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須要理解,直到這一刻,我依然幾乎完全相信我要找的東西沒什麼特別或奇異之處。「幾乎完全」,但不等於「完全」。正是困擾在心頭的疑惑驅使我一路向前。好吧,到了現在,「疑惑」已經完全消失,可是「困擾」才剛剛開始。
我站在高山之上,離那東西約有一百英尺。它曾經十分光滑——光滑得過分,所以不可能出自天然——但經年累月墜落的隕石在它表面砸出了不少凹坑和傷痕。它的外表面平整如鏡,可以反光,整體上呈金字塔造型,大概有兩個人那麼高,立在岩石上,活像一顆多稜面的巨型寶石。
最初幾秒鐘裡,我的腦海一片空白。隨後,胸中心潮激盪,一陣不可思議、難以言表的喜悅油然而生。我愛月球,現在我又知道了,在以「阿里斯塔克斯」和「埃拉託斯特尼」命名的兩個隕石坑中,發現的苔蘚植物並非月球早期孕育的唯一生命。第一批月球探險家持有的古老夢想雖然飽受質疑,可他們的想法是真的。終歸到底,月球文明是存在的——而我是第一個發現它的人。或許我來晚了,沒能看到一億年前的文明盛況,可我並不沮喪;我終究還是來了,這就足夠了。
終於,我的腦子可以正常運轉了,我開始思考,心中自問:這是一幢房屋,一座聖壇,還是別的我叫不出名字的建築?如果是房屋,為什麼它會建造在如此難以到達的地點?我很好奇,難道說它是一座神廟?於是我想象出這麼一幕:一群衣著怪異的祭司們,向他們的神明祈求護佑,與此同時,月球上的海洋正在枯竭,生命隨之消亡,獻給神明的禱告亦成徒然。
我向前走了十幾步,靠近些觀察它,但出於謹慎,又不敢湊得太近。我略懂一些考古學知識,於是試著猜測這個文明的智慧水平,他們竟然能剷平一座山頭,建起平滑如鏡的反光牆面,至今依然令我神迷目眩。
我想,如果古埃及工匠得到這些更為遠古的建築師使用的奇特材料,他們一定也能建成這樣的建築。因為這東西並不大,我當時沒有考慮到,眼前的事物應該出自比人類更高階的物種之手。月球上出現過高等智慧生命,這個想法實在驚人,讓人難以接受,而我的自尊也讓我無法做出這樣的結論,這麼想實在叫人難為情。
隨後,我注意到一件事,結果讓我的後脖頸一陣陣發涼——這件事原本微乎其微,不足為道,所以很難被人發現。我剛才說過,高地上留下了許多隕石撞擊的痕跡,還覆蓋著幾英寸厚的宇宙塵。只要沒有風,這種灰塵會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的表面堆積下來。可是,宇宙塵和隕石的凹坑在小金字塔周圍突然止步,只留下一個寬闊的圓圈,好像有一堵無形的牆壁,擋住了歲月的侵蝕,擋住了來自太空,緩慢但永不停歇的流星的空襲。
有人在我耳機裡大喊大叫,這時我才意識到,加內特呼叫我已有一陣子了。我搖搖晃晃地走到懸崖邊緣,打手勢叫他爬上來,現在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然後我又向宇宙塵圍成的圓圈走去,撿起一片破碎的石頭,朝閃閃發光的神秘建築輕輕扔去。哪怕小石頭在無形的屏障前突然消失,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但它好像碰到了一個光滑的半球形表面,於是輕輕地掉到地上。
這下我明白了,眼前這東西與人類的古蹟完全不同。它不是建築,而是一臺機器,一種力量保護著它,向永恆發出挑戰。無論這種力量是什麼,它還在發揮作用。也許我已經靠得太近了。我想起了過去一個世紀裡,人類發現並掌握的各種射線。根據我的經驗,我可能已經走近了毫無遮蔽的原子反應堆,正處於無聲卻致命的輻射之下,如果真是這樣,事情已無法挽回,我已在劫難逃。
我還記得,當時我轉過身,朝加內特走去,他也向我走來,站在我的身邊,半晌無言。他顧不得理睬我,我也沒有打擾他,只是走到絕壁邊緣,竭力想要理清思緒。橫躺在我腳下的正是「危海」——沒錯,危難之海——對大多數人來說,危海既陌生又詭異,我卻對它非常熟悉。我抬起目光,看到新月狀的地球正依偎在群星的搖籃之間。我想知道,當神秘的工匠完成這裡的工作時,地球上的雲霧之下正在發生什麼?石炭紀的原始叢林是不是還在霧氣蒸騰?第一批兩棲動物是不是正在跨越荒涼的海岸線,開始了征服陸地之旅?還是說更早些,生命出現之前,地球還處於漫長的孤寂之中?
