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你……有沒有事?」
布勞恩茫然地點點頭,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神經分流器沒了。不僅伯勞種下的討厭附件沒了,連喬尼通過手術裝上去的分流器也沒了,她覺得那件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當時他們正躲在渣滓蜂巢中。可現在,分流器和舒克隆環永遠地消失了,她永遠也沒法和喬尼再次相見了。布勞恩想起雲門易如反掌地毀滅了喬尼的人格,碾碎它,將它吸收,就好像自己拍死昆蟲那麼容易。
布勞恩回道:「沒事。」但她的腳軟了下去,索爾抱著她,才沒讓她墜地。
他在喊什麼話。布勞恩試圖聚精會神去聽,試圖將思想集中在此時此地。在經歷了萬方網後,現實似乎變得又有限又狹小了。
「……這裡沒法說話,」索爾在喊,「……回獅身人面像。」
布勞恩搖搖頭。她指著山谷北面的懸崖,那裡,伯勞的龐大之樹現形了,聳現在一團團沙塵之中。「詩人……塞利納斯……他在那兒。我看見他了!」
「我們無能為力!」索爾喊,用披風保護著他們。硃紅之沙咔嗒咔嗒地擊打在纖維塑膠上,彷彿是鋼矛擊打著裝甲。
「也許能。」布勞恩叫道,她安然躲在索爾的臂彎下,感覺到他的暖意。剎那之間,她想象到自己可以蜷縮在他身邊,就像瑞秋,然後輕而易舉地睡去,安然睡去。「我從萬方網出來的時候……看見了……線路連線!」她叫道,力壓怒吼的狂風,「荊棘樹和伯勞聖殿通過什麼方法連線在一起!要是我們去那兒,想辦法解救塞利納斯……」
索爾搖搖頭。「我不能離開獅身人面像。瑞秋……」
布勞恩明白了。她摸了摸學者的臉頰,湊向前,感覺到他的鬍鬚紮在自己的臉上。「光陰冢正在開啟,」她說,「我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得到另一次機會。」
索爾滿眼含淚。「我明白。我想幫忙。但我不能離開獅身人面像,萬一……萬一她……」
「我明白,」布勞恩說,「你回去吧。我一個人去伯勞聖殿,看看它到底是怎麼和荊棘樹連線的。」
索爾繃著臉,點點頭。「你說你在萬方網中,」他叫道,「你看見了什麼?你知道了些什麼?濟慈人格……它——」
「回來後我再跟你說。」布勞恩叫道,朝後退了一步,這樣就能看清楚他了。索爾的臉龐被痛苦籠罩:那是失去了孩子的父親的臉。
「快回去吧,」她毅然決然地叫道,「用不著一小時,我會和你在獅身人面像會面的。」
索爾捋捋鬍鬚。「布勞恩,除了我和你,其他人都不在了。我們不應該再分開……」
「我們必須分開一會兒,」布勞恩叫道,從他身邊離去,暴風將她的褲子和外套吹得噼啪作響,「用不著一小時的,再見。」她飛速離去,不讓自己向內心的衝動俯首稱臣,不讓自己再次回到他溫暖的臂彎中。狂風力道強勁,從山谷頂上筆直吹下,沙子擊打在她的眼睛周圍,不斷攻擊著她的臉頰。布勞恩俯下頭,只有這樣,她才能認出小徑,就算這樣,也只是走在小徑邊上,甭提走在上面了。只有光陰冢發出明亮的閃爍之光,照亮了她的前進之路。布勞恩感覺到潮汐正牽扯著她,彷彿在對她進行物理攻擊。
幾分鐘後,她隱約感覺到自己已經經過方尖石塔,正走在水晶獨碑附近撒滿碎片的小徑上。索爾和獅身人面像已經在身後失去了蹤影,翡翠塋僅僅成了塵風夢魘中的一個淡綠光影。
布勞恩停下腳步,狂風和時間潮汐牽扯著她,她微微搖晃了一下。離山谷下的伯勞聖殿還有半公里多的路程。當時在離開萬方網時,她突然明白荊棘樹和這座墓冢的連線關係,但就算這樣,到了那裡之後,她又能做什麼呢?而且,那該死的詩人除了咒罵她,把她逼瘋,他還對她做過什麼呢?她何苦要為他而死?
