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上特拉斯樹之後的事,你還記得嗎?」索爾平靜地問。
杜雷喝完了剩下的咖啡。「死亡?地獄或天堂?」他真摯地笑著,「不記得了,先生們,還有這位女士,我倒寧願自己記得。我記得痛苦……永恆的痛苦……然後是解脫。然後是黑暗。然後就在這裡醒來。你們說這期間過了多少年來著?」
「將近十二年,」領事說,「但對於霍伊特神父來說,時間只過去了六年。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星際間傳送中度過的。」
杜雷神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來回踱著步。他身材高大瘦削,但給人充滿力量的感覺,布勞恩・拉米亞發現自己被這位人物深深感染了,自從遠古時代以來,這種擁有奇異而難以名狀的超凡魅力的人格只會出現在鳳毛麟角的人物身上,賦予他們力量,同時也帶給他們詛咒。她不得不提醒自己,首先,他是個神父,他所在的教會要求教士奉行獨身主義;第二,一個小時前他還是具死屍。拉米亞望著這位年長的人來回踱步,他的舉動如貓般優雅隨和,她意識到,儘管這兩點都無可辯駁,但它們都不能阻礙這位神父發散出的個人魅力。她不知道這位男子是否已意識到這點。
杜雷坐在一塊圓石上,向前伸直雙腿,然後揉著大腿,像是要努力止住抽筋。「你們已經告訴了我一部分情況,關於你們是誰……為什麼在這裡,」他說,「能再多告訴我一些嗎?」
朝聖者們面面相覷。
杜雷點點頭。「你們覺得我是個怪物嗎?是伯勞的奸細什麼的?如果你們這麼認為,我也不會怪你們。」
「我們沒那麼想,」布勞恩・拉米亞說,「伯勞辦事不需要假手奸細。同時,我們也從霍伊特神父的故事和你的日記中瞭解了你。」她瞥了眼其他人。「我們只是覺得……很難……再講述一遍我們來海伯利安的原因。不可能把那些故事一一重複。」
「我在通訊志裡留了記錄,」領事說,「儘管非常簡要,但可以幫助你搞清楚我們的過去……以及近十年來的霸主。比如,為什麼環網在與驅逐者交戰之類。只要你願意,隨時歡迎你接入這些記錄。不需一個小時,你就能看完。」
「十分感激。」杜雷神父說著,便跟隨領事回到了獅身人面像內部。
布勞恩・拉米亞、索爾和塞利納斯走向山谷入口。站在低矮懸崖間的山鞍上,他們能望見距離籠頭山脈西南面不到十公里處,沙丘和戈壁正向山脈的山巒蔓延。他們右方僅兩三公里之外,一條已被沙漠悄然壅襲的寬闊橋樑沿途,有一些破損的熒光球、磨圓的尖塔,還有詩人之城那傾圮的風雨商業街廊,這一切都清晰可見。
「我準備回要塞,補充給養。」拉米亞說。
「我不喜歡大家分頭行動,」索爾說,「我們可以一起回去。」
馬丁・塞利納斯抱起雙臂。「應該留個人在這裡,做好卡薩德回來的打算。」
「我覺得,」索爾說,「我們應該在離開前,去山谷的其他地方找找看。領事今天早上只去了獨碑附近,後面還有很遠的地方。」
「我同意,」拉米亞說,「我們得趕緊去,不然就太晚了。我想去要塞帶點補給,並趕在夜幕降臨之前回來。」
杜雷和領事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下到了獅身人面像的門口,神父一隻手拿著領事那個空餘的通訊志。拉米亞向他們解釋了搜尋卡薩德的計劃,兩人同意並打算加入行動。
他們又一次走過獅身人面像的大廳,從手電筒和雷射筆中發出的光束照亮了四周,怪石嶙峋,表面水珠滲出。然後他們又走出墓冢,進入正午的日光下,步行了三百米,走進翡翠塋。在邁進伯勞前一夜出現過的房間時,拉米亞發覺自己有些不寒而慄。霍伊特的血在森綠的陶瓷地面上留下棕紅色鐵鏽般的汙跡,但沒有通往地下迷宮的透明入口,也找不到伯勞的影子。
方尖石塔沒有隔間,只在中央有一個升降井臺,其間一條螺旋形坡面在烏檀的牆面間盤旋而上,它過於陡峭,攀爬起來會非常費勁。在這兒,就連最輕微的話語都會產生回聲,於是所有人都儘量閉嘴不言。沒有窗戶,看不到遠處,到了斜坡頂部,石質地面之上五十米的地方,頭頂出現了彎曲的屋頂,他們的火炬光芒照亮的只有黑暗。兩個世紀以來觀光業的發展給他們留下了固定的繩索和鐵鏈,於是他們得以下降,不必害怕中途會滑落,墜地死亡,給生命畫上句號。他們在門口稍事停歇,馬丁・塞利納斯最後呼喚了一次卡薩德的名字,迴音伴隨著他們走回陽光之地。
