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尼重新建起的鎮靜又崩潰了。他略帶絕望地望著自己的上級官員。
「沒有疏散,」辛格元帥說,「那是個假象,是為了引誘驅逐者。」
悅石的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是,海伯利安上有好幾百萬人口,元帥。」
「不錯,」辛格說,「我們會保護他們。就算是疏散大約六萬的霸主居民,也已經很成問題了。如果我們允許所有的三百萬居民進入環網,將會引發騷亂。同時,出於安全考慮,這也是不可能的。」
「因為伯勞?」利・亨特問道。
「出於安全考慮。」莫泊閣將軍重複道。他站起身,從雅尼手中接過教鞭。年輕人在那兒站了一秒,看到沒有地方坐,也沒地方站,猶豫不決,最終移到議室後部靠近我的地方,以稍息閱兵的姿勢站在那裡,看著天花板附近的什麼東西——或許是在凝視自己軍事生涯的盡頭。
「87.2特遣部隊已經進入星系,」莫泊閣說,「驅逐者已經撤退到了他們的遊群中心,距離海伯利安大約六十天文單位的地方。我可以打保票,整個星系都是安全的。海伯利安很安全。我們在等待反擊,但是我們完全知道我們有能力牽制敵軍。而且,事實上海伯利安現在已經是環網的一部分了。有問題嗎?」
沒有人提問。悅石和利・亨特、一群議員,還有她的助理一起離開了。高階軍官一撮撮移動,圍成幾團,顯然是由軍銜來區分的。助理四處分散。少數幾個允許留在議室的通訊員跑去找等在外面的攝影人員。年輕的上校,雅尼,依然還以稍息閱兵的姿勢站著,目光渙散,臉色蒼白。
我坐了一會兒,盯著海伯利安的隨調板地圖。從這麼遠的距離來看,大馬大陸看起來更像一匹馬。從我坐的地方看過去,我只能辨認出籠頭山脈的山峰和大馬「眼睛」下方由橘色漸變至黃色的高地沙漠。山脈東北部沒有任何軍部防禦部署的標示,除了一個可能表示荒棄的詩人之城的小紅燈之外,沒有任何標誌。光陰冢根本都沒有標記。就好像這墓群沒有軍事意義,在這天的行動中不扮演任何角色。但是不知怎的,我知道的不止這些。不知怎的,我懷疑整場戰爭,上千的戰役,數百萬人——乃至數十億人的命運——都掌握在沒有標記的橘色和黃色地帶上那六個人的手中。
我合上素描本,把鉛筆塞進口袋,尋找出口,找到之後便離開了。
在通向主入口的一條長廊中,我遇見了利・亨特。「你要走了?」他問。
我吸了一口氣。「不允許離開嗎?」
亨特笑了,如果他薄嘴唇向上一合的動作能夠被稱作微笑的話。「當然允許,賽文先生。但是執行官悅石大人已經吩咐我,要我告訴你,今天下午她希望再和你談一談。」
「什麼時候?」
亨特聳了聳肩。「等她演說完畢,任何時候都行。隨你方便。」
我點點頭,算起來有上百萬的說客、求職者、準傳記作者、商人、執行官的粉絲,還有潛藏的殺手都願意傾家蕩產,只為與霸主最為傑出的領袖共度一分鐘,與執行官悅石共度幾秒鐘,但我卻可以在「隨我方便」之時見她。從沒有人覺得這個宇宙是正常的。
我從利・亨特身邊擦肩而過,走向前門。
依照長久以來的傳統,政府大樓的外牆內不設公用遠距傳輸入口。我得稍微走上一段路,經過主入口的安全障礙,穿過花園,來到用作新聞總部和終端的建築物。新聞記者正雲集在一箇中央觀賞井周圍,在那兒,「全域性之聲」劉偉林・德雷克正在為執行長悅石「對霸主有生死攸關重要性」的演講作背景解說。我朝他的方向點點頭,繼而發現一個空閒的傳送入口,亮出我的寰宇卡,然後走了進去,去找間酒吧。
一旦你到了中央廣場,你就會發現它是環網內可供免費傳送的地方。環網每一顆星球都至少提供了一個最棒的城市街區——鯨心提供了二十三個——供人購物、娛樂、品嚐佳餚、喝酒。特別是喝酒。
中央廣場同特提斯河一樣,穿越了兩百米高的軍用規模的傳送門。廣場大道呈環形,讓人覺得這是一條無限長的主幹大街,形成了一條物質享受的環面。人們可以像我那天早上一樣,站在鯨逖明亮的日光下,俯瞰著中央廣場上天津四丙的夜間遊樂場,那裡充滿了霓虹和全息影像的光輝,浮光掠影地瞥見盧瑟斯上百層的主幹商場,同時我也知道,再往上就是神林光影斑駁的小店;它有一條磚砌大道,還有一間通往「樹梢」的電梯,那可是環網最為奢華的餐館。
