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犯罪的開端

芬吉冷冷地說:「請你再說一遍。」

「你在撒謊,」哈倫也豁出去了,「因為你嫉妒。就這麼簡單。你在嫉妒。你早就在打諾依的主意,但她選擇了我。」

芬吉說:「你明不明白……」

「我非常明白,我又不是傻子。我不是計算師,也不是一無所知。你說她在新的現實裡不會喜歡我。你怎麼知道?你甚至不知道新的現實會是什麼模樣。你甚至不知道會不會有新的現實。你只是收到了我的報告而已。在計算新現實的可能性之前,還要先分析報告,更別說你就算提出變革申請,上面也不見得會同意了。所以你說你知道變革後的事,那肯定是撒謊。」

芬吉有許多種方法可以作出回應。即使心情這麼激動,哈倫也能想出好幾種。他也懶得猜芬吉會用哪種了。芬吉可以怒髮衝冠奪門而出;他可以叫來幾個保安,以衝撞長官的罪名把哈倫關起來;他可以大聲咆哮,像哈倫一樣怒吼;他可以直接向忒塞爾報告,發起官方申訴;他可以……他可以……

芬吉什麼都沒做。

他溫和地說:「坐下,哈倫。我們好好談談。」

這反應完全出乎哈倫的意料,他幾乎是瞠目結舌地坐了下來。他心態開始動搖,這算什麼?

「你肯定還記得,」芬吉說,「我跟你說過482世紀的問題,就是當前現實裡,一般時空住民中有一部分人對永恆時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你還記得,對嗎?」他說話的語氣神情,好像一位性格溫和的教授面對一個後進學生,但哈倫能在他目光中捕捉到一絲得意的光芒。

哈倫說:「是的。」

「你肯定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全時理事會對我的分析還持慎重態度,認為我缺乏詳細的觀測作確切依據。難道這你還聽不出來嗎?我已經計算過必要的現實變革了啊。」

「但我的觀測報告就是確切的依據,不是嗎?」

「是的。」

「而分析我的報告還需要耗費一定時間。」

「屁話。你提交的那份書面報告屁用都沒有。能作為確切依據的東西,就在你剛才跟我口頭彙報的話裡。」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好吧,哈倫,讓我來告訴你482世紀的問題所在。在這個世紀的上流社會中,特別是女人圈裡,流傳著一種觀念,認為永恆之人真的是永恆的,如字面所言,長生不老……偉大的時間之神啊,哥們兒,諾伊·蘭本特也跟你說過這些話啊。二十分鐘前你剛跟我複述過。」

哈倫目光空洞地盯著芬吉。他正在腦海中回放當時的情境,諾伊依偎在他懷裡,漆黑的美麗眸子抓住他的視線,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長生不老。你是永恆之人。

芬吉繼續說:「現在這種想法顯然不好,但就其自身而言,還沒有壞到什麼地步。它會帶來一些麻煩,給我們這個時空分割槽增加一些工作難度,但根據計算顯示,事態發展到必須以變革來糾正的機率並不太高。不過,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一旦要實施變革,那麼首當其衝被變革掉的人群,就是那些迷信的人啊。換句話說,就是女性貴族們,包括諾依。」

「有可能,但我還有機會。」哈倫說。

「你根本就沒機會。你真以為自己魅力無邊,可以讓一位貴族姑娘投入一個職位低微的時空技師的懷抱嗎?別傻了,哈倫,趕緊醒醒吧。」

哈倫緊緊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芬吉說:「你能想象到,在永恆之人長生不老這種迷信之上,他們還加上了怎樣的幻想嗎?時間之神啊,哈倫!大部分女人都相信,只要跟永恆之人性交,就可以讓一個凡人女性(她們把自己當凡人)獲得永生!」

哈倫在顫抖。他的耳邊又響起諾伊的聲音:如果我能成為永恆之人……以及隨之而來的親吻。

芬吉繼續說:「哈倫,這種迷信聽起來難以置信。以前從無先例。它應該屬於隨機出現的失誤範疇,所以從前一次變革的推算過程中,看不到有關它的任何資訊。全時理事會要求拿出更確切、更直接的證據。我從蘭本特小姐的階層中選出她作為樣本。而另一個被試者,我則選擇了你……」