他們花了一個多小時勘查水晶獨碑附近的破壞情況。一堆堆沙子熔凝成的玻璃,大約排列了五到十米寬,稜鏡般散射著正午的陽光,表面反射著熱量。獨碑破損的表面現在空洞密佈,滿目瘡痍,一條條熔化的水晶拔絲依然搖擺飄蕩,像是一件藝術品剛經受了魯莽的惡意破壞,每個人都能看出,卡薩德一定是豁出性命背水一戰了。沒有門或者路通往裡面蜂窩般的迷宮。儀器顯示,內部跟它往常一樣空曠無依。他們戀戀不捨地離開了,爬上陡峭的小徑,來到北部懸崖的底端,那裡散落著三座穴冢,兩兩之間距離不到一百米。
「早期的考古學家以為這三座墓冢的歷史最為悠久,因為它們的做工最粗糙。」他們走進第一座穴冢的時候,索爾說道。他將手電筒的光亮掃射過岩石,石頭上雕刻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深奧紋路。這些穴冢的深度沒有一座超過三四十米,每一座的盡頭都是一面石牆,所有探針或雷達成像儀都沒有發現隱匿的支路。
快走出第三座穴冢的時候,這夥人在難得的些許陰涼地坐下,分享了卡薩德的上乘野戰壓縮食物中的水和蛋白質餅。眼下風聲漸起,嘆息著,絮語著,穿越他們頭頂高高的岩石凹孔。
「我們找不到他的,」馬丁・塞利納斯說,「狗日的伯勞把他帶走了。」
索爾從所剩無多的幾個奶包中拿出一個喂嬰孩。儘管索爾在室外行走的時候,他使出渾身解數為她遮擋日光,但小孩的頭頂還是被曬得通紅。「如果超越我們之外還存在另一層面的時間相位,」他說,「那麼他可能就在我們去過的某座穴冢裡。這是阿朗德淄的理論,他認為這些墓冢是四維建築,它們複雜精妙的圍界能夠穿越時空。」
「棒極了,」拉米亞道,「這麼說來,即使費德曼・卡薩德現在就在這兒,我們也看不見他。」
「唔,」領事說著站起身來,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咱們至少走完過場吧。還剩下最後一座墓冢了。」
伯勞聖殿位於一公里外的山谷深處,比其他建築都要低矮,掩映在懸崖壁間的急轉彎之後。建築規模並不大,甚至比翡翠塋還小,但由於它的建築手法精妙複雜——鑲邊、尖塔、扶壁和支承柱,統統呈弧弓形蜿蜒曲繞,形成一幅井然有序的混沌景象——所以視覺效果比它本身要恢宏得多。
伯勞聖殿內部的房間迴音繚繞,一塊不規則的地板,由上千條蜿蜒盤繞、交錯叢生的碎片組成,令拉米亞想起某些生物的肋骨和椎骨化石。頭頂十五米之上,穹頂那幾十條鉻黃「刀刃」交叉往來,穿越壁牆,相互交織,看起來就像整幢建築物之上的鋼尖荊棘。穹頂的材質本身就略微透明,給弧形的空間投上一層鮮豔的乳白色光輝。
拉米亞、塞利納斯、領事、溫特伯、杜雷,全體人員都開始呼喚卡薩德,他們的聲音在四周迴盪共鳴,但毫無用處。
「沒有卡薩德的影子,也找不到海特・馬斯蒂恩,」他們停止呼喊之後,領事說,「也許事態會這麼發展下去……我們一個個接連消失,最後只剩下一個人。」
「然後就會像伯勞教會的傳說所預言的那樣,剩到最後的人的願望會得到滿足,對不對?」布勞恩・拉米亞問。她坐在伯勞聖殿搖搖晃晃的爐膛邊,短短的雙腿在空中盪來盪去。
保羅・杜雷朝天空仰起臉。「我真不敢相信霍伊特神父的願望竟會是讓自己死去,以換取我的重生。」
馬丁・塞利納斯斜眼瞧著神父。「那你的願望又是什麼,教士?」
杜雷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我會請願……祈禱……希望上帝斷然並永遠為人類撤解這雙生的孽障——戰爭與伯勞。」
人們靜默了一陣,午後的風不失時機地嵌入它遙遠的嘆息與哀吟。「同時,」布勞恩・拉米亞說,「我們得去拿點食物,不然就得學會怎麼靠喝西北風過活。」
杜雷點點頭。「你們怎麼只帶了這麼點食物?」
馬丁・塞利納斯朗笑著,大聲吟呼:
他不在乎酒,混合啤酒,
也不在乎魚、禽鳥或肉,
醬汁於他如同穀糠一樣賤值;
他蔑視舉碗痛飲的豬倌,
不在下巴系淫猥的緞帶,
也不在輕慢的椅子幽會狡猾的情人,
但這朝聖者的心靈在水澗背後
吁吁喘氣,他取食林間朝露暮氣
雖然他慣常是享饜桂竹珍稀。
杜雷笑了,顯然依舊困惑不解。
「我們都以為成功或者成仁在第一夜就會見分曉,」領事說,「沒有想過會在這裡逗留這麼久。」
布勞恩・拉米亞站起身,撣去褲子上的灰塵。「我要走了,」她說,「如果我們上次看到的野營食物包或者散裝儲糧還在的話,我應該能帶回四五天的食物。」
「我也去。」馬丁・塞利納斯說。
一片沉默。自他們踏上朝聖之旅的這個星期,詩人和拉米亞幾乎有五六次陷入劍拔弩張的狀態。她還曾威脅要殺了這個男人。她定睛看了他很久。「好吧,」最後她說,「咱們先回獅身人面像,拿上背包和水壺。」
人群朝山谷上方走去,西面山牆的影子逐漸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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