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TMA-1

7特別航班

不論你離開地球多少次,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告訴自己,這種興奮的感覺都不會消退。他去過火星一次、月亮三次,其他各式各樣的太空站更是多得自己都記不清了。不過,就在即將起飛的時刻,他意識到一股升高的緊張,一種驚異、敬畏,當然,還有興奮不安之情——這使得他比任何一個頭一次接受太空洗禮的地球佬都高明不到哪裡。

午夜向總統簡報之後,他就搭上飛機從華盛頓趕來這裡,現在正朝一個全世界最熟悉但也最令人興奮的地方下降。沿著佛羅里達海岸,綿延達二十英里,橫陳著太空時代最早兩個世代的建設。往南邊看,一閃一閃的紅色警戒燈所勾勒出的,是「土星號」和「海王星號」巨大的火箭平臺。把人類送上前往諸多行星之路的這兩艘宇宙飛船,現在都進入歷史了。接近地平線的地方,沐浴在探照燈下泛著光亮的銀色高塔,是最後一架「土星五號」,近二十年來,這是一個全國性的紀念碑,以及朝聖之處。在不遠的地方,森然映著夜空,像一座人造山似的龐然巨物,是「載具組裝大樓」,仍是地球上最大的單棟建築物。

不過,現在這些東西都屬於過去了,他正在往未來飛去。隨著飛機側彎,弗洛伊德博士可以看到下方迷宮般的建築群,接著是一條大跑道,然後是一條又寬又直、橫越佛羅里達平坦地面的疤痕——這是一條巨大的多軌發射道。跑道盡頭,在各種載具和支架的環繞下,一艘宇宙飛船在一片燈光下閃閃發亮,正準備躍入星空。由於速度和高度的急劇改變,弗洛伊德猛然失去了距離感,覺得自己好像在低頭看一隻在手電筒燈光下的小小銀蛾。

然後,地面上那些忙碌奔跑的小身影,讓他重新恢復了對宇宙飛船實際大小的感覺,光是窄窄的v字形兩翼之間,就一定有兩百英尺之寬。而那架巨大的載具,正在等著我呢——弗洛伊德心裡想著,帶點難以置信卻又驕傲的感覺。就他所知,整趟任務只為了帶一個人上月球,這還是頭一次。

雖然已經是凌晨兩點鐘了,但在他走向泛光燈照亮的「獵戶三號」宇宙飛船的路上,還是有一群記者和攝影師攔截他,其中好幾位一看就認得。身為「國家星際航行科學會」的主席,記者會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不過這可不是開記者會的時間和地方,他也沒什麼可說的。不過,不要冒犯傳播媒體還是很重要的。

「弗洛伊德博士嗎?我是聯合新聞的吉米·福斯特。可以就這次航行為我們說幾句話嗎?」

「非常抱歉——無可奉告。」

「不過今晚稍早的時候,你已經見過總統了吧?」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問道。

「噢——你好,麥克。我恐怕你被白白地從被窩裡拖出來了。一切都無可奉告。」

「最起碼,就月球上是不是爆發了傳染病這一點,你能不能說一聲‘是’或者‘不是’?」一名電視記者問。他一路快步跟著,努力把弗洛伊德的影像圈進手上的微型攝影機裡。

「對不起。」弗洛伊德說著搖搖頭。

「隔離檢疫呢?」另一名記者問道,「還要持續多久?」

「仍然無可奉告。」

「弗洛伊德博士,」一名個子矮小、十分固執的女記者咄咄逼人地問道,「把月球的新聞這樣全面封鎖,到底有什麼正當理由?是不是和政治情勢相關?」

「哪來的政治情勢?」弗洛伊德冷冷地反問。一陣奚落的笑聲響起,接著一個人叫道:「博士,祝你一路順風!」弗洛伊德擠進了登船平臺的戒護區。

就他記憶所及,這個「情勢」已經久得像是長期危機了。從20世紀70年代以來,全世界就為兩個問題所牽制,很諷刺的是,這兩個問題又有互相抵消的傾向。

雖然節育方法便宜又可靠,並且由各大宗教所支援,但還是來得太晚,全世界人口已經多達六十億——其中三分之一在東方國家。有些國家裡,甚至立法限制每家最多隻能有兩個小孩,不過這些強制規定都證明了不可行。結果,每一個國家都食物短缺,甚至連美國都得捱過一些沒有肉吃的日子。儘管很多人奮力開發海中農場,或是人工食品,但是根據預測,十五年內將會發生一場大規模的饑荒。

國際合作的需求雖然前所未有地緊急,但是和過去任何時期都一樣,疆界依然無處不在。在一百萬年的時間裡,人類幾乎沒有去除多少逞兇鬥狠的本能。沿著一些只有政治人物才注意得到的象徵界線,三十八個核子強權帶著好戰的飢渴互相監視。他們所擁有的核彈噸數,已經足以把整個地球的表面去一層皮了。雖然很神奇地一直還沒有人用過核子武器,不過這個局面恐怕維持不了多久。

