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轉身朝著大廳走去。亨特瞥了一眼教授,目光裡頗為好奇,可丹切克顯然沒有注意到,只是繼續往前走。

到了大廳裡,他們發現卡倫•赫勒爾躬身趴在一堆通訊文本和她在布魯諾天文臺做的筆記上。他們進來的時候,她把那堆資料一把推開,靠回椅子裡。丹切克走到一扇窗戶跟前,默不作聲地望著那架感知機;亨特轉過一把椅子反向跨坐在上面,在一個角落裡面對著整個房間。「我就是不明白這到底怎麼搞的,」赫勒爾嘆了口氣,「不可能有任何渠道讓這些資訊被這裡或是月球上的任何人知道啊,除了我們——除非他們已經跟凱拉贊說的那個‘機構’進行聯絡了。那可能嗎?」

「我也在懷疑同樣的事情。」亨特答道,「編碼的訊號又是怎麼回事?也許莫斯科根本就不是向凱拉贊一方傳送的資訊。」

「不,我查過,」赫勒爾衝著她周圍的那堆資料做了個手勢,「我們拿到的每一條資訊都是由凱拉讚的副官傳送的。它們都有據可查。」

亨特搖搖頭,雙臂環抱著搭在椅背上。「這也讓我很困惑。咱們先等等,看看諾曼回來後能給我們帶來什麼資訊吧。」接著便是一陣沉默。丹切克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一直望著窗外。過了一會兒,亨特說道:「你知道,這很滑稽——有時候當事情變成一團亂麻的時候,你就會覺得永遠都搞不清其中的意義,但其實只需要一個簡單明瞭的事實就能讓每件事拼湊在一起,而這個事實卻是每個人都視而不見的。記得幾年前,當時我們正努力要搞清楚月球人到底是從哪兒來的,什麼進展都沒有,直到我們意識到肯定是月球移動過。然而回過頭去看的話,這簡直再明顯不過了。」

「我希望你是對的。」赫勒爾一邊把資料收拾進資料夾,一邊說道,「還有些事情我不明白,就是所有這些保密措施。我覺得伽星人可不像是這樣做事的。然而我們在這裡跟一夥人做著一件事,有人又跟另一夥人做著別的事情,而這兩夥人都不想讓對方知道任何情況。你比大多數人都瞭解他們。你覺得這是什麼情況?」

「我也不知道。」亨特承認道,「還有,誰炸了通訊轉發裝置?凱拉讚的人沒幹,所以肯定是另一夥人。如果是那樣,他們肯定已經發現了,我們做了那麼多預防措施也沒用。可話說回來,他們為什麼會想要炸了它呢?這對於伽星人的行事方式來說也太奇怪了,好吧……或者至少可以說,相對於兩千五百萬年前的伽星人來說太怪了。」他下意識地轉過頭,對著丹切克說完最後這些話,而丹切克卻仍然背對著他們。亨特還是不相信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跨度,無法讓伽星人的本性發生本質性的轉變,可丹切克還是不為所動。他以為丹切克是沒聽到,但過了會兒,教授一動不動地答道:

「也許你最初的假說需要多加斟酌才行,我當時也一直沒想清楚。」

亨特等了等,但丹切克卻沒再說什麼了。最後,他追問道:「什麼假說?」

「也許我們根本不是在跟伽星人打交道。」丹切克的聲音很恍惚。一陣沉默後,亨特和赫勒爾對視一眼。赫勒爾一皺眉;亨特聳了聳肩。他們當然是在跟伽星人打交道。兩人又充滿期待地望向丹切克。他突然一轉身面對著他們,抬起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領。「想想那些事實吧。」他提示道,「我們面對的這種行為模式,跟我們所瞭解的真正的伽星人的本性完全矛盾。這種模式涉及這兩群人之間的關係。其中一群人我們已經見過並且知道那就是伽星人;而另一群我們卻不被允許見面,理由也已經給出了,我毫不客氣地將其視為託詞。因此,可以得到一個合乎邏輯的結論,第二群人不是伽星人——對不對?」亨特只是一臉茫然地望著他。這結論太明顯了,讓人無言以對。他們都曾假設過那個「機構」是伽星人的,而蘇利恩人並沒有說過任何話來改變他們的想法,但蘇利恩人也從未說過任何對此予以肯定的話。

