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不是說你有那該死的女皇特頒的許可嗎?」馬丁・塞利納斯吼道,「不是老傢伙悅石她本人發給你的嗎?」

「悅石的特許牌存在飛船的記憶體裡,」領事說,「軍部和空港當局都知道這一點。」

「那到底怎麼回事?」拉米亞抹了抹臉。她臉頰上本覆著一層沙子,之前在帳篷裡流淚的時候,在上面留下了兩道泥漿的痕跡。

領事聳聳肩。「悅石撤回了先前的特許牌。這裡有一條她發來的訊息。你們要聽聽嗎?」

整整一分鐘裡都沒有人回答。自從他們一週前的旅程開始之後,和七人以外的任何人接觸的念頭就變得如此不相宜,甚至都不會有人真正去考慮這樣的事;就好像他們的世界只剩下朝聖,除了夜空中偶爾閃過的爆炸,幾乎都快要忽略外面世界的存在。「好的,」索爾・溫特伯說,「咱們聽聽吧。」沙暴突然暫時平靜了下來,這幾個字聽起來就像在狂亂地叫囂。

他們蹲成一個圈,把古老的通訊志放在旁邊,霍伊特神父放在圓圈的中心。他們已經有一小段時間沒照管他了,於是沙子開始在他的屍體旁聚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沙丘。現在,除了極端生命訊號測量監視器還閃著琥珀色的光以外,其餘的指示器都變成了紅色。拉米亞裝備好另一個等離子彈藥筒,確認濾息面具牢牢地固定在霍伊特的嘴巴和鼻子上,濾進純氧,把沙子擋在外邊。「好的。」她說。

領事開啟了觸顯。

訊息是超光訊號流,大約十分鐘以前由飛船錄製。空氣中充滿了資料列和球形膠體影像,現正慢慢變得模糊,這正是大流亡時代的通訊志獨具的特色。悅石的影像閃著微光,狂風颳來的數百萬顆沙粒在影像中間瘋狂穿梭,她的臉龐怪異地扭曲著,然後又變得很滑稽。雖然音量調到了最高,但她的聲音還是幾乎完全被沙暴蓋住了。

「抱歉,」熟悉的影像說道,「眼下我還不能允許你們的飛船向光陰冢飛去。離開的誘惑實在難以抗拒,你們的使命又太過重要,所有的其他因素都必須服從一個前提,那就是你們的使命。請理解,也許所有星球的命運都掌握在你們手上。請堅信,我的希望和祈禱永遠伴你們左右。悅石。完畢。」

影像從兩邊收攏,然後退去。領事、溫特伯,還有拉米亞都睜大眼睛,說不出一句話來。馬丁・塞利納斯站在那兒,朝幾秒鐘前曾經映出悅石臉龐、如今已成空寂的那片空氣撒了一把沙子,然後尖叫道:「天殺的賤貨娘們政客道德癱瘓的傻屄扮男人樣的女皇婊子!」他抬腳踢著空中的沙子。其他人都轉頭盯著他。

「唔,這樣確實挺能讓人發洩的。」布勞恩・拉米亞輕聲說。

塞利納斯露出噁心的神情,揮了揮雙臂,走開了,一路上依然在朝沙丘亂踢。

「還有別的訊息嗎?」溫特伯問領事。

「沒了。」

布勞恩・拉米亞雙手交叉在胸前,朝通訊志皺了皺眉。「我不記得你說這東西是怎麼起作用的了。在受這麼大幹擾的情況下,你怎麼可能還能接通訊號?」

「我們從‘伊戈德拉希爾’號下來時,我播下了一個袖珍通訊衛星,現在就是通過密光與之聯絡的。」領事說。

拉米亞點點頭。「那麼如果你要傳送報告,只需把簡要的資訊發給艦船,然後它就會把超光訊號流傳送給悅石……以及你的驅逐者聯絡人。」

「對。」

「沒有許可,飛船就不能起飛嗎?」溫特伯問。這個老人安然坐著,他的雙膝拱起,雙臂垂在上面,一副由於極度疲乏而擺出的典型姿勢。他的聲音也很疲憊。「不能拒不理會悅石的禁令嗎?」

「不能,」領事說,「一旦悅石說了不,軍部就會在我們停船處的起飛井設上一個三級密閉場。」

「再聯絡一下她,」布勞恩・拉米亞說,「向她解釋一下吧。」

「我試過了,」領事把通訊志握在手中,放回背包,「沒有回應。我還在原始訊號流中提到了霍伊特受了重傷,我們需要醫療幫助,需要飛船的診療室為他準備。」

「重傷,」馬丁・塞利納斯重複道,大步走回他們站在一起的地點,「狗屁。我們的神父朋友已經跟格列儂高的狗一樣死得硬邦邦了。」他把大拇指朝裹著斗篷的屍體猛地一指。現在,所有的監視器都顯示著紅色了。

布勞恩・拉米亞低低地俯下頭和身子,碰了碰霍伊特的臉頰,冰冷冰冷的。通訊志的生物監視器和醫療包都開始嘰嘰地發出腦死亡警報。雖然濾息面具依然把純氧壓入他的肺部,醫療包刺激器依然在他的肺部和心臟工作,但是嘰嘰的聲調越升越高,已經變成了尖叫,而後又降下來,變成一個平穩卻駭人的聲調。