哈倫憤然起立。「你選擇了我?選擇我做被試者?」

芬吉看著他。

在這種一言不發的注視中,芬吉還能保持形象稍微扭動了一下。他說:「你還沒聽懂?好吧,看來你真沒懂。你瞧啊,哈倫,你是永恆時空生產出來的典型冷血動物。你對女人不屑一顧,你把女人和與女人相關的一切都當作道德汙點。不對,更準確地說,你認為她們罪孽深重。這種態度是你的招牌,所以在任何女人眼裡,你都像一條死了一個月以上的魚,毫無吸引力。然後我們這裡有一個女人,一個在紙醉金迷時代備受嬌寵的美女。她在和你獨處的第一個晚上就投懷送抱,幾乎是哀求著你搞她。你不覺得這種事匪夷所思,絕對不可能?除非……好吧,除非這正好就是我們要尋找的案例。」

哈倫掙扎著說出:「你說她出賣自己的身體……」

「為什麼說得這麼難聽?在這個世紀,性不是什麼羞恥的事。唯一奇怪的是她肯選擇你作為性伴侶,而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希望藉此獲得永生。僅此而已。」

此時的哈倫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見他伸出雙臂,雙手握爪,向前衝來,顯然想把芬吉掐死。

芬吉慌忙後退。他迅速掏出一支爆破槍,心驚膽戰地比畫著。「別碰我!後退!」

幸好哈倫還有一點理智,停下了動作。他頭髮蓬亂,衣服被汗水浸透,鼻翼扭曲,粗重的呼吸聲幾乎拉出唿哨。

芬吉顫抖著說:「我太瞭解你了,你看,我早就猜到你會發狂。要是你敢惹我,我會開槍的。」

哈倫說:「出去。」

「我這就走。不過首先你得聽著。你竟膽敢攻擊一名計算師,應該受到降職處分,但我不準備追究。不過你很快會明白,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在新的現實中,不管諾伊·蘭本特會變成什麼樣,她的迷信都會消失。這次變革的全部意義就在消除這種迷信。而如果沒有這玩意兒幫忙……哈倫,」他幾乎咆哮起來,「一個像諾伊那樣的女人怎麼看得上你?」

矮胖的計算師一步步向哈倫宿舍門口退去,爆破槍依然端在胸前。

他停在門口,以殘忍的幸災樂禍的口吻說:「當然了,如果你現在去搞她,哈倫,現在去,還能繼續爽一陣子。你們可以保持交歡關係,可以得到正式批准。但要記住,只是現在。因為變革很快就要開始了,哈倫,在那以後,你就再也不能搞她了。多麼遺憾啊,美好的現在卻不能持續,即使在永恆時空裡也一樣。對嗎,哈倫?」

哈倫不再看他。芬吉已經大獲全勝,就要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凱旋而歸。哈倫低著頭,目光空洞地看著自己的腳尖。等他再度抬起頭來的時候,芬吉已經走了——不知道是五秒鐘之前還是十五分鐘之前,哈倫全然沒有印象。

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哈倫依然渾渾噩噩地沉陷在自己的情緒裡。芬吉說的一切都那麼真實,那麼顯而易見的真實。觀測師的精準回憶讓哈倫一次次重回當時的現場,再次審視他和諾依短暫而不尋常的交往,可惜那一幕幕已經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那不再是美妙的一見鍾情。他當時怎麼會相信?跟他這樣的男人一見鍾情?

當然不可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感到羞慚。太明顯不過,一切都是冰冷的算計。那姑娘有無法抵擋的性感魅力,卻沒有任何道德規條限制她使用這種魅力。所以她就盡情發揮,不管物件是安德魯·哈倫還是別的人。他只代表了她心中對永恆時空扭曲的嚮往,僅此而已。

哈倫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拂過他的小書架。他隨手抽出一本書,隨手開啟。

頁面上字跡模糊。褪了色的插圖看起來很醜陋,像是毫無意義的汙跡。

為什麼芬吉費這麼大勁告訴他這些?按照嚴格的規定,芬吉不應該這麼做。作為一名觀測師,或者任何擔任觀測職責的人,他都不應該得知有關觀測任務結果的一切。那會讓他偏離觀測師絕對客觀的理想立場。

這當然是為了打擊他,一次蓄謀已久的嫉妒的報復。

哈倫翻開手中雜誌的扉頁,他的視線停留在一張汽車圖片上。那是一輛紅色的汽車,款式特徵跟45世紀、182世紀、590世紀以及984世紀的汽車相近,共同的源頭則是原始時代的後期。那時候的汽車普遍應用內燃機引擎。在原始時代,汽車動力都來自於天然石油,而車輪則由天然橡膠製成。當然了,後來的世紀再也沒用過這兩種天然材料。

哈倫曾跟庫珀講過這些。他當時還重點強調過,而現在他迫不及待地想把不愉快的事驅逐出腦海,所以趕緊回想起授課時的事來。於是那些毫不相干的清晰影像,一幅幅充滿了他的腦海。

