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我很抱歉。」
「好吧。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當上時空技師還不到一個月,我個人沒有發起過一次現實變革。現在我們開始上課吧。」
第二天,高階計算師忒塞爾把安德魯·哈倫叫到他的辦公室來。
他說:「小夥子,想不想來實施一次?」
時機真是太妙了。當天整個早上,哈倫都在為昨天的懦弱而後悔,恨自己居然撇清跟時空技師本職工作的關係。那種表現簡直就像個孩子,只會喊叫:我沒幹壞事,別賴我。
那相當於承認時空技師的工作是錯的,只是他自己資歷太淺,還沒來得及犯罪,所以不該被責怪。
他珍惜這次機會,從此後再無藉口。簡直是一次贖罪。他應該這樣對庫珀說:對,就是因為我的所作所為,千百萬人有了新的人生,但這是必須的,我很驕傲由我來承擔這個責任。
所以哈倫歡快地說:「隨時待命,先生。」
「好的,好的。小夥子,有個好訊息,」他抽了口煙,菸頭驟然明亮了一下,「你之前做的每項分析經過計算機檢驗,都高度精確。」
「非常感謝,先生。」(現在它們是分析了,哈倫想,不再是推測。)
「你很有天分。小夥子,了不起的直覺。我對你期望很高。我們可以從這一次開始,223世紀。你的論斷是對的,只要堵死一輛車的離合器,就會將現實引向必要路徑分叉,同時不會帶來什麼副作用。你願意去堵它嗎?」
「是的,先生。」
這就是哈倫時空技師生涯的第一步。他身上的玫紅色徽章從此不再只是裝飾品。他已經操控過現實。他在223世紀花了幾分鐘時間,做了一點機械上的小手腳,帶來的結果是一個年輕人錯過一節本該去上的機械工程課,然後他一生都沒有進入太陽能發動機領域,然後一個簡單而完美的小裝置的發明時間就被推遲了整整十年。最終的結果非常奇妙,一場224世紀的戰爭從新的現實中消失了。
這樣好嗎?有些人的人生被改變了,這又怎樣呢?新的人生和舊的人生都一樣是人生啊,都有酸甜苦辣喜怒哀樂。有些人的壽命縮短了,但更多的人壽命延長了,而且過得更幸福。在新的現實中,一部堪稱人類智慧與情感的豐碑的偉大文學著作再也沒有問世,但在永恆時空的圖書館裡,不是也保留了幾個備份嗎?還有另外一些精彩著作問世了,不是嗎?
當晚哈倫好幾個小時都翻來覆去睡不著,當最終疲憊不堪地昏睡過去時,他做了一件多年未曾做過的事。
他夢到了自己的母親。
儘管初次上陣有些脆弱,但經過了一整個物理年之後,哈倫的大名已經傳遍整個永恆時空。人們稱他為「忒塞爾的技師」,或者略帶酸意地叫他「神奇小子」或者「永不出錯先生」。
他和庫珀之間的關係也和諧多了。他們從來沒有結下真正的友誼(如果庫珀試圖主動跟他交朋友,哈倫恐怕也不知道如何回應),不過他們合作效率很高,庫珀對原始時代歷史的興趣也日漸濃厚,堪與哈倫相比。
有一天哈倫對庫珀說:「我說,庫珀,你能不能改在明天上午過來?我這周要上行去3000世紀檢查一項現實觀測任務,我要找的那個人,只有今天下午有空。」
庫珀眼睛裡閃過渴望的光芒:「為什麼不讓我一起去呢?」
「你想去?」
「當然。除了他們從78世紀帶我過來那次,我還沒坐過時空壺;那次坐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
哈倫一直都用c豎井裡的時空壺。按照不成文的規矩,那座壺屬於時空技師專用,專供他們在無窮無盡的世紀中來回穿梭。庫珀被領到這裡,臉上沒有絲毫怯意。他毫不猶豫地邁步走進壺內,找了一個被圓形壺身幾乎圍攏的座位坐下來。