別問我為什麼這麼久都沒猜到真相——現在看來,真相顯而易見。可我當時剛剛有所發現,心中唯有一陣興奮,於是理所當然地認為,那層無形的水晶牆壁是由月球上古時代的某個種族建造的。可是突然間,我又想起一件事,它以壓倒之勢蓋過了其他所有想法,那就是——對於月球來說,建造機器的傢伙也是外星人。
二十年來,除了一些退化的植物,我們在月球上沒有發現任何生命。月球文明根本就不存在。如果有,那麼,不論它是如何滅亡的,總該留下一星半點存在過的證據吧?
我再次看向閃光的小金字塔,隔開一段距離以後,我越看越覺得它與月球上的東西格格不入。由於過度興奮,身心俱疲,我不由得大笑起來,笑得渾身發抖,笑得像個傻瓜,笑得歇斯底里——我好像聽到了小金字塔在對我講話,它說:「很抱歉,在這裡,我也是個外鄉人。」
我們花了二十年時間,才打破那層無形的護盾,接觸到水晶牆內側的神秘機器。既然沒法理解它,我們只好動用原子彈的蠻力將它徹底破壞。現在,我在山上還能找到那可愛的發光體的碎片。
這些碎片已經沒用了。金字塔裡的機械裝置——如果它確實算機械裝置的話——屬於一種遠超人類知識水平的技術,或許屬於超物理力學的範疇。
這個謎團令我們更加困惑。如今,人類的腳步已踏上各大行星,人們都相信,一直以來,宇宙中唯有地球才算智慧生命的家園。而在我們已知的世界中,任何失落的文明都不是那臺機器的建造者。高原平臺上厚厚的宇宙塵可以幫我們測出機器的「年齡」。早在地球海洋中出現生命以前,它就已經被安置在高山之上了。
當我們的世界只有現有年齡的一半時,外星來客從群星之間出發,掠過我們的太陽系,途中留下了這個標誌,然後繼續上路。在人類破壞它之前,這臺機器一直在履行建造者賦予它的使命。至於使命是什麼,我就只能猜測了。
在銀河系中,有近千億顆恆星繞著它們的軌道旋轉。很久很久以前,在其他太陽周邊的世界裡,一定會有某個種族異軍突起並一舉超越我們現已達到的智慧高度。想一想這樣的文明,他們的存在可以一直追溯到創世記的餘暉未曾消逝之時,他們是宇宙的主人。那時的宇宙尚還年輕,其他生命也僅僅在一兩顆星球上出現。我們難以想象他們會有多麼孤獨。這些孤獨的神祇跨過無限的時空,卻找不到任何種族分擔他們的寂寞。
他們一定搜遍了無數星團,正如我們尋遍了各大行星。星球到處都是,可它們要麼空空如也,要麼充斥著毫無理性的爬蟲。就連我們的地球,巨大的火山口仍在噴出滾滾濃煙,天空中煙雲密佈。這時,黎明的眾神乘坐第一艘飛船,越過冥王星外圍的宇宙深淵。它飛過冰封的外部行星,知道那裡不可能出現生命的痕跡。它在內部行星之間停下休整,讓太陽的火焰溫暖自己,等待著再次踏上旅程。
這些星際漫遊者一定注意到了地球,隨著它在冰與火的夾縫之間安全地繞行幾周。他們一定猜到了,這是太陽最寵愛的孩子。就在這裡,在遙遠的將來,必然會有智慧誕生。可前方還有無數星球等待著他們,而他們很可能永遠不會再回來。
於是,他們留下一個崗哨。在宇宙之間,他們已經撒下上百萬個,留心守護著所有可能誕下生命的世界。它就是一座燈塔,亙古以來一直髮射著訊號,只是地球對此一無所知。
為什麼水晶牆裡的金字塔要設定在月球而非地球之上?或許現在你已經明白了。它的建造者並不關心仍在野蠻狀態下苦苦掙扎的種族,只有我們的文明證明自己有資格生存下去——穿越太空,逃離地球,走出搖籃——他們才會對我們感興趣。這是所有智慧種族或早或晚都將遇到的挑戰。這個挑戰有兩層含義。首先取決於能否征服原子能;其次,看原子能的使用結果是生存,還是毀滅。
一旦我們越過這個難關,那麼,找到金字塔並將其打破,就只是時間問題了。現在,它的訊號中斷了,崗哨使命完成,建造者便會將心思轉到地球上。也許他們很樂意幫助我們這個幼稚的文明。他們一定非常非常古老了,而老一輩總是很頑固,願意精心照顧年輕一代人。
如今,每當我仰望銀河,總是不由自主地揣測,那些特使會從哪片厚厚的星雲之間飛來呢?請允許我打個直白的比喻——我們已經點燃了篝火,發出了訊號,現在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但我相信,我們不會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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