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顧問望了一眼。在他頭上和身後兩米外,有個輕便投影儀器在盤旋,那玩意兒比在樹枝間飄動的輻射蛛紗大不了多少。這影像比不上政府大樓裡的那個,並非十全十美,但已遠遠好過我見過的任何私人全息影像。
莫泊閣朝這位核心代表點了點頭。
「無所謂,」謝爾說,「將戰爭看作藝術的觀點,真是太天才了。」
我吃完了沙拉,一名人類侍者迅速撤下碗具,換上一道我不知道是啥玩意兒的深灰色湯點。湯汁正冒著熱氣,略微帶著肉桂和海洋的芬芳,吃上去可口無比。
「戰爭是藝術家的完美手法,」雷諾茲又開始滔滔不絕,高舉起他的沙拉盤,像舉著一根指揮棒,「我不是說那些……學習過所謂的戰爭科學的手藝者。」他朝著莫泊閣將軍右邊的另一名軍部官員報以微笑,將兩人都逐出了考慮範圍,「而是那些願意將視線超越戰術、戰略的官僚政治底線,超越那過時的只求‘勝利’意願的人。只有他們,才能真正地將現代社會的戰爭——這一使起來尤為不易的手段運用自如。」
「過時的只求勝利的意願?」那名軍部官員說道。資料網悄聲告訴我,他就是威廉・阿君塔・李指揮官,一名在茂伊約戰爭中脫穎而出的海軍英雄。他看起來相當年輕——約摸五十五六歲的樣子——從軍銜可以看出,他的年輕是由於多年在行星間穿行的經歷,而非鮑爾森理療的效用。
「當然過時了,」雷諾茲笑道,「你認為雕塑家會想去戰勝黏土嗎?畫家會去攻擊帆布嗎?說得再淺顯一點,一隻雕或者托馬斯鷹,願意襲擊天空嗎?」
「雕已經絕種了,」莫泊閣嘟囔著,「也許它們是應該襲擊天空。因為天空背叛了它們。」
雷諾茲轉身對著我。侍者拿掉了被他丟棄的沙拉,奉上鮮湯。「賽文先生,你是名藝術家……至少是名畫家,」他說,「幫我向這些人解釋解釋我的意思。」
「我並不清楚你的意思。」我輕敲酒杯,等待著下一道菜。杯子立即被斟滿了。我聽見悅石、亨特還有幾名救濟基金會主席正朗聲大笑,笑聲從桌子最前端、距我三十英尺的地方傳來。
斯賓塞・雷諾茲對我的無知毫不驚詫。「我們的民族要真正地接觸到開悟,要轉入我們的眾多哲學所宣揚的知覺與進化的下一層面,就必須將人類致力的所有方面,都有意識地向藝術的高度奮鬥。」
莫泊閣悠長地飲了一口,輕蔑地哼了一聲。「包括這些身體官能,譬如吃飯、性交,還有排便,我想是吧。」
「特別是這樣的官能!」雷諾茲叫道。他張開雙手,包納著這張長桌和它上面的眾多佳餚。「你在此所見的是動物性的需求,將死去的有機化合物轉化為能量,吞噬其他生命的低階行為,但是樹梢已經將它變為了藝術!長久以來,文明人類舞蹈的精髓已經替代了生殖活動原始的獸性起源。排洩必將成為純粹的詩歌!」
「下次我去拉屎的時候一定會記起你這句話。」莫泊閣說。
泰倫娜・綠翼-翡微笑著轉向右邊身著黑衣紅褲的人。「蒙席,貴教……天主教,是早期的基督教,對吧?……關於人類達到一個更高位的進化形態,您定是有什麼可喜的古老教義吧?」
我們都轉頭朝這名矮小、沉默的男人看去。他穿著黑色長袍,戴著一頂奇特的小帽。早期基督教教派現在只在佩森和一部分殖民行星上擁有信徒,愛德華蒙席正是這幾乎已被遺忘之教派的代表,他位列賓客之席,只因為他參與了阿馬加斯特的救濟計劃,自開宴以來,他都只是默默地獨自品嚐著湯水。現在,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驚訝,露出數十年來憂慮刻下的飽經風霜的線條。「啊,有的,」他說,「聖忒亞的教義就是探求向歐米伽點的進化。」
