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蒂恩船長呢?」
「死了。他被埋在了谷里。」
悅石深吸了口氣。「溫特伯和他的孩子呢?」
我搖搖頭。「我的夢雜亂無章……也不遵循時間順序。我覺得事情已經發生了,但是我感到困惑,」我抬起頭。悅石正耐心地等著我講完,「伯勞出現的時候那孩子只剩下幾秒鐘時間,」我說,「索爾把孩子獻給了那怪物。我想它已經把孩子帶到獅身人面像中去了。光陰冢正閃耀著明亮的光。有……其他的伯勞……在出現。」
「這麼說來,光陰冢已經開啟了?」
「對。」
悅石碰了碰通訊志。「利?聽好,讓通訊中心的執勤官聯絡海伯利安的西奧・雷恩,還有那裡的軍部人員。命令他們釋放我們拘留的飛船。還有,利,告訴總督,我會在幾分鐘後給他發一條私人資訊。」那機器嘰嘰地鳴叫起來,她回頭朝我看來,「你還夢到其他什麼了嗎?」
「影像。話語。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那些東西太超乎尋常了。」
悅石微微一笑。「你有沒有意識到,你正在夢見一些事件,而這些事件是另一個濟慈人格無法經歷到的?」
我什麼也沒說,我被她的話驚呆了。我和朝聖者的聯絡很可能是通過某種基於核心的線路,連到了布勞恩的舒克隆環中的人格植入物,通過它,通過它們共享的原始資料網,得以洞曉這一切。但是那個人格被解放了,資料網也應該由於遠距離而無法運轉。如果沒有發射器,即使超光接收器也不能接收訊息的。
悅石收起笑容。「你說得出原因嗎?」
「不,」我抬起頭,「也許它們僅僅是夢罷了。真的夢。」
她站了起來。「也許,如果我們能找到領事,我們就能知道。或者等到他的飛船飛到山谷中的時候。我還有兩分鐘就得去議院了。還有什麼事嗎?」
「有個問題,」我說,「我是誰?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那細微的笑容又出現了。「這種問題不論是誰都不清楚,賽——濟慈先生。」
「我是認真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這些。」
「是核心派你來的,把你作為我和朝聖者之間的聯絡員。還有,也派你去觀察。你,畢竟,是個詩人,是名藝術家。」
我弄出一陣響聲,站起身來。兩人慢悠悠地朝私人遠距傳送門走去,那扇門會帶她到議院。「在這樣一個世界末日的時候,觀察能有什麼好處呢?」
「那就去發現吧,」悅石說,「去看看世界末日。」她遞給我一張微卡,可以用通訊志使用。我把它插了進去,瞄了一眼觸顯;那是一張寰宇授權晶片,可以讓我有權使用所有傳送門,不管是公用、私用,還是軍用。這是一張通往世界末日的門票。
我說:「如果我被殺了呢?」
「那我們將永遠聽不到你問題的答案了。」執行長悅石說。她飛快地碰了碰我的手腕,然後轉過身,踏進了傳送門。
在那幾分鐘內,我孤零零地站在她的房間裡,欣賞著光線,欣賞著寂靜,欣賞著藝術。牆上有一幅梵高的畫,價值連城,大多數星球都買不起。這幅畫作表現的是這位畫家在阿爾勒的住所。瘋狂自古就有。
過了片刻,我起步離開。我憑著通訊志的記憶,隨著它的引領,通過政府大樓的迷宮,最後終於找到了中央遠距傳輸器的終端。我走了進去,去發現世界末日。
世上有兩條全程遠距傳輸通道,它們徑直穿越了環網:中央廣場和特提斯河。我傳送至中央廣場,在那兒,青島-西雙版納的半公里商業街的一端通進新地,另一端則通進永埔星的簡短海濱商業街。青島-西雙版納是即將遭受第一波攻擊的世界,三十四小時後,這裡就將面臨驅逐者的猛攻。新地列在了第二波衝擊的名單上,即使現在已經宣佈這一事實,但實際上離入侵還有一個多標準星期。而永埔星在環網內部,離遭受攻擊還有很多年。
青島這裡沒有恐慌的跡象。人們被吸引到資料網和全域性中,而不是在街上游玩。走在那狹窄的小巷裡,我能從一千臺接收器和私人通訊志中聽見悅石的聲音,那是奇怪的和聲細語,而我周圍則充斥著街道上小販的高聲吆喝,電車嗡嗡地在頭上的運輸層駛過,我能聽見輪胎駛在溼漉漉的公路上的噝噝聲。
「……差不多八個世紀前,一位領導人在襲擊前夕告訴他的人民——‘我所能奉獻的沒有其他,只有熱血、辛勞、眼淚與汗水。’你們問我,我們有什麼策略?我對你們說:那就開戰吧,在太空,在陸地,在天空,在海洋,用我們的力量,用正義和公正給予我們的力量,開戰吧。這——就是我們的策略……」
青島和永埔星之間的傳送區附近有軍部的軍隊,但是行人仍一如既往在那兒川流不息。我心裡琢磨著,軍隊什麼時候會霸佔中央廣場的步行街,作軍事車輛運輸用呢。我想,這些車子是朝前線開赴,還是朝後撤退呢?
