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亨特和我所站的地方應該是個發電車間狹窄的走廊。噴有色碼的管子四處扭曲,只有在固定的間隔區域不時地出現一把手柄或是一扇氣密艙門,顯示我們確實身處飛船的內部。從藝術級觸顯和互動式控制面板所顯示的內容來看,走廊除了作為通道以外,還有別的作用,但它整體的效果就是原始簡單技術與幽閉恐懼感的結合。我有些期盼,希望能見到從電路節點間連出的纜線。有個垂直的升降機井將我們的走廊分割開來;透過另外的艙門,可以看見其他那些狹窄而混亂的走道。

亨特朝我看了看,微微聳聳肩。我猜,我們是否有可能被傳送到了錯誤的目的地。

兩人尚未開口,這時,一名年輕的軍部太空少尉穿著一身黑色戰服從一條側廊走了出來,向亨特敬了個禮,說道:「歡迎來到‘赫布里底’號霸艦,先生們。納西塔元帥命我向二位傳達他的致意,並邀請二位前往戰鬥控制中心。請隨我來。」說完,這位年輕的少尉轉了個身,伸手抓住一個橫檔,然後將自己拉入了一個狹促的垂直機井。

我們儘可能跟著他。亨特掙扎著,以免弄掉他的小提箱,我也在往上爬的時候努力不讓雙手被亨特的腳後跟踩到。爬了幾碼之後,我意識到這裡的重力遠不到一標準重力。事實上,這根本不是重力,感覺更像是有一大群渺小卻堅持不懈的手在把我「往下」壓。我以前知道,有的太空船會把整艘船罩入一級密蔽場,以此來模擬重力,但現在是我的首次直接經驗。那感覺並不真正令人愉快:面對持續不斷的壓力,我就像是在頂風而行,而除了這種感覺之外,我還遭受著狹窄的走廊、袖珍的艙門和各種裝置亂作一團的防水壁所帶來的幽閉恐懼感。

「赫布里底」號是一艘c3通訊控制指揮船,戰鬥指揮中心既是它的心臟,也是它的大腦——但這個兼作心臟和大腦的東西卻並不怎麼出類拔萃。年輕的少尉帶我們經過了三個氣密艙門,領著我們走下最後一條走廊,沿路有海軍警衛把守,他們一一向他們敬禮。最後我們被留在了一間大約二十碼見方的小屋,那間屋是如此喧鬧,被眾多人員和裝置擠得滿滿當當的,以至於我的首個衝動就是要退回到艙門之外,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這裡沒有巨大的顯示屏,但有許多年輕的軍部太空軍官聚集在神秘的顯示器前面,他們或是僵坐在那兒,完全陷入刺激模擬儀器,或是站在躍動的隨調板面前,那看起來像是從六個艙壁上伸出來的。男男女女都像是綁在了自己的椅子和感官支架上,只有一小部分官員——他們當中的大多數看起來不像粗野的武士,更像受盡折磨的官吏——在狹窄的走廊上來來往往,輕拍著背上的附屬物,大喊大叫,要求更多資訊,把植入物插孔插入控制台。這些人中的一個向我們匆忙趕來,看著我倆,敬了個禮,然後問我道:「亨特先生?」

我朝我的同伴點了個頭。

「亨特先生,」這位體形碩大的年輕中校說道,「納西塔元帥現在想見您。」

駐海伯利安星系霸主軍隊的全軍最高指揮官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一頭淺淺的白髮,皮膚遠遠超出了他的年齡所應有的光滑程度,臉上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像是刻上去的痕跡。納西塔元帥穿著黑色高領制服,但沒有戴等級勳章,只在衣領上別了一顆紅矮星。他的雙手粗硬,看起來甚為有力,指甲卻是新近修剪的。元帥坐在一個小小的平臺上,四周環繞著各式裝置和靜止的隨調板。繁忙而高效的瘋狂似乎在他身邊漫流,就像一條激流繞過一塊巋然不動的岩石。

「你就是悅石派來的信使,」他對亨特說,「這位是誰?」

「我的助理。」利・亨特說。

我努力壓制住想要揚起眉毛的衝動。

「請問有何貴幹?」納西塔問,「如你們所見,我們很忙。」

利・亨特點點頭,朝四周看了看。「我有一些檔案要傳達給你,元帥。有沒有什麼地方能讓咱們私下談談?」

納西塔元帥咕噥了一聲,手掌拂過一個變阻感應器,於是我們身後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濃密,隨著密蔽場逐漸啟動,凝結成一種半固體狀的薄霧。來自戰鬥控制中心的噪聲完全消失了。我們三人被隱在了一座小小的安靜的圓頂建築中。