現在,基於一些高深莫測的動機,某些國家正在向一些貧窮小國家提供全套的配備:五十顆彈頭外帶火箭發射系統。開價不到兩億美元,而且條件好談。

如某些觀察家所言,也許他們只是想挽救自己在走下坡的經濟,所以把一些過時的武器系統轉化為現金。也許他們發明了極為先進的作戰手段,所以不再需要這種玩具——謠傳一陣子了,說他們能夠經由衛星發射無線電波將人催眠,能夠生產控制意識的病毒,甚至能夠引發只有他們擁有獨門解方的生化疾病遂行勒索。雖然幾乎可以確定這些好玩的說法要不是宣傳辭令,就是異想天開,然而就此置之不顧也不是安全之道。因此每當弗洛伊德從地球出發的時候都會好奇,等他回來的時候,地球到底還在不在。

他進入客艙的時候,儀容整潔的空姐迎上前來。「早安,弗洛伊德博士,我叫西蒙斯。非常榮幸能代表機長泰恩斯和副機長巴勒歡迎您登機。」

「謝謝。」弗洛伊德微笑著說。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些空姐講話,總要弄得像是機器人在導遊。

「再過五分鐘就要起飛了。」她說,一面指指可供二十人搭乘的空蕩蕩客艙。「請隨便找個位子。不過如果您想看宇宙飛船進太空站的光景,泰恩斯機長建議您坐左手邊前排靠窗的位子。」

「那就這樣好了。」他一面回答,一面朝他們推薦的位置走去。空姐忙著照料他一會兒之後,就回到客艙後部她自己的小隔間了。

弗洛伊德在座位上坐好,調整腰部和雙肩的安全帶,把公文包也綁在了鄰座上。過了一會兒,揚聲器「啪」的一聲輕輕開啟了。「早安,」是西蒙斯的聲音,「這是從肯尼迪中心到一號太空站的三號特別航班。」

看來,即使只為了這一名旅客,她也要堅持走完整個流程。聽她執意這樣說下去,弗洛伊德忍不住微笑起來。

「我們的航行時間是五十五分鐘。最高加速度為2g。我們有三十分鐘的時間會處於無重力狀態。指示燈亮之前,請不要離開您的座位。」

弗洛伊德回頭望去,高聲說了一聲:「謝謝。」他瞄到一個略帶羞赧,但是十分可人的微笑。

他靠進座位,放鬆自己。據他估計,這一趟花的納稅人的錢,要稍微超出一百萬。如果此行沒有成果,他就要捲鋪蓋走人。不過,他隨時都可以重回大學,繼續先前中斷的行星形成研究。

「自動倒數程式一切正常。」機長的聲音在揚聲器裡響起,帶著廣播慣見的單調節奏,令人心安。「一分鐘內起飛。」

如同往常,一分鐘有如一個小時。弗洛伊德很清楚地感覺到旋繞在四周、正等待釋放的巨大力量。在兩艘火箭的燃料槽裡,還有發射道的動力儲存系統裡,滿蓄著相當於一枚核彈的能量。而所有這些能量的作用,不過是把他送到離地表區區兩百英里的空中。

現在已經沒那套五、四、三、二、一的玩意了,人的神經系統吃不消。

「十五秒後發射。如果現在開始深呼吸,您會比較舒服一些。」

這真是一種很好的心理,也是生理作用。隨著發射道開始把上千噸重量拋向大西洋上空,弗洛伊德感覺到自己吸滿了氧氣,足以應付任何場面。

很難分得清他們是在什麼時候離開發射臺升空的,不過等火箭的咆哮聲突然加倍之後,弗洛伊德發現自己在座位的護墊裡越陷越深。他知道第一節引擎已經啟動了。他很想望望窗外,只是現在連轉轉頭也很吃力,不過,也沒有不適的感覺,事實上,加速的壓力和發動機震人的巨響,令人進入一種十分亢奮的狀態。他在耳鳴,血液在血管裡躍動。幾年以來,弗洛伊德從沒覺得如此活力充沛。他又年輕了,他真想放聲高歌——這點一定沒有問題,因為現在誰也聽不見。

這些感受很快消退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離開地球,以及他所熱愛的一切。在那下方,有他的三個孩子,自從他太太十年前搭上那架飛往歐洲的致命班機後,三個孩子就沒有了母親。(十年了?不可能!不過也太……)也許,為了孩子,他真該再婚的……

壓力和聲音猛然減緩下來的時候,他幾乎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意識。客艙的揚聲器裡說道:「準備和下節火箭分離。分離!」接下來有陣輕微的顛簸,弗洛伊德突然想起看過達·芬奇的一段話,那段話掛在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一間辦公室裡。

