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班,庫珀也走了以後,通常他會獨自吃飯,獨自讀書,獨自入睡,獨自等待明日的來臨——但這些天裡他會直奔時空壺。
這時他就對時空技師在社會中的地位感到全心全意的滿足。他從來未曾想到,時空技師這種被孤立被排斥的境遇,竟然也有值得慶幸的時候。
從來沒人質疑他使用時空壺的權利,也沒人關心他想要上行或者下行去哪兒。沒有任何好奇的目光,沒有任何善意的援手,沒有半句背後的閒話。
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往任何時代、任何地點。
諾依說:「你變了,安德魯。老天啊,你變了。」
他看著她,微笑著說:「哪裡變了啊,諾依?」
「你在笑呢,不是嗎?這是變化之一。你以前從來沒照過鏡子,見過自己的笑容嗎?」
「我不敢照。我只會對鏡子裡的笑臉說:‘我不可能那麼開心。我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腦子壞了。我肯定是在做白日夢,自己還不知道。’」
諾依靠過來掐了一下他。「疼不疼?」
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感受著她柔軟烏黑的髮絲。
當兩人終於分開時,她微微喘息著說:「這方面你也變了。你現在的技巧真棒啊。」
「因為我有個好老師。」哈倫剛開口,就突然打住。他害怕這麼說,會顯得有些不悅的味道,暗示只有閱人無數才能修煉成這麼好的老師。
不過她爽朗的笑聲顯示出她並沒有往那方面想。他們一起吃飯,穿著他帶來的衣服,她的身體顯得柔和溫暖。
順著他的目光,她輕輕地扯了扯裙子的表面,讓它更鬆散地包裹在大腿上。她說,「我希望你別再這麼做了,安德魯。我真的不想你再冒險。」
「沒危險的。」他滿不在乎地說。
「有危險。別傻了好嗎?這裡的東西夠我用了,我能在這兒好好過日子——直到你把一切都安排好為止。」
「你穿上自己的衣服,擺上自己的裝飾品,有什麼不應該的?」
「這些東西不值得你冒著被抓的危險,潛回到一般時空我的房子裡。要是碰巧在你過去的時候,他們發動了變革怎麼辦?」
他努力避開這個話題。「他們抓不到我。」然後,他的口氣又輕鬆起來,「再說了,我手腕上的力場發生器會讓我一直留在物理時間裡,不受變革影響,你明白的。」
諾依嘆息。「我不明白。我覺得我永遠也不可能把這些事全搞明白。」
「沒那麼難懂。」哈倫繪聲繪色地講啊講,諾依閃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聽著,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感興趣,還是純粹消遣,或許二者皆有吧。
這是哈倫生命中莫大的進步。他終於有了傾談的物件,可以向她談起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行為,自己的想法。她好像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但又與其他部分隔離開,不能用意念來指揮,只能用語言加以溝通;而且還擁有獨立的思維,對於他提出的問題,還能給出出乎意料的答案。哈倫心想,這真奇怪,對婚姻這種社會現象觀測了那麼多年,他竟然忽視了這種關係中最關鍵的事實。比如,他從前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會如此迷戀這種田園牧歌式的美妙生活。
她鑽進他的臂彎,說道:「你的數學研究進行得怎麼樣了?」
哈倫說:「你想親自看一眼嗎?」
「難道你會隨身帶著?」
「為什麼不呢?跨越時空的旅行很費時間,不能白白浪費。你懂的。」
他鬆開懷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顯示器,插進膠捲,憐愛地看著她開始閱讀。
她很快搖搖頭,把顯示器還回去。「我從沒見過這麼多鬼畫符。我真希望能看懂你們的共時文。」
「實際上,」哈倫說,「這些鬼畫符大部分都不是共時文,其實都是數學符號。」
「但你就能看懂,對吧?」
哈倫雖然萬般不願減弱半點她眼中的盲目崇拜之情,不過還是實話實說:「也沒有懂太多。不過,我懂的那點數學知識已經夠用了。我也不用精通一切,非要單槍匹馬在時間之壁上找到一個能通過貨運時空壺的縫隙。」
他把顯示器扔到空中,然後輕巧地接住,放在一張小桌上。
諾依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動作,哈倫腦海中突然火光一閃。