「歐米伽點是不是類似於咱們禪靈教完美開悟的觀點?」蘇黛・謝爾問。
愛德華蒙席眼帶渴望地看著他的湯水,似乎那比當前的話題更為重要。「事實上,並不怎麼相似,」他說,「聖忒亞認為,所有的生命、有機體意識的不同層面都是逐級進化的一部分,最終,我們將獲得神性。」他微微皺了皺眉。「過去的八個世紀裡,忒亞的見解曾多次得到修正,但核心的思想依然不變,那就是,我們認為耶穌・基督是人類這一層面上終極意識化身的例證。」
我清了清嗓子。「關於忒亞假說,耶穌會士保羅・杜雷不是出版了一本廣佈星球的詳盡著作嗎?」
愛德華蒙席探過身子,看了看泰倫娜和身邊各人,然後直視著我。那張好奇的臉上帶著驚訝。「噢,是的,」他說,「但我很驚奇,你竟然對保羅・杜雷的著作如此熟悉。」
我也回視著這個男人,他是杜雷的朋友,甚至在杜雷因叛教而被流放至海伯利安的時候,這段友情也未曾終止。我又想起了另一名來自新梵蒂岡的難民,年輕的雷納・霍伊特,他現已死去,正躺在一座光陰冢裡,十字形的線蟲攜帶著他和杜雷變異的dna,正在開展它們殘忍的復活運動。一邊是對十字形的憎恨,一邊是忒亞和杜雷關於人類會不可避免地向神性進化、榮享福祉的觀點,兩者怎麼會並行不悖呢?
斯賓塞・雷諾茲顯然覺得談話已經長時間偏離了自己的掌控。「重點在於,」他說,低沉的嗓音突然從桌子那邊殺將過來,淹沒了其他人的對話,「戰爭,跟宗教或者其他任何一種在此層面上開發並組織人類活力的努力一樣,它必須棄絕先前拘泥於物自身的幼稚成見——這通常會通過一種具有‘目標’的盲從追捧來表現——並且在自己全部作品的藝術緯度裡得到充分縱放。而我本人最新的策劃——」
「那麼貴教的目標是什麼呢,愛德華蒙席?」泰倫娜・綠翼-翡問道,悄悄把話題的繡球從雷諾茲那裡偷了過來,既沒有抬高她的音量,也沒有把視線從神父身上移開。
「幫助人類瞭解上帝,併為之服務。」他說著,響亮地咂吧著嘴,把湯喝完了。這位年老的矮小神父沿餐桌看過去,望著阿爾貝都顧問的投影。「顧問先生,我聽流言說,技術核心正在追求類似的目標,這真是無巧不成書。聽說你們在試圖建造自己的上帝,這是真的嗎?」
阿爾貝都的笑容調整得恰到好處,充分顯示了他的友善,又沒有表現出任何屈尊俯就的意思。「幾個世紀以來,核心成員一直致力於創造遠遠超出我們貧乏智力的人工智慧,至少是創造一個理論模型,這早已不是秘密。」他做了個反對的手勢。「但這幾乎不能算作是在創造上帝,蒙席。我們更多地是在從事對該種可能性研究的工作,貴教的聖忒亞與杜雷神父身先士卒的探索過程,不也正是為了這個?」
「但是你相信,將自身的演化和諧地編配出如此高階的意識是可行的,對不對?」指揮官問道。李,這名海軍英雄此前一直在側耳傾聽。「就像我們曾經用矽和微晶片設計出你們拙劣的祖先一樣,你們想要設計一個終極智慧?」
阿爾貝都笑了。「恐怕,此事既非如此簡單,也非如此宏偉。當你們稱呼‘你們’的時候,指揮官,請記住,我不過是眾多智慧中的一個人格罷了,但是,我們之間的多樣性並不遜於這顆星球上的人類……實際上,甚至也不遜於整個環網內的所有人類。核心並不是什麼獨塊石碑,其中也有很多不同陣營,不管哪個方面:有哲學、信仰、假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稱之為宗教——一如具有多樣性的公社必然具有的東西。」他雙手互握,像是這席話中隱含了一個笑話,令他歡愉。「雖然我傾向於將尋求終極智慧看作是業餘愛好,而非宗教。你可以將其比作製作瓶中船,指揮官,或者是爭論針尖上能站立多少位天使,蒙席。」