「失血過多。」索爾・溫特伯說。他雙眼緊閉,前額低垂,碰了碰死去的神父的臉。

「太棒了,」塞利納斯說,「真他媽太棒了。根據霍伊特自己講的故事,他就要分解,然後重組了,多虧了那天殺的十字形……這人身上還帶有兩個那種該死的東西,真是有充足的復活保險……然後他又會東倒西歪地走回來,就像哈姆雷特父親的鬼魂,只是這個版本的腦子出了問題。到那時候,我們該怎麼做?」

「閉嘴。」布勞恩・拉米亞說。她正在用一層從帳篷裡帶過來的防水布包裹霍伊特的屍體。

「你才該閉嘴,」塞利納斯大叫道,「我們身邊潛伏著一個怪物。老格倫德爾本尊就在外頭的某個地方,磨著指甲,為下一頓美餐作準備,你真的想要霍伊特的殭屍加入我們這夥愉快相處的人?你記不記得他是怎麼描述畢庫拉的?千百年來他們都憑藉十字形來起死回生,跟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說話都不比對著流動海綿說話能得到更多的回答。你當真想讓霍伊特的屍體和我們一起旅行?」

「兩個人。」領事說。

「什麼?」馬丁・塞利納斯急急轉身,打了個趔趄,然後跪倒在屍體旁邊。他朝老學者探過身去。「你說什麼?」

「有兩個十字形,」領事說,「霍伊特的,還有保羅・杜雷神父的。如果他關於畢庫拉的故事是真的,那麼他們兩人都會……復活。」

「哦,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塞利納斯說著,一屁股坐進沙子裡。

布勞恩・拉米亞已經裹好了神父的屍體。她看著那具人形。「我記得杜雷神父的故事裡講到那個叫作阿爾法的畢庫拉的時候提到過這些,」她說,「但我還是沒有搞明白。這種事有悖於質量守恆定律。」

「他們會變成矮個子殭屍。」馬丁・塞利納斯說。他把自己的皮大衣裹得更緊了些,揮拳擊打著沙漠。

「要是那艘飛船來了,我們肯定已經搞明白了很多事,」領事說,「自動診療體系應該已經……」他頓了頓,打了個手勢。「瞧,空氣裡已經沒那麼多沙子了。或許沙暴已經……」

閃電掠過,開始下雨了,冰冷的雨滴擊打在他們的臉龐上,這份猛烈比沙暴的狂怒更勝一籌。

馬丁・塞利納斯開始笑起來。「這該死的沙漠!」他朝天空呼喊道,「我們都會被淹死在洪水裡。」

「我們得從這裡逃出去。」索爾・溫特伯說。他的斗篷沒有扣攏,裡面露出他孩子的臉。瑞秋在哭,她雙頰緋紅,看起來比一個新生兒大不了多少。

「去時間要塞嗎?」拉米亞問,「要過一兩個小時……」

「那兒太遠了,」領事說,「我們就挑一座葬墓露宿吧。」

塞利納斯又笑了。他張口吟道:

這些人是誰呵,都去趕祭祀?

這作犧牲的小牛,對天鳴叫,

你要牽它到哪兒,神秘的祭司?

花環綴滿著它光滑的身腰。

「你是說你同意嗎?」拉米亞問。

「那他媽的詩句意思是說‘為什麼不’。」塞利納斯笑道。「為什麼要給我們冰冷的繆斯出難題,讓他找不到我們?我們可以一邊等飛船,一邊觀察我們的朋友分解。杜雷的故事裡說,畢庫拉在死亡打擾他們呆滯的凝視之後,要過多久他才能回到自己的同伴身邊?」

「三天。」領事說。

馬丁・塞利納斯用手掌根拍了拍腦門。「當然。我怎麼會忘記?多麼驚人的相像啊。就跟《新約全書》說的一模一樣。在這三天裡,也許我們的伯勞暴狼會奪去我們當中一部分人的性命。如果我借神父的一個十字形以防萬一,你們覺得他會不會介意?我是說,他有一個多餘的……」

「我們走吧。」領事說。雨水持續不斷地從他的三角帽上滴下來。「我們可以待在獅身人面像裡,一直等到早上。我幫卡薩德搬他的額外裝備和莫比斯立方體。布勞恩,你帶霍伊特的行李和索爾的背包。索爾,你保證孩子暖和,別讓她淋溼了。」

「神父怎麼辦?」詩人問,大拇指朝屍體一指。

「你背霍伊特神父。」布勞恩・拉米亞輕聲說著,轉過身去。

馬丁・塞利納斯張大嘴巴,看見拉米亞手裡握著手槍,於是聳聳肩,彎下身去把屍體扛上肩膀。「等我們找到卡薩德的時候誰揹他?」他問,「當然,也許他已經被大卸八塊,這樣子我們都——」

「閉上你的臭嘴,」布勞恩・拉米亞疲憊地說,「別逼我殺你,我可不想讓咱們再多背一件東西。只管走吧。」

領事在前頭帶路,溫特伯緊隨其後,馬丁・塞利納斯在幾米遠後蹣跚地走著,布勞恩・拉米亞殿後,這群人又一次走下低矮的關口,朝著墓群所在的山谷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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