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耶穌會士站起身,走到欄杆前。他舉目眺望整個黑暗的樹梢世界,它們就像夜晚的雲巔鋪展開來。「比起求助於伯勞和星際戰爭,肯定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伯勞是催化劑,」哈爾蒂恩說,「它是森林因過度人工種植而變得發育遲緩或得病時的清潔之火。雖然會有艱難時代,但是結果會是新生,各個物種都會發芽繁殖……不僅是其他地方,同時也是在人類自身的社會中。」

「艱難時代,」杜雷沉思道,「你們的兄弟會願意眼睜睜看著十億人死於非命,就為了實現這……清理工作嗎?」

聖徒握緊雙拳。「不會的。伯勞只是警告。我們的驅逐者弟兄僅僅是要牢牢控制海伯利安和伯勞,以便打擊技術核心。那就像是外科手術程式……摧毀寄生體,讓人類作為生命迴圈的獨特夥伴重生。」

杜雷嘆了口氣。「沒有人知道技術核心住在哪裡,」他說,「驅逐者如何進行打擊?」

「他們會的。」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說道,但聲音中缺少了片刻之前的自信。

「攻擊神林是協議的一部分嗎?」神父問。

現在輪到聖徒站起身踱起步來了,他首先走到欄杆前,然後回到桌子旁。「他們不會攻擊神林的。那就是我把你留在這兒的原因。之後你必須向霸主報告。」

「驅逐者會不會攻擊,他們馬上就會知道。」杜雷說,困惑不已。

「對,但他們不會知道為什麼我們的世界會逃過一劫。你必須把訊息帶過去。把真相解釋給他們聽。」

「見鬼去吧,」保羅・杜雷神父罵罵咧咧道,「我已經厭倦當別人的信使了。你怎麼知道這一切的?伯勞的到來?戰爭的緣由?」

「有預言——」賽克・哈爾蒂恩開口。

杜雷的拳頭砸向欄杆。他該怎麼解釋某個生物的幕後操縱者——或者某股力量的作用者呢?他們,甚至能操縱時間!

「你會親眼看到……」聖徒再次開口,似乎是為了強調他這句話,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柔和聲音,幾乎就像是數百萬隱藏著的人類嘆了口氣,然後輕輕呻吟著。

「老天。」杜雷說著,他朝西方望去,在那兒,太陽似乎從不足一小時前沉沒的地方又升了起來。一股熱浪摩挲著樹葉,拂過他的臉龐。

五朵盛開的內卷蘑菇雲爬出了西方的地平線,隨著它們翻騰凋謝,黑夜變成了白天。杜雷本能地遮住雙眼,最後他意識到,這些爆炸發生在極其遙遠之地,雖然它們如同海伯利安的太陽般璀璨,但它們並不會弄瞎他的雙眼。

賽克・哈爾蒂恩把兜帽朝後拉去,熱風吹拂著他古怪的綠色長髮。杜雷盯著這男人那碩長、瘦削、微微有點亞洲人風格的面貌,他意識到,眼前的這張臉上蝕刻著震驚。震驚,難以置信。哈爾蒂恩的兜帽中輕聲發出通訊呼叫和興奮之音的微語。

「鋸嶺和北海道上的爆炸,」聖徒小聲自言自語,「核爆。來自軌道飛船。」

杜雷記起來,鋸嶺是接近外來者的一座大陸,離他們所在的這棵世界樹不到八百公里遠。他也想起來,北海道是一座神聖之島,未來的巨樹之艦在這裡生長,並準備投入使用。

「意外?」他問,但沒等哈爾蒂恩回答,天空就被閃耀的光線劃破,二十多條戰術雷射、帶電粒子束、聚變切割武器席捲在地平線上,一閃一閃,就像探照燈橫掃過神林的世界樹之頂。切割光束一路劃過,火焰在它們的尾跡上噴湧。

隨著一束百米寬的光束如同一團龍捲風跳躍著穿越離世界樹不到一公里的森林,杜雷搖晃了一下身子。那古老的森林勃然起火,躍出一條十公里的火焰長廊,撲向夜晚的天穹。隨著空氣急速奔進為火暴助威,暴風開始咆哮著吹過杜雷和賽克・哈爾蒂恩。另一束光束從北划向南,一路穿襲,幾乎離世界樹咫尺之遙時,消失在了地平線。又一陣風頭正勁的火焰和煙霧升向變幻莫測的繁星。