「趕緊說吧。」納西塔元帥說。

亨特開啟小提箱,取出一個背面印有政府大樓標記的小信封。「這是執行長給您的私人信件,」亨特說,「供您在有空的時候閱讀,元帥。」

納西塔又咕噥了一聲,把信封放在一邊。

亨特把一個更大的信封放在桌上。「這是一份硬麵複製,內容是議會關於如何進行這次……啊……軍事行動的提議。你也知道,議會的意思是讓這場戰役速戰速決,儘快達到有限的目標,儘量減少人員傷亡,並且對於我們新的……殖民資產給予一般性的幫助和保護。」

納西塔的尊容略略抽動了一下。他沒有去看那份傳達議會意願的檔案,連碰都沒碰一下。「就這些嗎?」

過了一陣,亨特才回答了他。「就這些了,最後你還可以通過我向執行長傳達一些私人資訊,元帥。」

納西塔盯著他。他小小的黑色眼珠沒有表現出激烈的敵意,只有不耐煩的神色,我猜,除非那雙眼睛因為死亡而黯淡,那種神色永遠不可能平息。「我可以通過私人超光通訊聯絡上執行長,」元帥說,「非常感謝,亨特先生。這次沒有回覆資訊。現在能否請您發發慈悲,回到船中央的遠距傳輸節點去,以便讓我繼續從事這次軍事行動。」

密蔽場在我們周圍瓦解,噪聲像水流越過正在融化的冰壩一樣漫湧進來。

「還有一件事。」利・亨特說,他溫柔的嗓音在戰鬥中心各種技術性的雜音中幾乎都淹沒不見。

納西塔元帥把椅子轉過來,等他開動金口。

「我們想下去,到下面的行星上,」亨特說,「到海伯利安上。」

元帥的愁容似乎更深了。「執行長悅石的人可沒說要安排一艘登陸飛船。」

亨特直視著他的眼睛。「雷恩總督知道我們可能會去。」

納西塔朝一塊隨調板瞥了一眼,打了個響指,然後對著一個匆忙過來的海軍少校一頓咆哮。「那你們得快點了,」元帥對亨特說,「剛好有一艘郵船要從二十號港出發。尹佛奈斯少校會帶你們過去,到主躍遷船。‘赫布里底’號將會在二十三分鐘之後從此處啟程。」

亨特點點頭,跟著少校離開了。我緊隨其後。但元帥的聲音讓我們止步不前。

「亨特先生,」他喊道,「請轉告執行長悅石,旗艦從此刻起過於繁忙,不方便再接受其他任何政治性訪問。」說完,納西塔便轉身面對著閃爍的隨調板和一長溜等待指令的下屬了。

我跟著亨特和少校,回到了錯綜迷人的曲徑之中。

「這兒應該開幾扇窗子。」

「什麼?」我腦子裡一直想著其他事情,沒有注意聽他的話。

利・亨特轉頭看著我。「我從沒坐過沒有窗戶或觀景屏的登陸飛船。感覺怪怪的。」

我點點頭,左右四顧,第一次注意到它狹促而擁擠的內部空間。確實,登陸飛船的載客艙中,只有未作任何修飾的艙壁,此外就是一堆堆供應品,還有一名年輕的上尉與我們在一起。這似乎和那艘指揮船幽閉恐懼的氣氛如出一轍。

我向別處看去,又回到了先前自我們離開納西塔之後一直困擾著我的問題。跟著這兩人去二十號空港的路上,我突然間想到,我自己會失去什麼東西,卻沒有失去。我之所以對於這次旅途感到焦慮,其中一部分原因正是我想到自己會脫離資料網;我像是一條離開了海洋獨自思考的魚。我知覺的一部分原本正淹沒在那片海域的某處,來自兩百顆星球、核心的資料和公眾連結的海洋,全數由曾經叫作資料平面的看不見的媒介維繫,現在它被稱作萬方網。

離開納西塔的時候,我依然還能聽到那特別的海洋的搏動——雖遙遠,卻持續不斷,就像是在距離海岸一英里的地方聽到的浪潮之聲——這個念頭震懾著我。在匆忙趕往登陸飛船的路上,直到在登陸飛船上安頓下來,脫離主艦,乃至在進入地月軌道,在進入海伯利安大氣層邊緣之前最後十分鐘的衝刺過程中,我都一直在試圖弄明白這個現象。