他說:「時間之神啊!你其實一句共時文都看不懂!」
「是啊,當然看不懂。」
「那這個分割槽的圖書館,對你來說就一點用都沒有。我一直沒想到這點。你應該讀你們482世紀的膠捲才對。」
她趕緊說:「不,我不需要。」
他說:「我會給你拿來的。」
「真的,我不想要。你去很危險……」
「必須給你拿到!」
這是他最後一次站在諾依482世紀房子與永恆時空之間的無形障壁之前。上次來的時候,他就以為是最後一次了。現在變革即將發生,他並沒有告訴諾依。他不願意讓任何人擔驚受怕,更不用說是他深愛的女人。
所以他迅速下定決心,再來一次時空旅行。一方面他有逞能的成分。走鋼絲一樣冒險取回諾依的膠捲書籍,會讓他在心愛的女孩面前大出風頭;另一方面他心裡也蠢蠢欲動,想玩這種虎口脫險的遊戲,芬吉就當是那隻老虎吧。
而且他也很想再次回到那個宿命的房間,感受令人眷戀的氣息。
在時空觀測計劃書裡留出的備用時間裡,他曾一次次回到那個房間,在那裡遊蕩,收撿衣服和各種小物件、奇怪的瓶罐,還有諾依梳妝檯上的各種工具。那時,他就為那裡的氣息深深迷醉。
除了毫無聲響的物理寂靜之外,這裡還瀰漫著一種有些陰鬱的寂靜感。哈倫無從猜測,在新的現實中,這裡會變成什麼樣。或許會變成一座鄉間的小農舍,或者城市街上的一間普通公寓。他所站立的地方,或許會還原成荒地上的灌木叢。也可能,一切都原封不動。還有,(哈倫幾乎不敢想)這裡可能住著一個新的諾依,或者,大概也不會。
對哈倫而言,這棟房子已經成了鬼魅,一個還沒有死去就徘徊不散的幽靈。因為這棟房子對他意義太重大,所以他看著它即將逝去,心中不免悲痛。
以前的五次行動之中,只有一次,有點響動驚擾了他的潛行。那次他在食物儲藏間,正慶幸這個世紀的這個現實中落後老舊的餐飲服務業給他省了大麻煩。他還記得,從前他每天從那些罐裝食品中選擇三餐,天天都覺得不堪忍受;現在諾依吃到空置時空分割槽裡營養豐富卻口味單調的儲藏食品,肯定就心滿意足了。以前他還老嫌棄他們的時代食譜單調來著,想到這裡他不禁大笑。
就在這陣大笑中間,他聽見清晰的「砰」的一聲。他立刻靜止不動。
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就在他靜止不動的時刻,他首先想到的是破門而入的強盜,這還不算危險;不過他緊接著就想到可能是追蹤而來的永恆之人,這才是要命的。
不可能是強盜。這段時空觀測計劃書所覆蓋的全部時間,包括其中的備用時間,都經過仔細審查,是從一般時空無數個類似時間段中精選出來的,就因為這段時間裡絕對不會出現任何干擾因素。不過從另一個角度講,他把諾依從一般時空中拉出來,已經引發了一場微型的現實變革(或許也沒那麼微型)。
他的心怦怦跳著,強迫自己轉過身來。好像他身後的門剛剛被關上了,就差最後一毫米的縫隙,就能嚴絲合縫,和牆壁融為一體。
他抑制住心裡的衝動,沒去開啟門看看誰在房裡。帶著諾依的那些物件,他返回永恆時空,待了整整兩天,不敢輕舉妄動。兩天後他才動身去遙遠的上時。後來似乎什麼事都沒發生,他也漸漸把那事忘了。
不過此刻,當他調整好控制器,準備最後一次進入這段時空的時候,他又想到那回的事。可能是因為他想到變革將近,心理壓力比較大,所以在控制器的操作上有了一點失誤。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理由。
操作失誤沒有馬上表現出來。時空壺精確地指向正確的房間,哈倫徑直走向諾依的書房。
這裡的東西他一直就看不慣,膠捲文書設計成這樣,簡直不可理喻。文書名稱的字母都被複雜精細的金銀絲花紋纏繞,看起來倒是華美,可惜幾乎無法辨認字母。這就是唯美主義勝過實用性的典型例證。
哈倫從架子上隨手抽了幾卷,忽然有點驚訝。其中一卷的名字居然是《我們時代的社會經濟史》。
他從來沒想到諾依身上還有這一面。她肯定不蠢,但他從來不曾想到,她居然會關注這麼嚴肅的命題。他有種衝動,想瀏覽一下這本社會經濟史,不過還是作罷。如果他以後想讀,可以在482世紀時空分割槽的圖書館裡找到。芬吉肯定在幾個月前,就把這本書的內容放進本時空分割槽的圖書館裡了。
他把膠捲放在一邊,又把剩下的掃了一遍,從中選了幾卷小說,以及幾卷非小說的輕鬆讀物。他把這幾本書和兩個口袋顯示器小心地裝進背包。
就在這個時候,他又聽到房子裡有點響動。這回不會錯了。這次不是不知何處來的異響。這是笑聲,一個男人的笑聲。房子裡不止他一個人。
他的背包從手裡滑脫,掉在地上。他感到頭暈目眩,只能想到一件事:他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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