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並非我們預期的結果。我們和人工智慧顧問理事會的預言家……都預見到,如果儘快傳送兩百艘戰艦——在接下來的八個標準小時之內——就有99%的機率可以完全打敗驅逐者遊群的侵略,同時我方的軍力只會有少量的損失。」
梅伊娜・悅石轉身面對著阿爾貝都顧問。在微弱的燈光下,投影看起來十全十美。「顧問先生,我不知道有人問過顧問理事會這個問題嗎?99%可能性的數值可靠嗎?」
阿爾貝都笑了。「相當可靠,執行官大人。可能性因素是99.962794%。」他的笑容更加燦爛。「相當保險,可以在短時間內將所有雞蛋放進一個籃子裡。」
悅石卻沒有笑。「元帥,援軍抵達之後多久會發動戰鬥?」
「一標準星期,執行官大人。最多這些時間。」
悅石的左眉微微揚了揚。「這麼短的時間?」
「是的,執行官大人。」
「莫泊閣將軍?軍部陸軍有何高見?」
「我們持同樣觀點,執行官大人。援軍必不可少,而且急需。須得運送大約十萬海軍陸戰隊和陸軍士兵解決掉遊群的殘餘部隊。」
「在七天乃至更短的時間內?」
「是的,執行官大人。」
「辛格元帥?」
「絕對必要,執行官大人。」
「範希特將軍?」
悅石一個挨一個地詢問了在場的聯合領袖和頂級軍官的意思,甚至還問了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校長,這人因為被問及於此有些飄飄欲仙。她一個個地聽取了他們毫不含糊要增派援軍的建議。
「李指揮官?」
所有的視線都轉向這位年輕的海軍官員。我注意到這位高階軍人姿勢僵硬還板著臉,意識到李出現在這裡是由於執行官的邀請,而非他上級的仁慈。我記得曾經有人引用悅石的話說,年輕的李指揮官所顯示出的進取心和聰明才智,正是軍部時常缺乏的品質。我懷疑,這個男人的整個軍事生涯就被葬送在這次會議上了。
威廉・阿君塔・李指揮官在他舒適的椅子裡不安地裡動來動去。「我萬分敬仰的執行官大人,鄙人只是一名下級海軍軍官,沒有資格在具有如此重要戰略意義的事件上發表拙見。」
悅石沒有笑。她點點頭,動作細微得難以察覺。「我理解,指揮官。我敢保證,即使在場的是你上司,他也會如此。但是,在這件事情上,我希望你願意遷就遷就我,立即給這個問題發表下評論。」
李坐直了身子。在那一瞬間,他的雙眼裡含著的不只是信念,更有著類似於掉入陷阱的小動物的絕望。「那麼好吧,執行官大人,如果非得要我評價,我得講我自己的直覺——它們只是直覺:我並不懂星際戰爭的戰術——但我反對這次增援。」李吸了口氣,「這只是軍事評估,執行官大人。對於保衛海伯利安星系會帶來的政治上的結果,我一無所知。」
悅石探過身子。「那麼,僅就軍事原則而言,指揮官,你為何反對增援?」
即便坐在離他半張桌子遠的地方,我也感受到軍部首領的目光的威力,就像一束一億焦耳的雷射束,足以點燃古式的慣性密蔽場聚變反應堆中的氘-氚核。李在這樣目光的直視下,竟然沒有崩潰、爆炸、燃燒、聚變,真讓我驚奇。
「基於軍事理論,」李說著,雖然他雙眼絕望,但聲音卻很堅定,「一個人能夠犯下的兩種最大的罪行,一是拆分己方的軍力,二是……正如你所說,執行官大人……將所有的雞蛋放進一個籃子裡。而這次,甚至連籃子都不是我們自己做的。」
悅石點點頭,坐了回去,食指豎起挨著下唇。
「指揮官。」莫泊閣將軍說道,我才發現原來說一個詞也可以真正地唾沫橫飛,「既然我們已經有幸得到了你的……建議……我能否問問你,你有沒有參與過太空戰鬥?」
「沒有,先生。」
「有否接受過空戰培訓,指揮官?」
「除了在奧校修習過規定必修的培訓之外,那屬於歷史課程的一小部分。沒有,先生,我沒有接受過訓練。」
「你有否參與過任何戰略計劃,級別高於……你在茂伊約指揮多少艘海軍水面艦,指揮官?」
「一艘,先生。」
「一艘,」莫泊閣吸了口氣,「是艘大船吧,指揮官?」
「不,先生。」
「關於這艘船的支配權,指揮官,那是你通過努力贏得的,還是在戰爭的變故中自然降臨到了你的頭上?」
「我們的船長犧牲了,先生。順理成章地由我接任。那是茂伊約戰役最後的海戰,並且——」
「夠了,指揮官。」莫泊閣不再理會這位戰爭英雄,轉而問執行官,「你願意再次調查我們的意見嗎,夫人?」
