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些問題大多數沒法回答,比如「你第一次對原始時代感興趣是什麼時候?」或者「你覺得學習有價值嗎,小夥子?」
最後他似乎安穩地坐回了座位裡。他把自己的記錄板小心地放進檔案輸送槽,纖細的手指握攏在面前。(哈倫注意到,他的手背上也沒有一根汗毛。)
申納說:「有些事情我一直想知道。或許你能給我講講。」
哈倫想:好吧,要開始了。
他大聲回答:「長官,我盡我所能。」
「永恆時空裡有一些人——我不是說所有人,或者很多人」,他掃了一眼忒塞爾疲憊的面容,其他人卻微微聚攏過來聽,「不過總還是有一些——對時空哲學很感興趣。或許你能給我講講。」
「您是指時空旅行悖論嗎,長官?」
「好吧,如果你想用這麼華麗的詞彙表達的話,是的。不過當然了,不只如此。還有現實的本質問題,現實變革的宏觀能量守恆問題,諸如此類。現在我們這些人身處永恆時空,早已知道了時間旅行的奧秘,不會受到這些問題的困擾。但你那些身處原始時代的人們卻對時空旅行毫不知情。他們對這些事有什麼看法呢?」
忒塞爾的咕噥聲從桌子那頭飄過來:「又給人下套!」
不過申納沒搭理他,繼續問道:「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技師?」
哈倫答道:「原始時代的人,實際上對時間旅行沒什麼想法,計算師。」
「覺得時間旅行不可能嗎,嗯?」
「我想是這樣的。」
「連一點可能性都沒猜想過嗎?」
「哦,這麼說的話,」哈倫不太確定地說,「我相信在一些地攤文學作品中,會有某種程度的猜想。我對這個領域不太熟悉,不過我相信有個主題常常會出現,就是某人會回到過去,殺死自己少年時代的祖父。」
申納看起來非常滿意。「妙!太妙了!如果我們事先假定現實是一成不變的,最起碼這個故事就表達了時間旅行的基本悖論,對嗎?我敢肯定,你那些原始人,從來就把現實當作恆定不變的。我說得對嗎?」
哈倫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不出來這段談話的目的何在,也不知道申納的真實動機是什麼,這讓他有點焦灼。他說道:「我沒有十足的把握回答您這個問題,長官。我相信,那些人曾經提出過許多猜想,或許包括了現實演化路徑可調整,或者平行時空的概念。我沒有把握。」
申納臉色一沉。「我肯定你搞錯了。你肯定是被自己學到的現代知識所幹擾,最後腦子也糊塗了。不會的,沒有時間旅行的實際經驗,現實的可變性絕對不會出現在人類的腦海中。比如說,為什麼現實會有慣性呢?我們都知道它的確有。對現實發展作出調整的變革行為,必須在程度上達到一定的量級,變革才會真正被觸發。即便如此,變革後的現實在演進過程中總還帶有一種迴歸原始路徑的傾向。
「比如說,假使575世紀發生了一次變革。現實發展的路徑差異度會越來越大,直到某個時間點,比如600世紀。過了這個點,偏差幅度會逐漸減小,直到另一個點,比如650世紀。從這個點以後,前後兩個現實不再有任何差異。我們都知道事情就是如此,但我們當中誰知道原因是什麼呢?直覺告訴我們,任何現實變革只會讓現實演進的路徑越走越遠,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無限偏離,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換個角度來說。我一向聽人說,時空技師哈倫是個天才,可以在任何形勢下找出最小必要變革的節點。我敢打賭,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如何作出判斷和選擇的。
「想想原始時代的人們有多麼可憐無助。他們不理解現實的真實面目,所以才會擔心某個傢伙回到過去殺掉自己的祖父。我們換個更簡單、也更可能發生的事件吧,假設一個人回到過去,遇到自己……」
