能力一樣幫我們拼湊起完整的自我,就像七巧板中的圖案。這是一種原始精神層面上的得償所願。當我在夢中飛翔的時候,我不會做任何一件我在清醒時覺得很酷的事情,比如毫不費時地穿越城鎮,或者破窗而入參加派對,又或者飛到帝國大廈頂上吃午餐。在我的夢中,我就只是飛翔而已,在空中翱翔的感覺就像抓撓到了某種深深根植的癢。

與亞伯拉罕·林肯碰面,捕獵恐龍,在股市中賺個盆滿缽滿,給年輕的自己一條建議,所有這些我們為之穿越時間的「難道不會很酷嗎」的理由並沒有真正觸及我們為什麼想要時間旅行的根本。我認為部分原因與冷酷無情的時間流逝和我們每個人被分配到的生命年限有關,我們都是從直線鏈條上滾下來的齒輪,從開始到不可避免的終結。在生活中,還有什麼是比放根手指在鏈條上改變這個過程更深入人心的願望呢?

時間旅行中還有一些非常熟悉的東西。這感覺就像是某種對我們的大腦來說完全不陌生的東西,以一種非常古怪的方式得以成立。我們的人生有多少時刻是活在過去或者未來中的呢?不管是向前看還是向後看,不管是後悔、渴望還是恐懼,就我自己而言,答案是一個羞澀的「很多」。時間旅行小說給了我們胡蘿蔔與大棒的雙重樂趣,一方面可以讓想象把我們帶去只有思緒能去到的地方,重新體驗完美的一天或者改變一件可怕的事情;另一方面又警告我們如果真的這樣做只會招來不好的結果,而屬於我們的位置始終都在當下。

不過說到底,這部選集中的所有內容只有一個絕對相同的基本要素:都是超棒作家寫的超棒故事。

但這一點就不用我多說了吧。你已經讀過了。我都為你感到有點難過了。要是你能回到第一次讀這本書的時候,再體驗一次這些精彩絕倫的故事,那該多好啊!

萊恩·約翰遜

(艾德琳/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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