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間,「沙普龍號」飛船出現了,正如它突然地消失那樣猝不及防。
「朱庇特五號」飛船的監控雷達探測到一個微弱的回波訊號以極高速度從茫茫太空朝他們直撲過來,而且這一訊號以驚人的負加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來,並在瞬間強化。當光學掃描準備就緒的時候,「沙普龍號」就和上次一樣,已經在繞著木衛三巡航了。不過,這一次的迎接氣氛已跟初見時大不相同了。
通話內容都記錄在「朱庇特五號」通訊中心的航行日誌上。可以看出來,雙方都很熱情、很友好。
沙普龍號:下午好。
朱庇特五號:嘿,旅途怎樣?
沙普龍號:很順利。天氣怎樣?
朱庇特五號:就那樣唄。驅動器怎樣?
沙普龍號:好極了。有沒有給我們預留房間?
朱庇特五號:還是上次住的那些。你們想降落嗎?
沙普龍號:謝謝。我們能認路。
「沙普龍號」成功降落在木衛三主基地。五小時後,坑口基地的走廊裡再一次響起了巨人們沉重的腳步聲。
與丹切克的一席談話激起了亨特的好奇心:生物體是通過什麼機制去抵禦毒素和雜質對自己身體的侵蝕的呢?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接入「朱庇特五號」的資料庫,細細鑽研這方面的內容。施洛欣曾經提起過,現代地球生物的先祖——也就是早期的海洋生物——並沒有長出一個副迴圈系統,因為它們並不需要。地球環境比較溫暖,生物軀體對氧氣的需求量相對較小,不需要負載分擔機制。正是這種雙迴圈系統機制使慧神星後來出現的動物能適應高二氧化碳含量的環境;然而,從地球引進的動物並沒有這種機制,但它們卻毫不困難地適應了新環境——亨特很好奇它們是怎麼做到的。
可是他的研究並沒有得出什麼驚人的結論。這兩個世界各自進化出獨特的物種,而這兩類物種的基礎化學系統也各不相同。以前挖掘人員從月球人基地的廢墟里找到一些來自慧神星的罐頭魚,丹切克研究這些魚之後得出一個結論:慧神星生物體內的化學系統比我們更精密、更脆弱,遺傳了這種系統的陸生動物天生就對包括二氧化碳在內的某些毒素特別敏感;在大氣環境漸趨極端的時候,它們需要一條額外的防線去提高自己的抗耐性——這就是為什麼最早期的陸生動物會進化出一套副迴圈系統。而地球動物的化學系統比較粗糙、靈活,就算沒有額外的幫助,也能適應大尺度的環境變化。現在看來,丹切克的結論是正確的。
一天下午,亨特坐在坑口基地某個計算機終端室的顯示屏前,想在這個問題上找一些新的突破,不過依然以失敗而告終。他找不到別人聊天,就開啟接入伽星人計算機網路的通道,跟左拉克討論這個問題。亨特說話時,機器認真地傾聽,沒有發表意見打斷他的敘述。最後,左拉克只評論了一句:「我沒有什麼可補充的,維克,你基本上已經概括得很完整了。」
「你完全想不出我有什麼遺漏的地方嗎?」亨特追問道。一位科學家向一臺機器問這樣的問題,乍看之下是有些荒唐。可是亨特很瞭解左拉克,知道它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拾遺補闕的本領,還能在貌似天衣無縫的論證過程中挑出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點兒小錯誤。
「沒有了。種種證據都顯示你的結論是正確的:慧神星的動物需要副迴圈系統去適應環境,而地球動物不需要。這是一個能觀察到的客觀事實,而不是推理,所以我沒什麼可補充的。」
「嗯,看來是沒有了。」亨特嘆了一口氣,只能接受現實。他撥了一個開關,關掉顯示屏,點了一根菸,然後癱坐在椅子裡。「估計這問題其實也沒那麼重要吧。」過了一會兒,他心不在焉地說道,「我只是很好奇,地球動物和慧神星動物在生物化學方面的差異有沒有造成什麼重要的後果……現在看來,並沒有。」
「你到底希望發現什麼呢?」左拉克問道。
亨特不假思索地聳了聳肩,「呃……我也說不清,大概是能幫助我們解答一些問題的線索吧……比如說,慧神星的陸生動物後來怎樣了?到底是什麼使它們滅絕,卻又對地球動物沒有影響呢?我們現在知道肯定不是二氧化碳含量……諸如此類的問題吧。」
「其實你是想發現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左拉克說道。
「嗯……也許吧。」
左拉克沉默了好幾秒鐘。亨特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好像這機器正在反覆思量這個問題。終於,左拉克以一種實事求是的語氣說道:
「也許你問錯了問題。」