哈倫高聲問道:「一個人遇到自己會怎麼樣?」
哈倫打斷一名計算師的話,是非常失禮的行為。他的音量、語調使得這種冒失的行為更加不成體統,所有人的譴責目光都轉到他身上。
申納冷哼一聲,恢復了訓練有素的刻意的禮貌聲調。他回到了自己被中斷的話題,同時又避免直接回答那個粗魯的問題:「這樣的現象可以分為以下四種情況。我們可以將物理時間上比較靠前的那個他,稱為a;物理時間靠後的他,稱為b。第一種情況,a和b誰也沒發現對方,或者沒有做任何可以明顯影響到對方的行動。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其實並沒有真正的相遇,後果可以忽略不計。
「第二種情況,較晚的那個他,b,看見了a,但a沒有看見b。這種情況也不會引起嚴重的後果。因為b看見a,只不過是看見了他自己早已知道的事,不會引發新的事物。
「第三和第四種情況分別是,a見到了b,但b沒看見a,以及a、b相互發現彼此。這兩種情況中,真正麻煩的點都在於a看見了b。一個處於較早時間狀態的人,看見了未來的自己。他會發現,自己至少可以活到b目前的年紀,做出b目前的舉動。而一個人如果知道了自己的未來,哪怕是最粗淺的瞭解,他也會因為這個認識而做出一些舉動,從而改變自己的未來。然後在改變之後的未來中,b不會回到過去與a相見,或者至少不能讓a看見b。在新的現實中,過去那個被改變的舊現實就無從出現。a永遠不可能見到b。同理,在任何可能導致時空旅行悖論的情況下,現實都會作出調整,避免悖論發生。所以我們可以得出結論,時空旅行悖論是不存在的,永遠不會出現。」
申納看起來對自己的這番論述非常滿意,不過忒塞爾站了起來。
忒塞爾說:「各位,我相信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哈倫還沒有反應過來,午餐會就這樣結束了。六位大佬中的五位起身離席,並向他點頭致意,彷彿好奇心得到了滿足。其中只有申納除了點頭,還向他伸了伸手,粗聲粗氣地加了一句「再見,小夥子」。
哈倫一頭霧水地看著這些人離開。這場午餐會的目的是什麼?最重要的是,為什麼會提到一個人遇到自己的事?他們沒提一句諾依。他們這次只是為了研究他?把他從頭到腳審視一遍,然後交給忒塞爾發落?
忒塞爾回到桌邊,桌上的餐具和食物已經被收撿一空。他現在與哈倫單獨相處,好像為了強調這一點,他還夾起了一支新的菸捲。
他說:「現在要開工了,哈倫。我們有好多事要忙。」
不過哈倫不會再等,也等不下去了。他直接說道:「開始之前,我有話要說。」
忒塞爾看起來有點吃驚,眼角的皺紋堆積起來,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手指彈掉了菸頭上堆積的菸灰。
他說:「想說什麼儘管開口,不過先坐下來吧,坐下來,孩子。」
時空技師安德魯·哈倫並沒有就座。他沿著桌邊來回踱步,努力壓抑著心中奔湧的情緒,好讓自己接下來不要張口就激動得胡言亂語。高階計算師拉班·忒塞爾飽經滄桑的腦袋隨著他緊張的步伐前後搖動。
哈倫說:「過去幾周以來,我一直在研究數學史方面的資料,從575世紀好幾個不同的現實記錄中都找了書來看。哪個現實都無所謂,數學總是一樣的,前後演進的順序也不會變。不管現實怎麼改變,數學發展史總是差不多。數學家會變,總是由不同的人發現不同的理論,不過最後結果都一樣——不管怎麼樣,我終歸是往自己腦袋裡灌注了不少知識。你吃驚嗎?」
忒塞爾皺起眉毛,說道:「時空技師該把時間花在這種偏門上嗎?」
「但我不只是一個普通時空技師。」哈倫說,「你懂的。」
「繼續說。」忒塞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還用夾香菸的手指撥動了它幾下,露出一點不尋常的緊張味道。
