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觀測師

在482世紀進行三個月的評值工作之後,能幹的基本都幹完了,當哈倫受到芬吉辦公室的突然召喚時,他一點都不吃驚。他希望能換個任務。他的最終總結報告幾天前就準備好了。482世紀迫切地想向其他一些森林過度砍伐的世紀(比如1174世紀)出口更多的纖維紡織品,卻不願意只換回一些燻魚。這類問題在報告裡列了一份井然有序的長單子,還有恰當的分析。

他還帶了一份報告概要在身上。

不過見面的時候誰也沒提到482世紀。芬吉反而把他引見給一個滿臉皺紋的乾巴小老頭。那老頭頂著幾根稀疏的白髮,看起來像個侏儒,會面過程中一直帶著持久的笑容。這種神情介乎於極度的焦慮和喜悅之間,不過很是持久,始終沒有消失。在他兩隻燻黃的手指之間,夾著一支點著的香菸。

這是哈倫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香菸,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總盯著那支冒煙的小圓棍,幾乎忘了那個夾著煙的男人,芬吉介紹的時候他也不會那麼猝不及防。

芬吉說:「高階計算師忒塞爾,這位就是觀測師安德魯·哈倫。」

哈倫嚇了一跳,眼神趕緊從小老頭手裡的菸頭轉到他的臉上。

高階計算師忒塞爾聲音尖利地說:「你好嗎?看來這就是那個很會寫報告的小夥子了?」

哈倫一時語塞。拉班·忒塞爾是活著的傳奇,在世的神話。拉班·忒塞爾的尊容,他本該第一眼就認出來。他是永恆時空中的王牌計算師,也就是說,他是還在世的永恆之人中最傑出的一個。他是全時理事會的主席。在永恆時空的歷史中,他主持過的現實變革比任何人都多。他是——他曾經——

哈倫的腦子又跟不上了。他只會咧開嘴傻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忒塞爾把煙塞進嘴唇間,飛快地抽了一口,然後又拿開。「芬吉,出去一下。我想和這小子談談。」

芬吉站起身,嘟囔了兩句,離開了。

忒塞爾說:「看起來你有點緊張啊,小夥子。沒什麼好緊張的。」

不過跟忒塞爾本人見面本身就讓人無比震驚。本來以為傳說中那人必然是頂天立地的巨人,結果一見面發現他不到五尺半高,這讓人一時有些緩不過來。那個禿了頂的光滑額頭裡,真的能塞進一個天才的大腦嗎?那雙埋藏在千百道皺紋裡的小眼睛,放射出的是睿智的光芒?或者只是開心的笑意?

哈倫不知道該怎麼想。那根香菸混淆了他能捕捉到的一點點資訊。一團煙霧向他飄來,他明顯地瑟縮了一下。

忒塞爾眯起眼睛,彷彿要努力穿過煙霧凝視著對面的小夥子,然後他操著口音濃重的100世紀前後的方言說:「小佛(夥)子,用你們的家鄉話剛(講)是不是好點?」

哈倫一陣大笑,差點笑岔了氣,然後小心地說:「我的共時語講得很好,先生。」他的共時語說得很標準。自從來到永恆時空第一個月起,他和身邊所有永恆之人都說這種語言。

「廢話,」忒塞爾大言不慚地說,「我的共時語也很完美。不過我的100世紀土話說得比完美還完美。」

哈倫想,忒塞爾這種半吊子方言,恐怕至少學了40年。

不過忒塞爾玩方言顯然只是賣弄一下,他很快就轉回共時語,沒再亂換。他說:「本來我該給你遞支菸,不過我相信你肯定不抽。歷史上絕大多數時間都不讓抽菸。事實上,只有72世紀才出產最棒的菸草,我想抽的話也只能從那兒進口。我跟你說這個,就是怕你也染上煙癮,那可就慘了。上星期我被困在123世紀整整兩天,沒煙抽。我是說,即使是在永恆時空的123世紀分割槽,我都不敢抽。那兒的永恆之人都像老夫子。要是我敢點上一支菸,他們大概就覺得天塌了。有時候我恨不得能做一次大規模現實變革,把人類歷史上所有時代的禁菸教條都統統幹掉,不過這種變革總會帶來一點小小的副作用,比如讓58世紀爆發很多戰爭,1000世紀的時候還會搞成奴隸社會。總有點這類的事。」