大鳥將從大鳥的背上起飛,把榮耀歸於它出生的巢。

好了,現在這隻大鳥已經起飛了,超出達·芬奇的夢想,而它虛脫的同伴則又飛回地球。這節燃料用光的火箭,將劃出一道長達一萬英里的弧線滑入大氣層,會因距離而加速,最後降落到肯尼迪中心。再過幾個小時,經過保養並重新新增燃料,這節火箭又可以再把另一個同伴送往那片它本身永遠也去不了的閃爍的寂靜中。

現在我們要靠自己了,弗洛伊德想,離進入軌道還有一半的距離。等上節火箭啟動,再度加速前進時,這次的推力已經柔和許多——他又感覺到和一般重力相差無幾的狀態。不過,要行走還不可能,因為要走向客艙前方就是走向「上方」。如果他真的腦袋不清到想離席一下,那一定馬上就會摔到後艙的牆壁上。

由於宇宙飛船似乎是直立而上,這種情況令人有點暈頭轉向。在弗洛伊德眼裡,因為他坐在客艙的最前方,所有座位像是釘在一面垂直在身體底下的牆上。他努力不去受這種難受的幻覺所影響,這時宇宙飛船外的黎明展開了。

不過幾秒鐘,他們便穿過層層豔紅、粉紅、金黃、澄藍的霧紗,飛入白晝刺目的白光。雖然為了減低光線的強度,窗上都上了很重的色,穿射而進的陽光還是慢慢掃過客艙,有幾分鐘的時間,讓弗洛伊德陷入半盲的狀態。他現在進入太空了,不過根本沒法去看星星。

他用雙手護住眼睛,想從指縫間偷偷望出身旁的視窗。窗外飛船的後掠翼映著陽光,像是白熱的金屬般熾烈奪目。四周則是全然的黑暗。這片黑暗中一定滿是星星,但是現在一顆也看不見。

重量逐漸在減輕,火箭減速下來,宇宙飛船緩緩地進入軌道。引擎的雷鳴先是減低為輕聲的隆隆作響,接著化為低柔的噝噝聲,再進入一片寂靜。如果不是綁著安全帶,弗洛伊德會從座位上飄起來,接著他的胃部也有這樣的感覺了。他希望半個小時以前,一萬英里之遙所吞下的藥丸能發揮該有的作用。在他的工作生涯裡只暈過一次宇宙飛船,但一次也就夠了。

客艙揚聲器裡傳來機長堅定又自信的聲音:「請注意所有的0g規定。再過四十五分鐘,我們就要對接一號太空站了。」

空姐沿著窄窄的走道,來到右邊排得很密的座位旁。她的腳步有點輕飄飄的,雙腳在地毯上像是上了膠一樣,勉勉強強才能抬開。沿著座船通道和船頂,全程鋪著一條亮黃色的尼龍搭扣地毯,她就一直走在這條地毯上。地毯和她便鞋的鞋跟上,都佈滿了無數細微的小鉤子,以便像芒刺一樣地鉤掛在一起。為了在無重力狀態下走路而做的這種設計,確實可以叫暈頭轉向的乘客放心許多。

「您要不要來點咖啡或茶,弗洛伊德博士?」她愉快地問道。

「不了,謝謝。」他微笑。每次不得不吸那些塑膠吸管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像是個小嬰兒。

他開啟公文包,要拿出檔案,空姐卻仍然在他身邊不安地徘徊。

「弗洛伊德博士,我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當然。」他回答,一面抬眼從自己眼鏡的上方望去。

「我未婚夫是個地質學家,在克拉維斯基地工作。」西蒙斯小姐謹慎地斟酌自己的用詞,「我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有他的訊息了。」

「那可真叫人難受。可能他離開了基地,聯絡不上。」

她搖搖頭:「他要離開基地的時候都會告訴我。因為有那些謠言……所以你可以想象我有多麼擔心。月球上那些傳染病,是真的嗎?」

「就算有,也不必害怕。不要忘了,1998年那次變種流感病毒大流行的時候,我們就做過了一次隔離檢疫。當時感染的人很多,不過沒死人。我能說的真的只有這些。」他堅定地下了結論。

西蒙斯小姐開心地笑了笑,站直身體。

「不管怎麼說,謝謝您,博士。很抱歉打攪您。」

「一點也不會。」他回答得很懇切,卻不完全符合實情。接著他回頭埋進自己忙不完的專業報告裡,想要趁著最後時刻再衝刺一下這些平日積壓的公事。

等他上了月球,就沒時間讀了。

8軌道會合

半個小時後,機長宣佈:「我們要在十分鐘之內對接太空站,請繫好安全帶。」

弗洛伊德放下檔案,照做了。最後三百英里太空路程很顛簸,要繼續閱讀是自找麻煩。在火箭動力一陣陣爆發,來來回回推動宇宙飛船的過程裡,最好閉上眼睛,放鬆自己。

幾分鐘後,一號太空站開始映入他的眼簾,不過數英里之遙。這個直徑有三百碼的圓盤,緩緩地轉動著,太陽照在光亮的金屬表面上,閃閃生輝。不遠的地方,一架後掠型的季托夫五號宇宙飛船飄浮在同一條軌道里,緊靠在一旁的,是幾乎呈球形的白羊座-1b。這是太空裡負責粗重活兒的機器,有一邊伸出四隻粗粗短短的支腳,以便吸收降落月球時的震動。