「他們保證過的,」賽克・哈爾蒂恩喘息道,「驅逐者弟兄保證過的。」

「你們需要幫助!」杜雷喊道,「快叫環網來緊急求助。」

哈爾蒂恩抓住杜雷的手臂,把他拉到平臺的邊緣。臺階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下面的平臺上,一個遠距傳送門正閃著微光。

「目前來的只是驅逐者艦隊的先頭部隊。」聖徒在森林大火的巨聲中喊道。菸灰瀰漫在空氣中,在炙熱的餘燼中飄動。「但奇點球隨時會被摧毀。快走!」

「我不能拋下你一個人走。」耶穌會士喊道,但他確信自己的聲音會淹沒在暴風之聲和可怕的噼啪聲中。突然,東方僅幾公里之外,等離子爆炸的完美藍圈膨脹,向內爆裂,接著再次膨脹,發出衝擊波的可見同心圓。在第一陣衝擊波下,幾公里高的巨樹彎了,折了,他們的東側勃然起火,萬千樹葉狂亂紛飛,加入到幾乎接連不斷的碎片之浪中,朝世界樹急速湧來。在火焰圈之後,又一個等離子炸彈爆炸了。然後是第三個。

杜雷和聖徒從臺階上摔了下去,被衝擊波推過低平臺,就像人行道上的樹葉。聖徒抓住一根燃燒著的繆爾木欄杆,不屈不撓地緊緊抓著杜雷的胳膊,使盡力氣站起身,朝仍在閃光的遠距傳輸器走去,就像一個斜著身子朝龍捲風行進的人。

此時,杜雷正半昏半醒,他恍惚感覺自己正被拉著。就在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賽克・哈爾蒂恩把他拉到傳送門的邊緣時,杜雷使盡力氣站起身。他抓住傳送門的門框,虛弱得沒法拖著身體走完最後一米。越過傳送門,他看見了他將永生難忘的事情。

許多許多年以前,就在他摯愛的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年輕的保羅・杜雷站在懸崖頂,安然地躲在父親的臂彎裡,穩妥地藏在厚厚的混凝土掩體中,透過一扇狹窄的窗戶,他瞧著窗外,四十米高的海嘯奔向了他們居住的海岸。

而現在這海嘯高達三公里,由火焰所造,似乎正以光速穿過森林的無能之頂,疾速朝世界樹、朝賽克・哈爾蒂恩、朝保羅・杜雷跑來。海嘯所經之處,無一倖免。它狂怒地越馳越近,越升越高,越來越近,直到火焰和聲音湮沒了世界和天空。

「不!」保羅・杜雷神父尖聲叫道。

「快走!」巨樹的忠誠之音喊道,就在平臺、世界樹樹幹、聖徒的長袍勃然起火時,他把耶穌會士推進了遠距傳送門。

就在杜雷連滾帶爬進入的時候,遠距傳送門關閉了,在它收縮的時候,杜雷的鞋跟被割斷。杜雷感覺到,就在他墜落的時候,自己的耳膜崩裂開來,衣服悶燒起來,後腦殼撞到了什麼硬東西,然後再次墜入越發純然的黑暗之中。

悅石和其他人看著,大家一個個噤若寒蟬,通過遠距傳輸器轉播訊號,民用衛星將神林死亡劇痛的景象傳了過來。

「我們得馬上把它炸掉。」辛格元帥在森林巨火的噼啪聲中喊道。梅伊娜・悅石覺得自己聽見了住在聖徒森林中的人類和無數樹棲動物的尖叫。

「不能讓他們靠近!」辛格喊道,「我們手中只有遙控物來引爆奇點球。」

「好。」悅石說。她嘴唇嚅動了一下,但是沒聽見任何話語。

辛格轉身朝一名軍部太空上校點點頭。上校碰了碰他的戰術面板。燃燒的森林消失了,巨大的全息像完全黑去,但是不知怎的,尖叫的聲音仍不絕於耳。悅石終於明白,那是她耳朵裡的熱血之聲。