悅石搖搖頭。
科爾謝夫議員清了清嗓子。「也許我們可以在政府大樓召開一場封閉的內閣會議。」
「沒必要,」悅石說,「我已作了決定。辛格元帥,只要你和聯合領袖認為合適,你有權將足夠的艦隊調到海伯利安星系。」
「是,執行官大人。」
「納西塔元帥,我期望在擁有充足援軍的情況下,能在一標準星期之內成功結束敵對狀態。」她朝桌子四周看了看。「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一定得控制住海伯利安,堅決阻絕驅逐者的威脅,但我不會將這一重要性再三道來,給各位施加壓力。」她站起身,走向斜坡底部,走進了外面的黑暗。「晚安,先生們、女士們。」
環網及鯨逖時間大約四時的時候,亨特來敲我的門。自從傳送回去之後,我已經同睡魔搏鬥了三個小時。剛確信悅石已經忘了和我的約會,正準備打個小盹時,敲門聲就來了。
「去花園,」利・亨特說,「請務必把襯衫扎進褲子裡。」
我在黑暗的小路上徘徊,靴子摩擦著細沙小徑,發出輕柔的聲響。提燈和熒光球發出的光芒尤為暗淡,院子上空幾乎看不見星星,因為這不夜城的電視光芒太過明亮,但是我依然能看到軌道聚居地流動的光芒如一串螢火蟲之環劃過天空。
悅石正坐在橋邊的鋼鐵座凳上。
「賽文先生,」她說著,聲音低沉,「多謝你來陪我。抱歉,這麼晚還打攪你。內閣會議剛剛散會。」
我什麼都沒說,依舊站著。
「我想問問你今天上午拜訪海伯利安的情況,」她在黑暗中輕笑,「哦,是昨日上午。有什麼感想嗎?」
我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猜這個女人對資料有一種貪得無厭的嗜好,不管它們有用還是沒用。「我倒是見到了一個人。」我說。
「哦?」
「嗯,美利歐・阿朗德淄。他以前……現在是……」
「……溫特伯女兒的朋友,」悅石為我補充完畢,「就是那個逆齡而行的孩子。關於她的狀況,你有什麼新訊息嗎?」
「可以說沒有,」我說,「今天小睡了一會兒,但做的夢都是些零散的碎片。」
「你和阿朗德淄博士見面後有什麼新訊息嗎?」
我揉著下巴,手指突然變得冰冷。「他的研究隊已經在首都等了好幾個月,」我說,「他們可能是瞭解墓冢情況的唯一希望。而伯勞……」
「我們的預言者說朝聖者不能被任何人打擾,除非他們已力枯氣竭。這非常重要。」悅石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她似乎正望著一旁的小溪。
我感到一陣突如其來、莫名其妙又難以平息的憤怒湧過全身。「霍伊特神父已經‘力枯氣竭’了,」我說出的話竟比我腦中所想的更為尖銳,「如果允許飛船與朝聖者匯合,他們就可以救活他。阿朗德淄和他的組員也可能拯救那嬰兒——瑞秋——儘管只剩下幾天了。」
「還不到三天,」悅石說,「還有別的什麼嗎?對於那顆星球或者納西塔元帥的指揮船,你有沒有發現什麼……有趣的印象?」
我雙手握拳,復又放開。「你還是不允許阿朗德淄去墓冢?」
「現在不行,我不會。」
「那麼會疏散海伯利安的居民嗎?至少是霸主公民。」
「眼下還不行。」
我欲言又止,凝望著橋下,那裡傳來潺潺的水聲。
「沒有其他的感想了,賽文先生?」
「沒了。」
「唔,那我祝你晚安,做個好夢。明天將會是緊張忙碌的一天,但我還是想抽出點時間,和你聊聊你的夢。」
「晚安。」說完,我便急忙轉身,飛快地走回政府大樓側翼。
房間很黑,我播放著莫札特的奏鳴曲,服了三顆三倍效速可眠。他們將我喚醒的時候,我可能正陷於藥物強制的無夢之眠,魂歸天堂的約翰・濟慈的靈魂和他那些更如幽靈般的朝聖者是無法找到我的。這意味著梅伊娜・悅石會失望,但那絲毫也不會讓我驚慌。
我想起了斯威夫特筆下的水手格列弗,還有他在從賢馬國——慧駰國——回來之後,對人類的厭惡,那種對自己種族的厭惡橫生蔓長,強烈到他非得在馬廄裡與馬同眠,只有和它們在一起,聞到它們的氣味才能心安。
臨睡前我最後的想法是,悅石見鬼去吧,戰爭見鬼去吧,環網見鬼去吧。
夢也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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