獵戶三號宇宙飛船從一條比較高的軌道降下,把太空站後方的地球也收進壯觀的視野。從兩百英里的高度,弗洛伊德可以看到很大一塊非洲以及大西洋。遮蓋的雲霧不少,不過他還是可以辨認出黃金海岸藍緣的外廓。

太空站的中心軸,帶著延伸出來的靠接臂,正朝他們慢慢遊來。不像太空站本身,這個中心軸並沒有隨著轉動,或者應該說,它正朝相反方向轉動,而其速率剛好與太空站本身轉動的速率相同。這樣,來訪的宇宙飛船才能夠接上太空站,把人員和貨物送進去,而不會被拖著亂轉。

很輕很輕地顛了一下之後,宇宙飛船連線上了太空站。外面有一點金屬摩擦的聲音,然後短暫傳來空氣氣壓在調整平衡的噝噝聲響。過了幾秒鐘,氣閘門開了,一名穿著短袖襯衫、輕便貼身褲子的男人走進客艙。這身打扮幾乎是太空站人員的工作制服了。

「很高興見到您,弗洛伊德博士。我是尼克·米勒,太空站的安全人員。到穿梭機離開之前,我負責招呼您。」

他們握了握手。弗洛伊德朝那名空姐笑笑,說:「請替我向泰恩斯機長致意,謝謝他駕駛得如此平順。也許回去的路上還可以再見到你們。」

他上一次處於無重力狀態,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現在要在太空中恢復走路的感覺,還得一些時候,因此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抓著把手走過氣閘,進入太空站中心軸的圓形大廳。這個圓形大廳到處都有護墊,四壁嵌著許多把手。弗洛伊德緊緊抓穩了一個把手,整個大廳開始旋轉,轉到配合上太空站本身的轉動。

隨著速度加快,重力形成一隻只隱隱約約、如同鬼魅的手指抓住他,於是他慢慢飄向圓形的牆壁。現在他站在很奇妙的變成了弧形地板的牆上,輕輕地來回搖擺,像是澎湃浪潮裡的水草。這時他已經受到太空站轉動的離心力影響——雖然在離軸心這麼近的地方,離心力還很弱,但是隨著他逐漸往外走遠,離心力就會一步步增強。

他跟著米勒從中央過境大廳走下一段弧形的樓梯。開始的時候他的重量太輕,因此不得不抓住把手,用力把自己壓下去。直到進入這個轉動的大圓盤的外層乘客休息區之後,他才獲得足夠的重量,近乎正常地四處走動。

上次來過之後,這個休息區已經重新裝潢,也增添了一些新的裝置。除了過去那些座椅、小桌子、餐廳和郵局之外,現在還多了一家理髮廳、藥局、電影院,還有一家紀念品商店,專賣月球和行星風光的照片及幻燈片,以及一些保證真品的宇宙飛船元件——這都是月球號探測器系列、漫遊者號系列與勘測者號系列的元件,用塑膠盒裝得很整齊,價格則高得離譜。

「我們還要等一會兒,要不要來點什麼?」米勒問道,「還得三十分鐘才登機。」

「我想來一杯黑咖啡,兩塊糖。還有,我想打電話回地球。」

「沒問題,博士。我去拿咖啡,電話在那邊。」

電話亭很別緻。離電話亭不過幾碼的地方,是一道關卡,有兩個入口,一個上書「歡迎進入美國區」,一個寫著「歡迎進入蘇聯區」。牌子下方,則是用英文、俄文、中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寫著的告示:

請準備好您的:

護照

簽證

健康檢查證明

通行許可

重量申報

不論進哪一道入口,一通過那道檢驗關卡之後,乘客就又可以任意走動在一起,因此,這件事情的象徵意義還不算討人厭。作那個區分,純粹是為了行政手續上的方便。

確定了一下美國的區域程式碼還是81,弗洛伊德按下他家裡十二位數字的電話號碼,把他的多功能塑膠信用卡放進插卡孔裡,三十秒鐘就接通了。

華盛頓還在沉睡之中,天亮還得好幾個小時。不過他不會吵到任何人。他的管家睡醒後,會從錄音機裡收聽到他的留言。

「弗萊明小姐,我是弗洛伊德博士。很抱歉我必須這麼匆忙地離開。請你打個電話到我辦公室,請他們去杜勒斯機場取一下我的車子,鑰匙在資深飛行管制官拜利先生那兒。然後,再請你打個電話給謝維·蔡斯鄉村俱樂部,留個話給他們的秘書。下個週末的網球比賽,我肯定沒辦法參加了。請幫我道個歉,我怕他們太指望我。然後打個電話給‘城中電子’,告訴他們如果我書房裡那臺錄影機到……嗯,星期三還沒修好的話,就請他們把那個爛東西收回去吧。」他喘口氣,想想未來幾天裡還有沒有什麼危機或問題可能發生。