她轉身面對著莫泊閣。「多久……」她清清嗓子,「將軍,離無限極海受到攻擊還剩多長時間?」

「三小時五十二分,執行官大人。」將軍說。

悅石轉身朝威廉・阿君塔・李這名前任指揮官看去。「少將,你的特遣部隊準備好了嗎?」

「一切就緒,執行官大人。」李的黝黑皮膚下一片慘白。

「一共有多少艘執行攻擊任務的艦船?」

「七十四艘,執行官大人。」

「你會將它們全部從無限極海擊退,對不對?」

「就在歐特雲中,執行官大人。」

「很好,少將。」悅石說,「你做得非常好。」

年輕人把這句話看作是敬禮的暗示,轉身離開房間。辛格元帥湊向前,在範希特將軍耳邊耳語了幾句。

賽德普特拉・阿卡西朝悅石湊過來說道:「政府大樓保安報告說,有人剛剛傳送進受保護的政樓終端,使用的是過時的優先訪問程式碼。他受傷了,已被帶到東側樓的醫務室。」

「利?」悅石問,「賽文?」

「不,執行官大人,」阿卡西說,「來自佩森的神父。保羅・杜雷。」

悅石點點頭。「等我同阿爾貝都的會談完畢之後,我就去看他。」她對助手說。然後,她向大家宣佈道:「我們已經看見了這些,現在,如果大家沒有別的什麼要說的,那我們就休會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重新集會,我們來討論阿斯奎斯和伊克塞翁的防禦工作。」

大家站起身,目送執行長和她的扈從邁進永久的導連傳送門,進入政府大樓,一列人鑽進遠處牆上的一扇門中。悅石從眼前消失後,爭論和震驚的吵嚷聲又恢復了。

梅伊娜・悅石坐在她的皮椅中,閉上雙眼,過了正正好好的五秒鐘時間,眼睛再度睜開,那群助手依然站在那兒,有些看上去如坐針氈,有些看上去殷切異常,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話,她的下一句命令。

「出去吧,」她輕聲說,「快,花幾分鐘休息一下。花十分鐘放鬆放鬆筋骨。接下來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內,可沒多少休息時間了。」

大家魚貫而出,有些人似乎瀕於抗議邊緣,其他人則瀕於虛脫邊緣。

「賽德普特拉,」悅石說,年輕的女人走回辦公室,「在我的私人護衛裡挑兩個,給剛來的神父杜雷派去。」

阿卡西點點頭,在她的傳真臺上作了個筆記。

「政治局勢怎麼樣了?」悅石問,揉了揉雙眼。

「全域性已經亂作一團,」阿卡西說,「發生了內訌,但是他們還沒有彙整合實際的反對力量。可議院就完全是兩碼事了。」

「費爾德斯坦?」悅石說,提到了來自巴納之域的憤怒議員。離巴納之域受到驅逐者攻擊還剩四十二小時。

「費爾德斯坦、柿沼、彼得斯、撒本斯多拉芬、李秀……甚至連蘇黛・謝爾也在叫著要你下臺。」

「那她丈夫呢?」悅石想起了議院中最有影響力的科爾謝夫議員。

「目前還沒有科爾謝夫的訊息。公共和私人的都沒有。」

悅石的拇指指甲敲擊著自己的下嘴唇。「賽德普特拉,你覺得我們這屆政府在被不信任投票彈劾下來之前,還有多長時間的任期?」

阿卡西,悅石共事過的最機敏的政治活動家回看了她頂頭上司一眼。「至多七十二小時,執行官大人。他們在投票。暴徒還不知道自己是暴徒。有人得為發生的一切付出代價。」

悅石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七十二小時,」她喃喃道,「時間夠多的了。」她抬起頭笑道,「就這樣吧,賽德普特拉。你也去休息休息。」

助手點點頭,但是她的表情顯露出她對這一提議的真正想法。門在她身後關上後,書房一下子變得非常安靜。

悅石坐著思考了片刻,單拳托腮。然後對著牆壁說道:「請叫阿爾貝都顧問過來。」

二十秒後,悅石寬桌對面的空氣蒙上了迷霧,閃著微光,最後凝固住了。技術核心的代表看上去依然俊俏,短短的灰髮在光線下閃爍,他那坦率、正直的臉龐呈現出健康的古銅色。

「執行官大人,」全息投影像開口道,「顧問理事會和核心預言者將繼續為你們效勞,在這大難——」

「阿爾貝都,核心在哪裡?」悅石打斷道。

顧問的笑容毫不抖動。「對不起,執行官大人,你說什麼?」

「技術核心。到底在哪裡?」

阿爾貝都那好好先生的臉龐露出一絲疑惑,但沒有敵意,沒有什麼顯著的情感反應,除了一副想要幫忙的茫然表情。「執行官大人,你肯定知道,自從核心隱退以來,我們的政策一直堅持不要暴露……啊……技術核心物理元件的所在地。換句話說,核心不在任何地方,自從——」

「自從你們生活在資料平面和資料網的交感現實中,」悅石說,聲音單調,「對,我已經聽夠這些廢話了,阿爾貝都。我父親以及我父親的父親都聽夠這一切了。我現在直截了當問你,技術核心在哪裡?」

顧問呆呆地搖了搖頭,滿臉歉意,就像一名大人又被小孩問了一個問了一千遍的問題。爸爸,天為什麼是藍色的?