哈倫說:「有個名叫維科·馬蘭松的人,生活在24世紀。你知道的,那還是原始時代。他最著名的事蹟,是成功創造出史上第一個時間力場。當然了,這就意味著,他發明了永恆時空。因為永恆時空不過是一個超大型的時間力場,在一般時空各個階段打通了路徑,並且不受任何一段一般時空限制而已。」
「在新手期,這些課程你都學過,孩子。」
「但是沒人告訴我,維科·馬蘭松根本不可能在24世紀發明時間力場。誰都不可能有這樣的發明。它的數學理論基礎尚不存在。那時,最基本的列斐伏爾方程還沒問世;要等到27世紀簡·維梅爾的研究成果出現之後,它們才有誕生的可能。」
高階計算師忒塞爾此刻必然處於極度震驚的狀態,因為他指間的菸頭已經掉落在地,臉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他說:「你學過列斐伏爾方程嗎,孩子?」
「沒有,我也沒說過我能看懂。但它是時間力場的數學理論基礎。這個我已經知道了。而且它直到27世紀才問世。這個我也知道。」
忒塞爾彎腰撿起地上的菸頭,神色疑惑地注視著它。「如果馬蘭松誤打誤撞地發明了時間力場,其實並不通曉其背後數學原理呢?如果它只是試驗中碰出來的呢?這種事也不少。」
「我想過這種可能性。但自從力場被創造出來之後,人類花了整整三個世紀才搞清其原理,而且在27世紀的數學突破之前,沒有人能以任何方式改進馬蘭松的力場。這絕不是巧合。從各方各面來看,馬蘭松的設計中都要用到列斐伏爾方程。要麼他學過這個方程,要麼他不依靠維梅爾的成就,獨自推匯出了這個方程,兩種可能哪個更靠譜?如果他推出方程,為什麼不宣佈呢?」
忒塞爾說:「你說得好像自己是個數學家一樣。誰教你這些知識的?」
「我看了很多膠捲資料。」
「僅此而已?」
「加上自己的思考。」
「在沒有受過高等數學訓練的前提下?我已經密切觀測你好幾年了,孩子,但真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天賦。繼續說。」
「如果沒有馬蘭鬆發明的時間力場,永恆時空永遠不可能問世。而馬蘭松如果沒有學過未來幾個世紀以後的數學知識,那他永遠不可能發明時間力場。這是疑點之一。而在永恆時空中,我們這個時刻,有一位新手打破了所有規則,被破格選拔成為永恆之人,他既超齡又已婚。現在你們在教他數學知識,以及原始時代社會學知識。這是疑點之二。」
「然後呢?」
「我想你們的目的就是,把他送回一般時空,送回永恆時空起點之前的原始時代,24世紀。你們的目的是,讓這位叫作庫珀的新手,把列斐伏爾方程教給馬蘭松。這樣說來,」哈倫情緒激動地說,「我作為原始時代專家的身份,我掌握的原始時代知識,就賦予了我非常獨特的地位。非常非常獨特的地位。」
「時間之神啊!」忒塞爾咕噥了一聲。
「我說得對嗎,哪兒有問題?有了我的貢獻,我們才能構建完整的因果鏈。要是沒有……」他話說一半,戛然而止。
「你說的已經非常接近真相了,」忒塞爾說,「但我敢發誓,沒有——」他陷入沉思,彷彿忘記了哈倫和周邊的世界。
哈倫馬上介面:「只是接近真相?那就是真相。」不知道為什麼,他無比確信自己的話,除了他非常渴望自己推測成真之外。
忒塞爾說:「不對,還差一點。那個新手,庫珀,並不是要返回24世紀教給馬蘭松什麼東西。」
「我不信。」
「你一定會相信的。你一定能看到這件事的重要性。我需要你的合作才能完成計劃的剩餘部分。告訴你吧,哈倫,這條因果鏈比你推測的還要清晰完整。孩子,比你想的厲害多了。新手布林斯利·謝里丹·庫珀就是維科·馬蘭松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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