大家甚為禮貌地笑了,只有雷諾茲無意地皺著眉,毫無疑問,他正在搜尋枯腸,怎樣才能重新奪回談話的控制權。
「那麼,有個流言,說核心在尋求終極智慧的過程中,已經建好了舊地的完美複製品,您又作何解釋呢?」我問道,連自己都為這個問題感到驚異。
阿爾貝都的笑容沒有一絲衰減,友善的目光也沒有任何動搖,但是剎那間,我感到有什麼東西通過這個投影傳達了過來。那是什麼?震驚?憤怒?可笑?我不知道。在那永恆的一秒裡,他完全可以通過我的核心臍帶和我進行私人交流,或是沿著我們在迷宮資料網——那個人類以為只是弄巧成拙的東西里——沿著我們為自身保留的無形走廊,傳遞出不計其數的資料。或者他也可以殺了我,利用核心任意神靈的職權,控制我這樣的意識周圍的環境——這就跟研究院首長要求屬下的技工將一隻討厭的實驗室老鼠永遠麻痺掉一樣,簡單至極。
餐桌上下,其餘的討論都停止了。就連梅伊娜・悅石和她身邊那群超級要人也朝我們的方向望過來。
阿爾貝都顧問的笑容卻更加燦爛。「真是令人欣欣然的古怪流言!告訴我,賽文先生,一個人……特別是像核心這樣的有機體,你自己的評論也將之稱作‘一夥無實體的大腦,脫離了電路的失控程式,將大部分時間用於從它們並不存在的肚臍中拉出智慧毛絨’……他們怎麼可能建造出‘舊地的完美複製品’?」
我看著投影,視線穿越了它,第一次意識到阿爾貝都的菜品和食物也都是投影;我們說話的時候,他也在用餐。
「還有,」他繼續說道,顯然被深深地逗樂了,「難道這個流言的散佈者就沒有想過一個‘舊地的完美複製品’實際上就有可能是舊地本身?要這麼大費周章探索高階人工智慧矩陣理論上的可能性,這有什麼好處呢?」
我沒有回答,與此同時,一陣令人不安的靜默在餐桌的整個中央部分沉澱下來。
愛德華蒙席清了清嗓子。「這似乎是說,」他開口道,「任何一個……啊……能夠任意創造某一星球精確複製品——特別是一個近四個世紀以來已被摧毀的星球——的社會,沒有必要去追尋上帝;它自己就將成為上帝。」
「完全正確!」阿爾貝都顧問笑道,「這流言很瘋狂,但是聽起來真痛快……真是痛快極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笑聲填補了先前寂靜留下的空洞。斯賓塞・雷諾茲開始談起自己的下一項計劃——試圖要讓二十顆星球上自殺的人同時從橋上跳下,並讓全域性密切關注——泰倫娜・綠翼-翡又以一個簡單的動作偷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攬住愛德華蒙席,邀請他參加她無限極海漂浮莊園的裸泳派對。
但我看見,阿爾貝都顧問正盯著我。我轉過頭,看見利・亨特和執行長向我投來好奇的目光,然後我旋過椅子,看著侍者們送上銀盤裝盛的主菜。
菜餚可口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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