「執行官大人,對這個問題,我完全無法以人類的三維座標來回答。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核心……存在於環網內,也存在於環網外。我們在資料平面的現實中游動,你們稱其為資料網,但是說到物理元件……你們祖先稱之為‘硬體’的東西,我們覺得有必要——」

「有必要保密。」悅石替他說完了這句話。她交叉雙臂,「阿爾貝都顧問,你有沒有意識到,霸主中將會有好多人……數百萬人……堅信核心……你們的顧問理事會……背叛了人類?」

阿爾貝都雙手打了個手勢。「執行官大人,那實在是令人遺憾。遺憾,但可以理解。」

「顧問先生,你們的預言者應該差不多是十全十美的。但你們卻從沒有警告過我們,驅逐者艦隊會對世界造成毀滅。」

投影像英俊的臉龐上露出悲傷之情,表情極為令人信服。「執行官大人,我得提醒你,顧問理事會警告過你們,如果想將海伯利安引進環網,將會帶來無規則的變數,甚至連理事會也無法歸因。」

「但並不單單是海伯利安!」悅石叫道,她提高了嗓音,「神林被燒燬了。天國之門被熔成一堆渣。無限極海的腦袋正等著下一錘的攻擊!如果顧問理事會不能預測如此規模的侵略,那還要你們有什麼用?」

「我們的確預測到了和驅逐者發生戰爭的必然性,執行官大人。我們也預言了防衛海伯利安的重大危險。你必須相信我,把海伯利安加入到任何預言方程式,都將讓安全性因素降低到——」

「好吧,」悅石嘆了口氣,「我想和核心的其他人談談,阿爾貝都。你們那難以辨認的智慧階級中擁有決策權力的人。」

「我向你保證,我代表了廣大核心成員,在我——」

「對,對。但我想要和你們的……我想你們稱其為神,我想和你們的一位神談一談。老輩人工智慧中的一個。一個有影響力的神,阿爾貝都。我需要和他談一談,告訴我為什麼核心綁架了我的藝術家賽文和我的助手利・亨特。」

全息像看上去大吃一驚。「我向你保證,執行官大人,我們四世紀的聯盟在上,核心跟這不幸的失蹤事件完全無關——」

悅石站起身。「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和你們的神談一談的原因。阿爾貝都,現在作擔保已毫無意義了。如果我們兩個種族想要活下去,那就是時候來一次坦率的會談了。我說完了。」她的注意力回到了桌子上的傳真臺檔案上。

阿爾貝都顧問站起身,點頭道別,閃了閃,消失了。

悅石下了個命令,她的私人遠距傳送門出現了,她道出政府大樓醫務室的程式碼,邁步朝裡走去。就在觸控到能量矩形那不透明表面的剎那間,她停住腳步,想了想她正在做什麼,她這一生中第一次在邁進遠距傳輸器的時候感到了憂慮。

如果核心想綁架她,或者殺死她,那該怎麼辦?

梅伊娜・悅石突然意識到,核心掌握著每一個在環網作遠距傳輸旅行的公民的生殺大權……包括所有有權有勢的公民。利和賽伯人賽文並不一定是被綁架了,或是被傳送到了什麼地方……僅僅是因為腦子裡一直把遠距傳輸器想象成萬無一失的運輸工具,才讓人下意識覺得他們是到了什麼其他地方。她的助手和高深莫測的賽伯人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被傳送……得無影無蹤。成為蔓延進奇點的稀稀拉拉的原子。遠距傳輸器不會對人和物進行「心靈傳輸」——這樣的想法真是蠢透了——但是,相信這樣一個在時空架構中打洞的裝置,允許我們在黑洞「活板門」中穿行,這主意又如何聰明了呢?對她來說,相信核心會把她傳送進醫務室,這又有多蠢呢?

悅石想起了戰略決議中心……三間龐大的房間,由永遠活動的視像清晰的遠距傳送門導連……但歸根結底還是三間房間,即使是在霍金驅動狀態下,也至少被一千光年的真實空間、數十年的真即時間所分隔。每當莫泊閣和辛格或是其他從地圖全息像走到標航線盤邊上時,他們都跨越了時空的廣袤深淵。核心想要摧毀霸主或者其內的任何人,他們只要動動遠距傳輸器就行了,讓目標發生一起小小的「錯誤」就行了。

見鬼去吧,梅伊娜・悅石走了進去,去見政府大樓醫務室的保羅・杜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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