亨特過了好一會兒才想通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他一下子坐直了,把煙從嘴裡猛地抽出來。
「什麼意思?」他問道,「我的問題怎麼錯了?」
「你問慧神星和地球的生命為什麼不一樣。而迄今為止,你能證明的答案只有一個:‘因為它們就是不一樣。’這個結論無疑是正確的,卻沒有給你提供任何新的資訊。這就像是在問:‘為什麼鹽能夠溶於水而沙子不能呢?’然後得出一個答案:‘因為鹽是水溶性的,而沙子不是。’這就是典型的正確的廢話,而你一直在做的正是這種無用功。」
「你的意思是,我困在迴圈論證的謬誤裡了,對吧?」這句話一講出口,亨特就知道自己說中了。
「你這個論題比較複雜,可是如果仔細分析其中的邏輯——你確實說對了。」左拉克確認了亨特的想法。
亨特點了點頭,往菸灰缸彈了一下香菸。
「既然是這樣,那我應該問什麼問題呢?」
「你先別想著慧神星的生命和地球的生命,先專注考慮地球的生命吧。」左拉克答道,「現在先問自己,為什麼人類與地球其他物種之間有那麼大的差異?」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都知道了吧?」亨特說道,「容量更大的腦部、對生拇指、更好的視力,所有這些特性都有助於激發好奇心和學習的慾望,而它們都聚集在同一個物種身上……難道這個話題還有什麼新的觀點嗎?」
「我當然知道人類和其他動物之間的差異在哪裡。」左拉克說道,「我的問題是,為什麼他們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亨特一邊仔細思量這個問題,一邊用指關節揉著下巴。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你覺得這重要嗎?」
「很重要。」
「好吧,我相信你。那麼請問,為什麼人類和其他物種之間的差異那麼大呢?」
「我不知道。」
「太好了!」亨特嘆了一口氣,長長地噴出一團煙霧,「那你說的這些能比我剛才提到的答案高明到哪兒去呢?」
「確實不見得比你的答案高明。」左拉克同意他的說法,「不過這個問題也需要回答,對吧?你想找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這就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了。你們人類身上確實有一些很不同尋常的地方。」
「噢?此話怎講?」
「因為按理說人類根本就不應該存在,你們不可能進化成今天這樣子。可是你們確實存在,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我覺得這就很不同尋常了。」
亨特迷惑地搖了搖頭:這臺機器又在講謎語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人類本來就不應該存在呢?」
「我嘗試過用互動矩陣函式去計算地球高階脊椎動物神經系統的神經元觸發電位,其中有些反饋係數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某些微量化學介質的濃度與分佈狀態。而在所有物種當中,只有人類大腦皮層的某些關鍵區域能夠產生連貫且穩定的反應模式。」
亨特沉默了片刻。
「左拉克,你在說什麼呀?」
「你覺得我的話不知所云?」
「客氣地說——是的!」
「好吧。」左拉克停了下來,似乎在整理思緒,「荷蘭烏特勒支大學的考夫曼和蘭德爾最近的研究成果,你熟悉嗎?所有資料都儲存在‘朱庇特五號’的資料庫裡。」
「是的,最近我確實接觸過他們的文章。」亨特答道,「請你幫我回憶一下呢。」
「考夫曼和蘭德爾深入研究了地球脊椎動物如何抵禦進入體內的毒素和有害微生物。」左拉克說道,「具體細節當然是因物種而異,可是總的來說,根本機制還是一致的。因此,我們可以假定這個機制是從各個物種共同的先祖那裡遺傳下來,並經過了一定程度的修改。」
「啊,是的!我想起來了。」亨特說道,「它們都有一種天生的自免疫過程,對吧?」
亨特說的是烏特勒支大學科學家的新發現:地球動物會在體內自動產生少量毒素與有害物質的混合物,這些有毒物質進入血液裡,劑量剛剛足夠刺激生物體產生抗體。這種「抗體生產計劃」被永久地嵌入地球動物體內的化學系統裡,每當外來侵略的規模達到危險程度時,抗體的產量就會以驚人的倍數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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