不過當哈倫啟動力場,推動時空壺開始時空上移的時候,庫珀的五官就因為驚訝扭成一團,看起來有點滑稽。
「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他說,「哪兒出了問題?」
「沒有問題。你不會有任何感覺,因為我們本來就沒有真的移動。我們只是在順著這座時空壺的時間軸運動。事實上,」哈倫循循善誘地說,「在此刻,雖然我們兩個人還能互相看到,但其實都不是物質實體。可能有一百個人在用這同一個時空壺,沿著不同的時間方向,以不同的速度運動——如果你要叫它運動的話——大家在時間軸上穿身而過,彼此互不影響。在壺內的時間軸上,普通的宇宙物理規律統統無效!」
庫珀微微張開嘴巴,哈倫心裡有點不踏實:這孩子正在學時空工程學,這個領域內的知識恐怕比我還多。我還是閉嘴為好,免得讓他看我笑話。
他迴歸沉默,只是嚴肅地注視著庫珀。小夥子的鬍子已經瘋長了好幾個月,現在長髯飄飄,圍在嘴巴周圍。按照永恆之人的習慣,這副尊容被稱為馬蘭松式,因為根據時空力場的締造者馬蘭松教授信實可靠的唯一一張照片(儲存得很差而且完全失焦)顯示,那位先賢大師就留著這樣一臉大鬍子。因此,這種造型在永恆之人中頗為流行,不過那些東施效顰的後輩們很少能模仿得像。
庫珀的眼睛盯在不斷滾動的數字上,它們標示出一個個被穿越的世紀。他問道:「這座時空壺最遠能上移到多遠的未來?」
「他們沒教過你嗎?」
「他們極少跟我提時空壺的事。」
哈倫聳聳肩:「永恆時空沒有盡頭。上移也沒有止境。」
「您最遠上移到過哪裡?」
「這回就是我上移最遠的地方了。忒塞爾先生去過五萬多世紀。」
「時間之神啊!」
「那也不算什麼。有些永恆之人去過15萬世紀之後。」
「那裡有什麼?」
「好像什麼都沒有,」哈倫愁眉苦臉地說,「生命還有很多種,不過沒有人類了。人類不見了。」
「都死了?被消滅乾淨了?」
「我想這個問題誰都沒有答案。」
「我們有辦法改變這個結局嗎?」
「嗯,從7萬世紀以後……」哈倫剛起話頭,突然就又掐住,「噢,都是天命。我們換個話題吧。」
如果說在永恆之人中也流傳著什麼迷信的話,那麼就是所謂「隱藏世紀」,即7萬世紀至15萬世紀中間的那段時間。這個話題幾乎沒人會提。哈倫全靠與忒塞爾之間的特殊個人關係,手裡弄到一點關於那段歷史時期的零星知識。在那幾千個世紀裡,永恆之人無法穿出永恆時空,進入一般時空。
連線永恆時空與一般時空的大門緊緊閉著。為什麼?沒人知道。
根據忒塞爾透露的一些不經意的表述,哈倫猜測有人試過用現實變革的手段,影響7萬世紀以後的歷史,但7萬世紀之後無法觀測,所以也不知道結果如何。
忒塞爾有一天曾笑著說:「總有一天我們會過去的。再說了,7萬個世紀夠我們忙活了。」
聽起來不是很有說服力。
「15萬世紀之後,永恆時空變成什麼樣了?」庫珀問道。
哈倫嘆了口氣。轉換話題的努力顯然沒成功。「沒什麼。」他說,「時空分割槽還有,但7萬世紀之後的分割槽裡就沒有永恆之人進駐了。時空分割槽一直延續到幾百萬世紀之後,直到生命全部消亡,太陽變成新星,它依然存在。永恆時空沒有盡頭。所以它才得名‘永恆’。」
「那時候,太陽真的會變成新星?」
「它肯定會。要不是有它,永恆時空也不會存在。新星爆發的能量正是我們的能量之源。聽著,你知道建立時空力場要耗費多少能量嗎?當年馬蘭松建造的第一個力場,只在無窮久遠的過去和無窮遙遠的未來之間開啟了一個不到兩秒鐘的小口,空間之小最多隻能擠下一個火柴頭,但是其耗費的能量,則是一座核電站一整天的發電量。為了建造一個頭髮絲那麼細的力場,上移直抵太陽新星,接通輻射能量,就耗費了整整一百年的時間;然後,才有可能建造足以容納一個人體積的力場。」