「你的現金如果不夠用,請跟我辦公室聯絡。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他們也可以轉達給我,不過我會很忙,不見得能回話。告訴孩子我愛他們,說我會盡可能趕快回來。噢,天啊,來了個我不想見的人——到了月球以後再看能不能打電話,再見。」

弗洛伊德試圖從電話亭裡躲開,可是來不及了。他已經被發現了。穿過蘇聯區入口,朝他走來的,是蘇聯科學院的迪米特里·莫依斯維奇博士。

迪米特里是弗洛伊德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也正因為這個原因,此時此地他最不想見到的人也就是他。

9月球穿梭機

這名俄國天文學家高高瘦瘦,一頭金髮,沒有皺紋的臉孔完全看不出已經五十五歲。由於月球這顆直徑兩千英里的石頭,會遮斷地球的電波,所以他最近十年時光都在月球的另一邊建造一座巨型無線電觀測所。

「啊喲,海伍德。」說著,他用力地與弗洛伊德握握手,「宇宙可真小。你好嗎?還有你那幾個可愛的寶貝?」

「都很好。」弗洛伊德親切地回道,不過口氣裡有一點點心不在焉,「我們還經常談起去年夏天你讓我們多麼快樂呢。」他為自己沒法表現得更真誠一點而深感愧疚。去年迪米特里回訪地球的時候,他們和這個俄國人在黑海邊的敖德薩真的一起度了一週很棒的假期。

「你呢,我看你是要上去吧?」迪米特里問道。

「呃,沒錯——我再過半個小時就要起飛了。」弗洛伊德答道,「你認識米勒先生嗎?」那位安全官已經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裝滿咖啡的塑膠杯,很有禮貌地站在一段距離之外。

「當然認識。不過,米勒先生,拜託扔掉你手上的東西吧。弗洛伊德博士再沒有機會喝點像樣的東西了,我們不要浪費這個機會。不,不,我一定要請客。」

他們跟著迪米特里走出主休息區,進入觀景區,沒一會兒就坐在一盞朦朧燈光下的桌旁,一面還可以看到移動的星空全景。一號太空站每一分鐘轉一圈,如此緩慢的轉動就產生一股離心力,因而製造出一股相當於月亮的人工重力。有人發現:這是在地球重力和完全沒有重力之間的一個很好的折中之道,何況,這也給要去月球的旅客一個適應的機會。

在幾乎無形的窗戶外,地球和星星在寂靜中列陣前進。當下這一刻,太空站的這一邊正好轉到背向太陽,否則休息區裡會一下子充滿刺眼的陽光,根本沒法望向外面。即使如此,幾乎佔了窗外半個天空的地球,還是非常明亮,一些光亮不及的星星,全都隱沒了。

不過隨著太空站在軌道上轉向地球屬於夜晚的那一面,地球正在暗淡下來。再過幾分鐘,地球就會成為一個巨大的黑盤子,只點綴著城市的燈光。那時,宇宙就又重歸星星所有了。

「好吧,」迪米特里開口了,他已經很快地灌下第一杯酒,正在把弄手裡的第二杯,「美國區裡的傳染病到底是怎麼回事?本來這一趟我想過去看看,他們告訴我:‘不行,教授,很抱歉,在我們接到進一步通知之前,這裡要徹底隔離。’我什麼關係都使上了,都沒有用。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弗洛伊德在心底咕噥起來。又來了,他告訴自己。越快登上穿梭機往月球出發,我就會越快樂。

「這個——這個隔離啊,純粹是為了安全上的預防,」他字斟句酌地說道,「我們根本不確定到底是否需要。不過,我們也不認為應該冒任何風險。」

「可是到底是什麼病呢?症狀到底是什麼?可能是來自外星嗎?需不需要我們提供什麼醫療協助呢?」

「很抱歉,迪米特里,目前我們奉命不得透露任何事。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們還可以處理。」