軍部總是以擁有自己的人工智慧、自己的資料網和處理源為傲。表面上看,是因為他們需要在環網各星球間那廣闊的空間,以及環網萬方網之上那黑暗而寂寥的空間執行各種操作,但真正的原因多半是幾個世紀以來軍部強烈地想要特意向技術核心展示他們的獨立。然而,在一艘處於既非環網亦非保護體之地的軍部無敵艦隊中心的軍部戰艦上,我卻諧調到了某個令人欣慰的背景資料和能量湧流,那和我在環網任何一個地方能找到的一模一樣。真是有趣。

我想起了遠距傳輸器給海伯利安星系帶來的連結:不只是躍遷船和遠距傳輸密蔽球體在海伯利安的l3點像一個發光的新月一樣飄浮,更有數英里長的千兆超頻光纖如蛇一般穿行過永久躍遷船的遠距傳輸入口,微波中繼器在那幾英尺之間機械地往返穿梭,以近乎即時的效率中繼它們的資訊,指揮船上受到馴化的人工智慧,邀請——並接收——火星和其他地方上的奧林帕斯高階指揮的連結。某些地方,或許就連軍部領導集團、他們的行家和盟友都還不知道它的存在,而資料網已然潛入。核心的人工智慧知曉在海伯利安星系之內發生的任何事情。如果我的肉體現在要死了,我也可以像平常一樣逃遁,通過那些悸動的連結逃向環網之外的秘密通道,凌駕於任何人類所知的資料平面之上,絲毫不會被誰發覺,並沿著資料連結隧道進入技術核心本身。不會真正地進入核心,我想,因為核心包圍著、包裹著其他地方,就好比一片接納不同洋流和大型海灣流的大海,洋流則自以為它們分割了海洋。

「我真希望這裡有一扇窗戶。」利・亨特低聲說。

「是啊,」我說,「我也是。」

隨著登陸飛船一陣急速衝刺和劇烈的顛簸,我們進入了海伯利安的上層大氣。海伯利安,我心裡思忖。伯勞。我身上沉重的襯衣和背心似乎變得黏糊糊的,已經粘在了身上。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不用說,我們正在飛行,以數倍於聲速的速度劃過湛青色的天空。

年輕的上尉從走廊那邊探過身來。「是第一次著陸吧,先生們?」

亨特點點頭。

上尉嚼著口香糖,可見他有多麼放鬆。「你們兩人都是從‘赫布里底’號上來的技師?」

「對,我們正是從那裡來的。」亨特說。

「我想也是,」上尉咧開嘴笑了,「我是要送一個快遞包裹到濟慈附近的海軍基地。現在是第五次出行了。」

一陣輕微的顫動傳遍我的全身,我記起了首都的名字;海伯利安曾經有人入住,那是哀王比利和他的僑民,全是詩人、藝術家和其他不適應時代的人,因為賀瑞斯・格列儂高的入侵而流亡至此——儘管那次入侵根本就沒有發生過。正在參與當前伯勞朝聖的詩人馬丁・塞利納斯,在將近兩個世紀以前建議哀王比利將首都以此命名。濟慈。本地人把以前的舊城叫作傑克鎮。

「你不會相信有這樣一個地方,」上尉說,「它是一條真正的死衚衕,哪兒也去不了。我的意思是說,這裡沒有資料網,沒有電磁車,沒有遠距傳輸器,沒有刺激模擬,什麼東西都沒有。難怪總是有他媽的成千上萬的土著要在空港附近紮營,還攻擊防護欄,想要到環網裡去。」

「他們真的在攻擊空港?」亨特問。

「沒有,」上尉說著,「啪」地吹破了他的口香糖,「但是他們已準備好入侵,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所以第二海軍營已經在那裡設立了防禦帶,並派兵警戒入城的道路。另外,現在那些鄉下人認為我們總有一天會建立遠距傳輸器,並讓他們傳送出去,離開這場他們自討的苦頭。」

「他們自討的苦頭?」我問。

上尉聳聳肩。「一定是他們做了什麼壞事,才會引得驅逐者對他們恨之入骨,對吧?我們卻要來這裡為他們火中取木。」

「是火中取栗。」利・亨特說。

口香糖又「啪」了一聲。「管它是什麼。」

風的沙沙聲越來越響,逐漸變成一陣尖嘯,隔著船體也能清清楚楚地聽到。登陸飛船在地上彈跳了兩下,然後開始平穩地滑行——真是不祥的流暢——就像是進入了一條高於地面十英里的冰斜道。

「真希望我們這兒有扇窗戶。」利・亨特低聲說道。

登陸飛船中又悶又熱。很奇怪,彈跳竟有些令人輕鬆,更像是一隻小小的帆船在緩慢的浪濤中浮沉。我閉上眼睛,休憩了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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