庫珀嘆了口氣。「我希望他們能早點讓我抓住重點,讓我停下那些時空方程和力場工程課,給我講講這些有意思的東西。如果我現在生活在馬蘭松的年代……」
「那你大概什麼都學不到。他生在24世紀,不過永恆時空直到27世紀才建造起來。發明力場跟建造永恆時空是兩碼事,你瞧,24世紀的其他所有人都完全不明白,馬蘭松的發明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超越了他的時代,對嗎?」
「簡直太超前了。他不只是發明了時空力場,而且還描述了它基本的發展方向,建立了永恆時空的理論基礎,預測出它未來的各種要素,除了現實變革之外。他的預測已經非常接近……不過我想現在我們已經到了。庫珀,你先走。」
他們走出時空壺。
哈倫以前從來沒見過高階計算師忒塞爾發火。人們都說他早已超然物外,忘記了自己的故鄉世紀是哪裡,已經變成永恆時空裡沒有靈魂的固定零件。人們都說早在許多年之前,他的人類之心已經萎縮壞死,現在支配他身體行動的只是一臺行動式計算機,每天被他裝在褲兜裡走來走去。
忒塞爾對這些流言蜚語都從不辯駁。實際上很多人都覺得他自己也相信這些話。
所以當忒塞爾的怒火如狂風暴雨一般襲來的時候,哈倫腦子裡還有空嘖嘖稱奇,原來忒塞爾也會生氣。他還琢磨忒塞爾事後冷靜下來會不會羞愧難當——便攜計算機心臟平時表現上佳,冷靜剋制,遇上事了還是原形畢露,跟可憐的血肉之軀一樣,抵擋不住情緒的衝擊。
忒塞爾嗓音蒼老嘶啞地說:「時間之神啊!孩子,你是全時理事會成員嗎?在這兒你是老大嗎?到底是我指揮你還是你指揮我?我們的時空穿梭旅行,現在都歸你管了嗎?」
每問上幾句,他就吼一聲「回答我」之類的,不過沒等回答,就又丟擲一堆更加火上澆油的兇猛問題。
最後他說:「這種妄自越權的事,只要你再敢做一次,我就讓你下半輩子都去修水管。聽懂了嗎?」
哈倫臉色蒼白,羞愧不堪地說:「沒人事先跟我說過,新手庫珀不能進時空壺。」
這些解釋完全沒能緩解老人的火氣。「這種雙重否定句能當藉口嗎,小子?沒人事先跟你說,別把他灌醉;沒人跟你說,別給他剃光頭;也沒人跟你說,別把他切成肉串烤了。時間之神啊,小子,別人跟你說過什麼,讓你怎麼對他?」
「讓我教他原始時代歷史。」
「那就教啊。不要做多餘的事。」忒塞爾把菸頭丟到地上,用鞋底狠狠踩了幾腳,好像那是一生宿敵的臉。
「計算師,我想解釋一下,」哈倫說,「在當前現實中,很多世紀在某些方面都跟原始時期的某個側面有相似之處。我的本意是通過精準的時空定位和航行技術,將他帶到那些歷史時期作親身觀測,當然了,這要使用時空力場航行。」
「什麼?聽著,你個笨蛋,你都沒想過事先請求我的許可嗎?這次就到此為止。從今以後專心教他原始時代歷史,永遠不要再進時空力場,也不要接觸任何實驗。如果不管你,接下來恐怕你就要給他演示現實變革,還要教他怎麼操作了。」
哈倫用乾燥的舌頭舔著同樣乾燥的嘴唇,口服心不服地咕噥著,終於聽完了訓斥,可以離開了。
不過心理的創傷,他花了好幾個星期才慢慢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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