狂風在山谷中號叫,但就在那聲音之中,布勞恩覺得自己聽見了更加尖銳、更加似人的喊叫。她朝北部懸崖望去,但沙塵模糊了一切。
布勞恩・拉米亞身子前傾,拉高外套的領子,裹著自己,繼續朝風中行進。
梅伊娜・悅石還沒走出超光小室,又有電話訊號進來,聲音不停鳴響。她又坐了回去,萬分緊張地盯著全息池。領事的飛船確認收到了她的訊息,但沒有緊隨而來的轉播資訊。也許他改變主意了。
不。面前,飄浮在直角稜鏡中的資料列顯示出,資訊來自無限極海星系。與她聯絡的是威廉・阿君塔・李元帥,用的是她給他的私人程式碼。
悅石堅持提拔這位海軍指揮官,並派他擔任原先預定給希伯倫攻擊團的「政府聯絡員」。軍部的太空部隊已經被激怒了。經過了天國之門和神林的大屠殺,攻擊使命團被傳送到了無限極海星系。七十四艘第一線作戰軍艦,由火炬艦船和護盾警衛艦重重保護的主力艦,整個特遣部隊受命儘可能和遊群的先頭艦隊速戰速決,然後攻擊遊群中樞。
利是執行長的間諜,是她的聯絡人。雖然他的新軍銜和新等級讓他可以參與指揮決策,然而,現場還有四名軍部的太空指揮官官居其上。
這沒什麼大不了。悅石只是想要他在場並向她報告。
全息池蒙上迷霧,威廉・阿君塔・李的堅決臉龐佈滿了整個空間。「執行長,我開始按命令作彙報。181.2特遣部隊已成功傳送至3996.12.22星系……」
悅石驚訝地眨眨眼,然後記起來,那是無限極海所在的g型恆星星系的官方程式碼。人們極少用超越環網的視角來描述地理位置。
「……遊群攻擊艦離目標世界的殺傷半徑還有一百二十分鐘遠。」李繼續說道。悅石知道,所謂的殺傷半徑大致上是十三天文單位,只要達到這一距離,標準艦船武器就能生效,不管是否存在地面場防護盾。而無限極海沒有場防護。新任元帥繼續道:「估計在環網標準時間十七時三十二分二十六秒,將和先頭部隊接觸,也就是大約二十五分鐘後。特遣部隊已經配置成最大突破狀態。兩艘跳躍飛船將採用新人員和新武器,直到遠距傳輸器被我方封鎖。攜帶著訊號傳送器的巡洋艦——‘嘉登・奧德賽’號霸艦——一有機會就會完成你的特別指示。威廉・李,完畢。」
影像塌縮成一個旋轉的白色小球,轉播程式碼結束了它們的緩慢爬行。
「是否回覆?」發射機的電腦詢問道。
「確認資訊收到,」悅石說,「繼續。」
悅石走了出去,來到她的書房。她發現賽德普特拉・阿卡西正在那兒等著,迷人的臉龐帶著關切,愁眉不展。
「怎麼了?」
「作戰理事會即將再次休會,」助手說,「科爾謝夫正等著見你,他說有樁緊急之事要跟你商量。」
「讓他進來。跟理事會說,我會在五分鐘後過去。」悅石坐在她那古老的桌子之後,忍著閉眼的衝動。她真是累極了。但科爾謝夫進來時,她的眼睛依舊睜開著。「坐,加布里爾・費奧多。」
這名大塊頭盧瑟斯人來回踱著步。「見鬼,坐什麼坐。梅伊娜,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悅石微微一笑。「你是說戰爭嗎?眾所周知的生命覆滅?是不是?」
科爾謝夫一拳砸在自己的手掌中。「不,我不是說那個,該死。我是說政治問題。你有沒有監控全域性?」
「我有機會就會關注。」
「那你肯定知道議員和非議員的動搖人士正在動員投你的不信任投票。梅伊娜,你已經躲不了了。只是時間問題了。」
「我知道,加布里爾。你幹嗎不坐下來?我們可以聊一兩分鐘,然後再回戰略決議中心。」
科爾謝夫幾乎是一屁股跌進了椅子中。「我告訴你,該死,連我的妻子都在忙著組織投票反對你,梅伊娜。」
悅石的笑容更加燦爛了。「蘇黛從來就不喜歡我,加布里爾。」然後笑容消失了,「我還沒有監控過去二十分鐘裡的辯論。你覺得我還有多少時間?」
「八小時,也許更少。」
悅石點點頭。「這點時間已經夠了。」
「夠了?你究竟在說什麼,夠了?你覺得還有誰能成為作戰執行官?」
「你,」悅石說,「毫無疑問,你會成為我的繼任者。」
科爾謝夫嘟囔著。
「也許戰爭不會持續那麼長時間。」悅石似乎在自言自語。
「什麼?哦,你是說核心的超級武器嗎?對,阿爾貝都在什麼軍部基地建立了一個工作模型,想要理事會花時間去那兒看看。如果你問我,那我會說,那天殺的純粹是浪費時間。」
悅石感覺到有隻冰涼的手緊緊地揪住了她的心臟。「死亡之杖裝置?核心已經有一個了?」
「有好幾個了,但只有一個裝載上了火炬艦船。」
「誰授權的,加布里爾?」
「莫泊閣授權的準備工作,」大塊頭議員坐向前,「怎麼了,梅伊娜,有什麼問題?沒有執行官大人的命令,這裝置是不會被使用的。」
悅石盯著這位老邁的議員同僚。「加布里爾,我們離聖神霸主還有很長一段路,對不對?」
盧瑟斯人再次嘟囔起來,但在那粗魯的容貌下,可以看見活生生的痛苦。「這都是我們自己犯下的該死過錯。前屆政府聽從了核心的建議,以佈雷西亞作誘餌引誘一隊遊群。在那件事件平息之後,你聽從了核心其他勢力的建議,要將海伯利安引進環網。」
「你認為,我派艦隊去保衛海伯利安,促成了這全方位的戰爭,是嗎?」
科爾謝夫抬起頭。「不,不,不可能。那些驅逐者艦船一個多世紀以來一直在朝我們開赴,對不對?要是我們早點發現他們就好了。或者是想個什麼辦法跳過這一攤子臭狗屎就好了。」
悅石的通訊志鳴叫起來。「該回去了,」她輕聲說,「阿爾貝都顧問很可能會向我們展示贏得戰爭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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