迪米特里嗯了一聲,顯然沒有被說服多少。「我覺得很突兀的是,他們為什麼要派你,一個天文學家,去月球視察一場傳染病的問題呢?」

「我只是個前天文學家。我已經好幾年不做任何實際研究了。現在我是個‘科學知識分子’,也就是說,我對任何事情都一竅不通。」

「那你知不知道什麼是tma-1?」

米勒看來差點要被他的飲料嗆住,弗洛伊德則沉著許多。他直視著老朋友,平靜地說道:「tma-1?聽起來好奇怪。你怎麼聽來的?」

「那就不要管了。」俄國人回了一記,「你瞞不了我。不過如果你碰上什麼自己應付不了的事情,希望不要等到不能收拾了才叫救命。」

米勒示意地看看手錶。

「再過五分鐘就要出發了,弗洛伊德博士,」他說,「我看我們要起身了。」

雖然他知道其實足足還有二十多分鐘,弗洛伊德還是急急站了起來。太急了,忘了這裡只有六分之一的重力。他及時抓住桌邊,才沒飄到空中。

「很高興遇見你,迪米特里。」他說,雖然不完全是實情,「祝你平安回到地球。我一回去就打電話給你。」

等他們離開休息區,通過美國驗照關卡的時候,弗洛伊德說道:「呼……好險。謝謝你幫我解圍。」

「博士,你知道,」安全官說道,「我希望不要被他說中了。」

「說中什麼?」

「說我們會碰上應付不了的事情。」

「我正想去一探究竟呢。」弗洛伊德毅然回道。

四十五分鐘後,白羊座-1b登月船脫離了太空站。這兒的起飛不像在地球上需要那麼多動力,搞得震天動地,低推力等離子噴氣發動機朝太空噴出電離流之後,只發出一陣渺不可聞的鳴笛聲。這股輕柔的推力持續了十五分鐘以上,由於加速進行得十分溫和,所以並不妨礙任何人在客艙裡活動。不過等這一陣結束後,宇宙飛船就不像剛才還在太空站上那樣和地球有任何關聯了。這艘宇宙飛船已經掙脫重力的鎖鏈,本身成為一顆獨立又自由的行星,在其自有的軌道上繞著太陽旋轉。

現在弗洛伊德一個人享用的這個客艙,原先是設計給三十名乘客的。看看四周這麼多空座位,想到空乘和空姐全心全意地照顧他一個人,更不要提還有機長、副機長,以及兩名工程師,實在很怪異。他想過去歷史上大概不會有人接受過如此獨家的服務,未來也極不可能。他想起一位名聲不太好的主教,曾經有過這麼一句挖苦的話:「現在教廷是我們的了,好好享受吧。」好了,他可以享受這趟旅程,以及無重力狀態的快樂。因為沒有了重力,所以他幾乎也沒什麼好操心的了。有人說,在太空中,你可能被嚇壞,但不必操心。說得真是太對了。

空服人員看來是鐵了心,一定要他足足吃滿這趟旅程的二十五個小時,而他也不斷地擋開一頓頓根本不想要的飲食。在無重力的情況下吃東西並不是大問題,這和早期航天員所恐懼的正好相反。他坐在一張一般的餐桌旁,桌上的盤子都用夾子扣住,和碰上風浪的船上情況一樣。所有的菜都有些黏著的成分,以免離開盤碟,在客艙裡四處飄蕩。因此,牛排是用一種很濃的醬汁黏在盤子上,色拉也用很黏的色拉醬控制住。只要使點技巧、用點心,絕大部分的東西都可以安全地開懷享用,唯一不許的是熱湯和非常脆的糕餅。當然,飲料是另一回事,所有的液體都必須裝在可以擠壓的塑膠罐裡。

廁所的設計,經過一整代無名英雄自動自發的研發,現在已經公認相當容易使用了。無重力狀態開始沒多久之後,弗洛伊德就親自探查了一番。他走進一個小小的隔間裡,它的配備和一般飛機廁所相同,只是照明的燈光紅紅的,讓眼睛很難受也很不自在。隔間中有一個標示,以十分顯著的字型印著這麼一句話:

重要告示!

為了您自己的舒適,請仔細閱讀以下指示!

弗洛伊德坐下來(就算在無重力狀態下,大家還是習慣如此),把告示讀了好幾遍。確定上次旅程以來沒有任何調整後,他按下「開始」鈕。

不遠處,一部電動馬達轉動起來,弗洛伊德覺得自己動了起來。就照說明所建議的,他閉上眼睛等待。過了一分鐘,有輕輕的鈴聲響起,他睜開眼睛看看四周。

這時燈光轉為柔和的白中帶點粉紅,更重要的是,他又處於重力狀態下了。不過,隱隱約約的振動還是說明這是種偽造的重力狀態,是整間廁所像旋轉木馬一樣轉動所產生出來的。弗洛伊德拿起一塊香皂,看著它慢動作掉落下去。他判斷現在的離心力大約是正常重力的四分之一。不過這已經足夠了,可以確保所有的東西掉到一個正確的方向——這一點在這個地方最重要。