「這些是廣告,」他當時曾說,「與同一本雜誌裡所謂的新聞文章比,它們能傳達更多有用的資訊。新聞文章會假定其讀者掌握了當時世界上通行的基本知識。對於習以為常的事物,它們不會附帶解釋。比如說什麼是‘高爾夫球’,你知道嗎?」

庫珀很明確地表示他不知道。

哈倫繼續解釋,雖然極力避免,但還是情不自禁地帶著說教的口吻。「從上下文提及它的幾個地方來判斷,我們可以推測出它是某種小型球狀物體。我們還會發現它會在某種比賽中使用,因為提到它的文章類目屬於‘體育’。我們甚至能進一步推斷,它會被一種桿狀物體擊打,而比賽的目標是把它打進地面上的洞裡。不過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推理呢?看看這幅廣告就好了!廣告唯一的目的就是引誘讀者購買這種小球,但這樣一來,我們面前就有了一張精美的高爾夫球招貼畫,而且還附帶剖面圖,清楚地顯示出它的內部結構。」

跟原始時代剛結束的世紀一樣,在庫珀的故鄉世紀裡,廣告行業非常凋敝,所以他很難理解這種行為。他說:「自賣自誇這種行為不是很討厭嗎?把自己的商品吹得天花亂墜,有哪個傻子會上他的當?他不說自己產品的缺點嗎?這麼自吹自擂,他也不臉紅嗎?」

哈倫的故鄉世紀裡,廣告行為還算興旺,他寬容地挑挑眉毛,只是說:「你必須接受這種事。這是他們的生活方式,我們從來不跟任何文明階段的人爭論生活方式的事,除非這種方式會對全人類的福祉造成嚴重損害。」

不過這時候哈倫的思緒瞬間跳回眼前,他回過神來,手裡依然拿著新聞雜誌,眼睛盯著造型誇張的汽車廣告圖片。他心中突然湧起一陣興奮的情愫,忍不住捫心自問:剛才這段回憶與眼前的現實難道真的毫不相干?他是不是曲徑通幽,給自己找出一條走出泥沼、重回諾依身邊的捷徑?

廣告啊!廣告就是改變人初衷的工具。對於一個汽車銷售經理來說,客戶一開始對他的產品有沒有購買慾望重要嗎?即使沒有購買慾,那麼經過精心勸說或者花言巧語,讓他產生購買慾,並且付諸實施,那不是一樣達到目的了嗎?

這麼說的話,諾伊對他的愛一開始是出於激情還是出於算計,有那麼重要嗎?只要兩個人長期相處,她也會漸漸愛上他的。他會讓她陷入愛河,這時候誰還管一開始這愛源自什麼呢?現在他還真希望自己讀過幾本一般時空的浪漫小說,就是芬吉諷刺挖苦的時候提到的那種。

哈倫突然又想到一些事,不由得攥緊了拳頭。如果諾伊來找他哈倫,以求得到永生,那就說明她以前沒有在別人身上實現這個願望,她應該從來沒有和其他永恆之人發生過關係。那就說明她和芬吉只是秘書和老闆的關係。否則她還有什麼必要來找哈倫呢?

而芬吉從前肯定試過——肯定打過主意……(這種卑鄙的行為,哈倫甚至在自己腦海裡都想不下去)。芬吉肯定親身驗證過那種迷信的存在,而他肯定不會放過諾伊這個每天在身邊走來走去的尤物。而她肯定拒絕了他。

他不得不利用哈倫,而哈倫成功了。然後芬吉嫉妒得發狂,一定要報復,所以他才抖落出諾依動機不純的事,還有兩人不能長相廝守的事,折磨哈倫。

這麼說,即使以長生不老為誘惑,諾依還是拒絕了芬吉,卻接受了哈倫。她有那麼多男人可以選擇,最後卻選擇了哈倫。所以這不完全是精心算計的結果,也有感情因素。

哈倫思維飛速跳躍,腦子裡都打結了,不過情緒卻越來越亢奮。

他必須要得到她,就現在。在現實變革之前。芬吉怎麼說的來著?「美好的現在不能延續,即使在永恆時空裡也一樣」?

不能嗎?真的不能嗎?

哈倫已經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怎麼辦。芬吉憤怒的嘲弄已經給他指明瞭思路,而芬吉最後一句嘲笑則至少啟發了他,讓他知道接下來必須要邁出哪一步。

想到這些,他一秒鐘都不會再耽擱。懷著興奮甚至是歡快的心情,他離開宿舍,幾乎一路小跑著,準備對永恆時空犯下一樁驚天動地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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