哈倫剛開始被他搞得有點迷糊,然後就有點擔憂。這些喋喋不休的廢話背後肯定有什麼事。

他覺得喉嚨有點發緊,還是問道:「先生,我能請問您為什麼接見我嗎?」

「我喜歡你的報告啊,小夥子。」

哈倫的眼睛裡稍微露出一點欣喜,不過他沒敢笑。「謝謝您,先生。」

「報告很有藝術感。你有天生的直覺,感受力很強。我想我已經知道你在永恆時空中的合適職位,現在我就親自過來宣佈。」

哈倫想,真是難以置信。

他全力以赴壓抑著自己的滿心歡喜。「得到您的垂青真是無比榮耀,先生。」他說。

高階計算師忒塞爾抽完了他的煙,左手變戲法一樣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支,點上。吞吐煙霧之間,他說道:「看在時間之神的份上,小夥子,說得好像背課文一樣。什麼叫無比榮耀,呸!胡扯,狗屁!好好說話,說你什麼感受。很高興,對嗎?」

「是的,先生。」哈倫小心地回答。

「好吧,就該高興嘛。你想不想做一個時空技師?」

「時空技師!」哈倫大叫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

「坐下,坐下,看起來你很吃驚嘛。」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成為時空技師,計算師忒塞爾。」

「正常,」忒塞爾不帶感情地說,「這種事沒人能自己想到。人人都預期自己成為這個成為那個,但就是想不到能做時空技師。時空技師從來都可遇而不可求,總是供不應求。每個時空分割槽的技師都不夠用。」

「我不敢奢望自己能擔此重任。」

「你是說如果工作有困難,就沒膽量接受吧。時間之神啊,如果你已經決心為永恆時空奉獻終身——這點我相信,你就不該這麼想。做了技師,笨蛋們是會疏遠你,你會感到自己被世界放逐隔離。不過你會漸漸習慣。而且你也會有自己的成就感,感到人們無比地需要你。包括我。」

「您也需要我,先生?是說您自己嗎?」

「是的。」老頭的笑容裡露出一絲狡黠,「你將不只是一名普通時空技師。你會成為我的專屬技師。你將有特殊的地位。這聽起來怎麼樣?」

哈倫說:「我不明白,先生。我能力不夠啊。」

忒塞爾堅定地搖搖頭。「我需要你。就是你。看了你的報告,我就堅信你身上有我需要的東西。」他曲起食指,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你在新手時期的表現記錄就很好;對本時期的觀測報告又寫得非常出彩。最後,根據芬吉的報告,你是所有人裡最適合的。」

哈倫真的嚇了一跳。「芬吉計算師說我是最好的?」

「沒想到嗎?」

「我——不知道。」

「好了,小夥子,我可沒說他說你好話。我說最適合。事實上,芬吉在報告里根本沒說你的好話。他建議將你排除在任何與現實變革相關的工作之外。他說除了把你發配到後勤組之外,去哪兒都不安全。」

哈倫的臉「騰」的一下紅了。「先生,他這麼說有什麼根據?」

「好像你有個癖好啊,小夥子。你對原始時代歷史很感興趣,對嗎?」他伸出夾著煙的手指,做著手勢。哈倫心中火冒三丈,忘了控制呼吸,結果吸進一口煙氣,忍不住咳嗽起來。

忒塞爾慈愛地看著年輕觀測師咳嗽完,問道:「他說的是真的嗎?」

哈倫開口說:「芬吉計算師沒有權力……」

「別急,別急。我跟你說了,就是因為他報告裡的話,我才發現最需要的人是你。事實上,那份報告是秘密的,從現在起你也要忘掉我說的關於報告的事。永遠忘掉,小夥子。」

「但喜歡原始時代歷史有什麼錯嗎?」

「芬吉認為,這種興趣顯示你有強烈的‘一般時空歸屬感’。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對嗎,小夥子?」

哈倫明白。這是個精神病學專有名詞,用在此處無可厚非,再貼切不過。永恆時空的每個成員都有一種強烈的內在願望,希望能回到一般時空,並不一定是自己的故鄉世紀,只要能找個世紀安身,不要再做永恆時空裡的遊魂。這種衝動一般來說都不會有任何外在表現,而且對於大多數永恆之人來說,這種衝動都隱藏在潛意識層面,不會有任何危害。

「我不認為自己有這個問題。」哈倫說。

「我也不認為。事實上,我認為你的興趣非常有意思,而且有用。要我說的話,這就是我看中你的原因。我會帶個新手給你,然後你要把你所有原始時代歷史知識都教給他。同時,你也要做我的專屬時空技師。過幾天你就來上班。同意嗎?」

同意?同意他在官方許可的情況下學習原始時代的一切?同意成為最偉大的永恆之人的私人助手?如果有這麼好的條件,做個時空技師的境遇雖然不堪,也就可以忍受了。

不過即使如此,他依然維持一貫謹慎的態度。「如果是為了永恆時空的福祉,先生……」

「為了永恆時空的福祉?」矮小的計算師突然情緒激動起來,吼了一聲。他把指間的菸頭猛地彈出去,砸到對面牆上,火花四濺,「我用你,是為了永恆時空的存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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