他按下停止/排出的按鈕,又閉上眼睛。隨著轉動停止,重力也慢慢消失,鈴聲連續響了兩下,紅色的警示燈又亮了。接著廁所門卡進一個恰好的位置,讓他滑出去進入客艙,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快黏在地毯上。他早已經沒有無重力狀態的新鮮感了,因此十分感激尼龍搭扣拖鞋可以讓他能幾乎正常走動。就算他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那裡看看東西,可以打發時間的事情也太多了。等他讀夠了那些正式報告、備忘錄,還有筆記之後,他就會把一個大開本的「新聞板」(newspad)插上宇宙飛船的資訊迴路,把地球上最新的報道掃描進來。他可以一條條地叫出全球各大重要電子報;比較重要的電子報的程式碼,他都記在腦子裡,不必參考「新聞板」背後所列的程式碼表。轉到顯示器的短期記憶體,他可以停在電子報的首頁上,然後很快地尋找重點新聞,標記他感興趣的條目。每個條目都有兩位數的索引,單擊,郵票大小的四方形會放大到剛好佔滿整個螢幕,以便他舒適地閱讀。讀完了,他可以再重新按回完整的首頁,另外選一條主題來仔細研讀。

偶爾,弗洛伊德會好奇「新聞板」以及其背後的炫目科技,會不會已經到達了人類尋求完美溝通的極致。他在這遙遠的太空之外,以每小時幾千英里的速度飛快地離地球越來越遠,但是卻可以在百萬分之幾秒的時間裡,讀到任何他所喜歡的報紙頭條。(當然,在電子時代,「報紙」這個詞已經是過時的殘留物。)內容都是每小時自動更新一次,因此就算一個人只會讀英文版本,光是從新聞衛星吸收不斷更新的資訊流,也足以窮其一生之力。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系統還可以怎麼改進,或是更方便。不過,照弗洛伊德的猜測,「新聞板」遲早還是會淘汰,被另外一個超出想象之外的東西所取代——就像「新聞板」本身對卡克斯頓(caxton)或古登堡來說也是不可想象的。

掃讀這些小小的電子報頭條,經常還會讓人勾起一個想法。通訊工具越了不起,其內容似乎就越瑣碎、庸俗,或者說令人喪氣。意外事件、犯罪事件、天災人禍、衝突威脅、報憂不報喜的評論——億萬個散播進太空的字詞裡,關切的主題似乎仍然是這些。不過弗洛伊德也懷疑:這一切是否一定就代表糟糕?很早以前他就斷定,烏托邦的報紙一定沉悶得要命。

機長和其他機組人員不時會走進客艙,和他講幾句話。他們對這位貴賓敬畏有加,對他的任務也毫無疑問地燃燒著好奇,不過卻克己以禮,絕不發問,也不作任何旁敲側擊。

在他面前坦然自在的,只有那位嬌小動人的空姐。弗洛伊德很快就打探出她來自印度尼西亞的巴厘島,雖然已遠離地球大氣層,但她身上還帶著那個仍然汙染不多的島嶼的優雅及神秘。美麗的地球變成一彎藍綠色的新月,襯著這樣一幅背景,那位空姐在零重力狀態下表演巴厘島舞步,是他這趟旅程最奇特也最迷人的記憶。

有段睡覺時間。主艙的燈光熄滅時,弗洛伊德的雙臂、雙腿都用彈性束條綁緊,以免飄進空中。這個安排似乎很粗陋,不過,在零重力狀態下,連這張沒有襯墊的躺椅,也比地球上最豪華的床墊舒服。

綁好自己以後,弗洛伊德入睡的速度真是快得可以。不過,睡著睡著,他在一種朦朧又昏迷的狀況下醒來一次,被四周奇異的景象徹底搞糊塗了。有那麼一陣子,他以為自己置身在一盞光線昏暗的中國燈籠裡——是其他隔間隱隱約約透過來的亮光給了他這個錯覺。於是他很肯定,也很成功地說服自己:「睡吧,孩子。這不過就是一趟平常的月球之旅。」

他醒過來的時候,月球已經盤踞了半個天空,減速操作也要開始了。乘客區這邊彎彎的牆上,是一面寬闊的弧形窗戶。現在這面窗外看到的不再是逐漸接近的月球,而是一片開闊的天空,於是他走進了控制艙。在這裡,通過後視電視螢幕,他可以看到最後階段的降落。

逐漸接近的月球山丘,和地球上的可截然不同。這裡沒有白雪皚皚的頂峰,沒有彷彿大地貼身衣服的綠色植物,也沒有飄動的雲朵。然而,在強烈對比的光影下,賦予這些山丘獨有的奇特美感。地球上的美學在這裡派不上用場,這裡的世界,是由塵世以外的力量所塑形;這裡經歷的時間,是年輕又青翠的地球所沒有遭遇過的——相對於這裡,地球的冰河期可以說轉眼才過,海洋迅速地起伏,山脈就像黎明前的晨霧般融解。這裡的年代久遠到不可思議,但是這裡也並不算一個死去的世界,因為在此之前,月球其實從來也沒有活過。