我邁了進去,進入了永埔星。那裡的街道還是乾的,中央廣場的岩石城牆之下的三十米開外的地方,海洋偶爾會噴濺出水花。天空一如往常,帶著赭灰相間的威嚇之色,在中午就顯現出的不祥黃昏之色。小小的石質商店中閃著燈火和貨物的亮光。我意識到這裡的街上比平常少了好多人,空空蕩蕩的;人們站在商店裡,坐在石牆或石椅上,低著腦袋,無神地側耳傾聽。
「……你們問,我們的目標是什麼?我會回答兩個字:勝利。不惜任何代價的勝利,不管如何恐怖也要取得的勝利,不管路途多長多難,必得取得的勝利。因為,如果無法勝利,我們都將無以生存……」
排在埃德加鎮樞紐終端那兒的隊伍很短。我打入無限極海的編碼,邁了進去。
天空跟往常一樣還是萬里無雲,一片綠色,浮城之下的海洋是更深的綠色。海藻農莊飄浮在地平線上。遠離中央廣場,這裡的人更少了。木板路上幾乎一個人影也沒有,一些商店也關門大吉了。一群男人站在皮船碼頭邊,聆聽著一臺古老的超光接收器的聲音。悅石的聲音平淡,帶著金屬質感,飄蕩在充滿海味的空氣中。
「……但是現在,軍部的部隊已經在向他們的崗哨集結,他們心中不帶任何感情,他們帶著堅定的決心,帶著信念,他們不僅僅會拯救所有面臨危險的世界,而且會拯救人類霸主的一切,我們不會落入那些最邪惡、最殘暴之人的暴政之下,不會讓他們玷汙歷史……」
十八小時後無限極海將會面臨入侵。我仰望天空,心裡帶著些許期盼,想在那兒看到遊群敵兵的跡象,看到軌道防禦和太空軍隊活動的跡象,可唯有天空、溫暖的天氣,以及這個城市在海上的輕搖輕晃。
天國之門是入侵名單上的第一個世界。我邁進泥灘的貴賓傳送門,站在黎紱津頂點上俯瞰著這個美麗的城市,真是名不副實。此地已是深夜。這麼晚了,技工街道清掃工已經出來了,他們的刷子和聲波嗡嗡地震著鵝卵石,但是這裡卻有動靜,黎紱津頂點的公共終端排著一長隊靜悄悄的人群,漫步區傳送門那裡排著的隊伍更長。我可以看見當地警察高高的身影,他們全副武裝,穿著褐色的衝擊甲,但是如果軍部的部隊闖到這裡,加以增援,那就不會看見他們了。
排隊的人不是當地的居民——黎紱津頂點和漫步區的地主們當然有他們的私人傳送門——他們看上去是一些工人,來自厥類森林和公園幾公里外的開墾計劃的工人。沒有什麼恐慌,交談也少得可憐。隊伍列隊前進,看上去就像是耐性十足的忍受痛苦的一家子人,在慢吞吞朝吸引人的主題公園前進。他們帶的東西沒有比旅行袋和背包還大的了。
我感到驚奇,難道我們這麼要面子,即使面對入侵,還是如此安之若素嗎?