我並沒有詛咒這一切。我只是想找一間安靜的酒吧。
鯨心的酒吧中總是擠滿了官僚、記者和商人,於是我搭乘了一艘中央廣場穿梭航班,到了天龍星七號的主幹道。該星球的重力令許多人氣餒——我也未能倖免——但這也意味著這裡的酒吧不會人滿為患,來這裡喝酒的人也不會帶有其他什麼目的。
我選擇的是一家單層酒吧,這幢建築幾乎被掩埋在主要商業棚架的支撐廊柱和服務斜道下,裡面很黑:黑暗的牆,黑暗的木頭,黑暗的顧客——我的皮膚有多蒼白,他們就有多黝黑。但這是個喝酒的好地方,於是我走了進去,點了杯雙份蘇格蘭威士忌,隨著酒一杯杯下肚,我的神志也愈加陷入其中。
就算在那兒,我也逃不開悅石的魔爪。在屋子遠遠的那頭,一部平面電視機顯示出悅石的臉龐和她身後全國廣播時使用的藍金相間的背景。另外幾名飲酒者都聚在那邊觀看。我聽見斷斷續續的演說詞:「……為確保霸主公民的安全以及……絕不允許對環網或者我們的同盟造成任何威脅,哪怕以……因此,我已經授權了一項正式軍事行動……」
「把那該死的東西聲音調低點!」我驚訝地意識到自己在大叫。那些顧客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還是把聲音調小了。悅石的嘴唇還在嚅動,我望了一陣,然後朝男招待揮了揮手,又要了杯雙份。
過了一會兒,也許過了幾小時,我放下酒杯,抬起頭,發現黑暗的房間裡有個人正坐在我正對面。我花了一點時間,用力眯起眼睛,想要在矇矓中看清楚那個人是誰。一瞬間我以為那是芬妮,登時心跳加速,但是我又眨了眨眼睛,然後說道:「弗洛梅女士。」
她依然穿著我在早餐時間看見的那身藍色禮服。不知怎的,那胸線似乎裁剪得更低了。在近乎黑暗的房間裡,她的臉和肩膀似乎散發著光芒。「賽文先生,」她說道,幾乎是在低語,「我來,是要你兌現你的承諾。」
「承諾?」我揮手叫男招待過來,但是他沒有反應。我皺皺眉,注視著戴安娜・弗洛梅。「什麼承諾?」
「當然是為我畫像。你忘了自己在宴會上的承諾了嗎?」
我打了個響指,但是那個傲慢的招待還是不願屈尊往我的方向看看。「我為你畫過像了。」我說。
「是的,」弗洛梅女士說道,「但不是全身像。」
我嘆了口氣,喝乾了最後的蘇格蘭威士忌。「我在喝酒。」我說。
弗洛梅女士微笑道:「如我所見。」
我站起身去找男招待,好好想了想這個問題,然後慢慢地坐上飽經風霜的木凳。「哈米吉多頓,」我說,「他們是在拿世界末日當遊戲玩。」我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女人,略略眯起眼睛,好把她看清楚。「你知道那個詞嗎,女士?」
「我相信他不會再給你任何酒了,」她說,「我住的地方有酒。你可以邊喝邊畫。」
我又眯起眼睛,這次是在使手腕。我也許是稍微多喝了一點蘇格蘭威士忌,但是酒精並沒有削弱我的意識。「你丈夫?」我說。
戴安娜・弗洛梅又笑了,真是光彩照人。「他要在政府大樓過上幾天呢,」她說道,這次是真正的低語,「在這麼重要的時刻,他不可能離權力之源太遠的。來吧,我的車就在外邊。」
我不記得自己付了賬,但是我想我應該是付了。或許是弗洛梅女士付的。我不記得她把我扶出酒吧,但是我覺得另有他人把我扶了出去。也許是個司機。我記得一個穿著灰色上衣和褲子的人,記得我曾靠在他身上。
電磁車有個氣泡形的拱頂,外面看起來是個球面鏡,但從我們坐著的深凹軟墊中望出去,那玻璃又相當透明。我數了數,我們經過了兩個入口,然後駛出了中央廣場,向遠處開去,開始在一片炎黃天空下的藍色田野之上爬升。精工細裝的房屋矗立在山頂上,全是由某種烏木製成,周圍都是罌粟田和青銅色湖泊。是復興之矢?這種時候要搞清楚這樣一個問題實在是太難了,於是我把頭靠在拱頂上,決定休息片刻。我得為了給弗洛梅女士畫像而休息一下……呵呵。
田園在身下飛逝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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