「還有一點,」丹切克繼續道,「人類同伽星人大腦的結構組織和神經運動模式是非常不同的。我發現我很難接受這麼一件事:一種裝置要是設計來與某一種形態的生物進行高度耦合的互動,而它竟然還能對另一種形態的生物發揮完整的作用。換句話說,停機坪上那艘飛船裡的裝置不可能是給伽星人設計使用的標準模型,純粹是因為走運,才碰巧能有效地對人類的大腦進行操作。這種情況不可能啊。能讓那些裝置如此執行,唯一的解釋,就是它原本就是為了跟人類中樞神經系統進行耦合而建造的!因此,設計者肯定對神經系統最為細緻的內部活動都瞭如指掌,而通過他們的監控活動,根據當代地球醫療科學來研究這些東西是遠遠不夠的。因此,這些知識只能是從蘇利恩自己那裡獲得的。」

亨特深表懷疑地望著他,「你在說什麼呢,克里斯?」儘管他的聲音已經相當平淡了,可還是透出一絲不自然,「蘇利恩上既有伽星人,也有人類?」

丹切克堅定地點了點頭,「一點不錯。當我們第一次進入感知機的時候,維薩就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調整引數,讓感應模擬器達到正常水平,並對我們神經系統運動區域的反饋指令進行解碼。可它是怎麼知道人類神經系統一般狀態的呢?它是怎麼知道什麼樣的反饋模式是正確的?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維薩對人類有機體早已有著豐富的經驗。」他來回打量他們倆,希望對方有所回應。

「可能是這樣。」卡倫•赫勒爾深吸一口氣,領會著他的話,緩緩點了點頭,「或許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伽星人沒有急急忙忙將事情告訴我們,非得等他們對我們的反應更有把握後——特別是他們對我們有那些先入為主的看法。這也讓另一件事說得通了,正因為另一夥人是人類,所以才那麼迫切地執行監控程式盯著地球。」

她想了想自己說的話,又點了點頭,覺得自己說得沒錯,然後眉頭一皺,好像想起了什麼。她抬頭看著丹切克,「那他們是怎麼到那兒的?他們可能是進化過程中的某個獨立的譜系?在伽星人到達蘇利恩之前就已經存在於那裡……可能是類似這樣的?」

「噢,那太不可能了。」丹切克不耐煩地說道。赫勒爾看上去有些驚訝,張嘴要反駁,但亨特瞥了她一眼表示警告,幾乎是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如果她讓丹切克開始做進化論的演講,他們就得聽一整天了。她一邊的眉毛稍稍一挑,表示收到,沒有繼續追問。

「我認為我們沒有必要就這個問題的答案去做太遙遠的探尋。」丹切克心不在焉地對他們說著,身子挺得筆直,緊緊抓著自己的領口,「我們都知道伽星人大約在兩千五百萬年前從慧神星遷移去了蘇利恩星。我們還知道,那時候他們已經獲取了相當數量的地球生命物種,包括進化到那個時期的靈長類。確實,我們在木衛三的飛船上也發現了一些,我們有一切理由相信那肯定跟遷移行動有關。」他停了一會兒,好像是在考慮剩下的話該怎麼講清楚,然後繼續說道:「他們顯然是帶著一些類人猿的早期人科動物樣本跟他們一起,這些樣本的後代就此發展壯大,成為人類群體,在蘇利恩社會里享有完全同等的公民權,維薩對他們和伽星人都可以進行同等的服務,這一事實正好證明了這件事。」丹切克垂下手,握在背後,下巴向前一伸,顯然是很滿意了。他最後總結道:「還有,亨特博士,如果我錯得不是太離譜,那麼這顯然就是你們正在尋找的缺失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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