下降的飛船幾乎正好介於日夜的分界線上,正下方則是一片鋸齒狀的陰影,以及一個個光亮、獨立的山峰,正好捕捉到月球緩慢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就算有各種派得上用場的電子輔助儀器,要在這個地方降落還是太可怕了,不過他們正慢慢地飄開,朝著月球上屬於夜晚的那邊蕩去。

隨著他的眼睛逐漸習慣比較暗淡的光線,弗洛伊德看到這片暗夜大地也不是全然漆黑。有些鬼魅般的紅光映照著,峰谷、平地都因而清晰可見。地球,這個對月球而言的月球,巨大而明亮,正朝這兒灑落一片光輝。

在機長的儀表板上,雷達螢幕閃動著各種燈光,計算機終端機上許多數字明明滅滅,計算著抵達月球的距離。噴氣發動機已經開始輕柔而穩定地減速,但要等重力重新恢復,還有不止千里之遙要跨越。接下來似乎過了好幾年的時間,月球才慢慢地擴佔天空,太陽沉下地平線——終於,視野為一個巨大的環形山所佔滿。穿梭機朝環形山中央的群峰間降落,這時弗洛伊德突然注意到一個群峰附近有個明亮的光點以規律的節奏閃動。在地球上,這可能是機場的訊號燈。弗洛伊德注視著這個光點,喉嚨感到越來越緊。這是人類在月球上又建立了另一個據點的明證。

這時,環形山進一步擴大了不知多少——環形山四周的內緣已經消失在地平線外,散佈在裡面比較小一點的環形山則開始看得出實際大小。有些小環形山,從太空的遠處看來雖然很小,但實際面積寬達數英里,可以吞沒好幾座城市。

藉著自動控制,穿梭機滑下星光閃爍的天空,朝光禿禿的地面落下——在近乎滿月形狀的地球餘光下,這片禿地一片幽光。客艙裡迴響著噴氣機的嗡嗡聲和電子儀器的嗶嗶聲,但現在有個說話的聲音壓過了這些。

「克拉維斯控制台呼叫十四號專機,你們降落得很棒。請手動檢查起落架鎖、液壓,以及防震墊充氣。」

機長按了各式各樣的按鈕,一些綠燈閃起,他回話了:「所有手動檢查完畢。起落架鎖、液壓、防震墊,全部正常。」

「收到。」月球那邊回答。接著降落在無聲中繼續進行。雖然雙方仍然有許多交談,但都是機器在進行,二元脈衝訊號互相閃動,比起它們的製造者緩慢的思考速度,這些機器溝通的速度快了上千倍。

現在有些山峰已經高過穿梭機,離地面不過幾千英尺了。那盞訊號燈則像顆燦爛的明星,繼續在一群低矮的建築物和怪異的交通工具上方穩定地閃爍。在這段降落的最後階段,噴氣機似乎在演奏一些奇異的音調——搏動時強時弱,對推力作最後的細微調整。

突然,一股迴旋而起的灰塵遮住了一切,噴氣機作最後一次噴射,穿梭機非常輕微地晃動著,像是在一道小波浪中輕輕搖動的小船。又過了幾分鐘,弗洛伊德才真正接受了現在瀰漫在身邊的寂靜,以及抓住他四肢的微弱重力。

在沒有任何意外,稍微超過一天的時間裡,他完成了人類夢想了兩千年的不可思議之旅。經過一趟正常、例行的飛行之後,他在月球上降落了。

10克拉維斯基地

克拉維斯位於南部高地的中央,直徑一百五十英里,是月球表面視線所及的第二大環形山。這個環形山年代久遠,歷經長期火山運動,再加上受到太空裡的小行星轟炸,環形山的內緣和谷底都滿目瘡痍。不過,從上次小行星帶來殘骸撞擊內行星,形成這裡的坑洞以來,月球已經享受了五億年的寧靜。

直到現在,克拉維斯環形山的地表和地底才又新出現了一些奇異的騷動,人類正在這兒建立他們在月球上第一個永久橋頭堡。緊急的時候,克拉維斯基地可以完全自給自足。所有維生物資,都可以就地取石,通過壓碎、加熱、化學處理來提煉。氫、氧、碳、氮、磷以及其他大多元素,都可以在月球內部找到——只要有人知道去哪裡找的話。

克拉維斯基地是個封閉系統,像個具體而微的小地球,所有維生所需的化學物質都能再生使用。空氣經過一間巨大的「溫室」來淨化,這間圓形的大屋子建在月球表面的下方,屋頂正好緊挨著地表。夜裡用強燈,白天用濾過的陽光,一畝畝粗短而青翠的植物生長在溫暖又溼潤的環境裡。這些都是特別變種的植物,主要目的是用來補充空氣中的氧,次要作用才是充當食物。

更多食物則是通過化學處理系統及藻類培育得來。長達好幾碼的透明塑膠管裡,旋轉著綠綠的藻類,雖然對老饕而言不具任何吸引力,生化學家卻可以轉變為各種只有專家才能分辨真假的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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