十三小時後天國之門會面臨入侵。我按著通訊志,進入全域性。
「……如果我們能夠反抗此威脅,那麼,我們鍾愛的世界將保持完好,垂死環網的生命將邁入陽光普照的未來。但是如果我們繳械投降,那麼,整個環網,霸主,我們知道的一切,我們關心的一切,都將沉入又一次黑暗時代的深淵,到那時,科學之光被顛倒,人類自由被剝奪,這一次黑暗時代將會更加無窮無盡地險惡,無窮無盡地暗無天日。
「所以,讓我們振作起來,迎接我們的責任吧,讓我們都擔起責任吧,如果人類霸主和它的保護體,和它的聯盟,能夠在接下來維持萬載千秋,人類仍舊會說:‘那就是他們最美妙的時刻。’」
這個城市寂靜、帶著新鮮氣味,在其下方某處,射擊開始了。首先傳來的是鋼矛槍的喋喋不休聲,然後是防暴擊昏器的深沉嗡嗡聲,接著是雷射武器的尖叫聲、噝噝聲。漫步區傳送門前的人群急急地湧向終端,但是防暴警察從公園裡出現了,他們接通了鹵素探照燈的電源,讓人群暴露於眩光之下,警察開始用手提擴音器向他們發出命令,叫他們重新排好隊,不然就散開。人群遲疑了片刻,隊伍前前後後扭動著就像一隻被混沌水流困住了的水母,然後——他們聽見了比剛才更響更近的開火聲音,在它的刺激下——又向傳送門的平臺湧去。
防暴警察發射了催淚瓦斯和眩暈毒氣罐。暴徒和遠距傳輸器中間,紫羅蘭色的阻斷場嗚嗚地突然出現,卡在了他們中間。一列軍用電磁車和安全掠行艇的隊伍飛在城市的低空,探照燈朝下刺戳。其中一束光束照到了我,停在了我身上,直到我的通訊志閃爍出一段詢問訊號,然後那束光移開了。開始下雨了。
安之若素也不過如此。
警察已經確認黎紱津頂點的公共終端沒有了危險,他們正一個個邁進我剛剛使用的私人大氣保護體傳送門。我決定去別處。
軍部的突擊隊員守衛著政府大樓的大廳,他們審查著遠距傳輸的到來者。但事實上,這個傳送門是環網中最難企及的入口之一。我通過了三個檢查點,然後抵達了行政與住宅側樓,也就是我的公寓所在。突然,守衛跑了出來,趕走主大廳中的其他人,保護好附屬大廳,然後悅石急急地走了出來,身邊環繞著一群顧問、助手和軍事領導者。意外的是,她看見了我,於是停下了腳步,她的扈從也笨手笨腳地停了下來。隔著穿著戰鬥裝甲的海兵組成的人牆,悅石朝我開口了。
「非人先生,你對演講有何想法?」
「妙極,」我回答道,「真是振奮人心。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是從溫斯頓・丘吉爾處剽竊而來的。」
悅石笑了笑,微微聳了聳肩。「如果要剽竊,就剽竊人們已經遺忘的大師吧。」她的笑容褪去了,「邊境有什麼訊息?」
「人們開始明白他們面臨的現實,」我說,「除了恐慌。」
「我也總是這樣,」執行長說,「朝聖者有什麼訊息?」
我很驚訝。「朝聖者?我還沒……做夢呢。」
那些扈從組成的人流以及迫在眉睫的事件開始驅策著她,趕著她向大廳裡走去。「也許你不再需要通過睡覺做這些夢了,」她叫道,「試試看。」
我目送她離去,現在我可以去找我的套房了,我走到門口,但是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對自己的厭惡,扭頭離開。我內心充滿了恐懼和震驚,我在逃離這襲向我們所有人的恐怖之物。我很樂意躺在床上,不睡覺,緊緊地拉著被子,拉到下巴上,為環網哭泣,為小孩瑞秋哭泣,為我自己哭泣。
我離開住宅側樓,走進中央花園,沿著砂礫小徑遊蕩。微小的遙控物在空氣中嗡嗡作響,就像蜜蜂,有一隻與我並駕齊驅,與我一同穿越了玫瑰園,跟著我一道走入一處地方,此處,霧氣濛濛的熱帶植物中,凹陷的小徑九曲十八彎,最後,我來到了橋邊的舊地區域。我坐在了一條石椅上,記得曾在這裡和悅石談過話。
也許你不再需要通過睡覺做這些夢了。試試看。
我把腿抬到椅子上,雙手抱膝,指尖抵在太陽穴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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