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的名字叫雷納・霍伊特,是一名神父,但如今,我是教皇烏爾班十六世。現在,我正在聖彼得大教堂中為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舉行重生彌撒,與會的是五百多名有權有勢的梵蒂岡信徒。

我站在祭壇前,伸出雙手,朗讀《信友禱文》中的經文——

讓我們虔誠地召喚萬能的天父上帝,

為了拯救眾生,

祂將祂的兒子從死者中復活。

擔任彌撒執事的盧杜薩美樞機吟誦著——

我們向我主祈禱,

請祂將故去的、業已在洗禮中接受永生之種的

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

送回永恆的信友同伴中。

我們向我主祈禱,

祂在世之時,

曾在教會和宗教法庭中行使主教之職,

請讓他重新用嶄新的生命侍奉上帝。

我們向我主祈禱,

請祂將靈魂交給我們的兄弟姐妹、親戚施主,

作為他們辛苦勞動的回報。

我們向我主祈禱,

請祂向沉睡在他重生希望中的所有人,

投下讚許的明光,

恩准他們的重生,

讓他們更好地侍奉祂。

我們向我主祈禱,

請祂援助我們的兄弟姐妹,

他們受到瀆神者的攻擊,

受到墮落者的嘲笑,

請向這些痛苦的人施以神聖的慰藉。

我們向我主祈禱,

請祂有朝一日召喚榮耀王國的所有人,

所有虔誠效忠地集結在此處的人,

像你授予耶穌一樣,

授給我們凡俗永生的祝福。

唱詩班唱起了《奉獻樂曲》,在寂靜的迴盪聲中,眾人跪倒在地,開始等待聖餐禮,我在祭壇上轉回身,說道——

「主啊,我們代表你的僕從,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向你獻上這些禮物,請接受它們。你將這位高階神父賞賜給了這個世界。願他暫時聯合天國之聖人團,經由你的重生聖禮,迴歸我們的世界。靠著基督我主。」

眾人異口同聲地回應——

「阿門。」

我走到祭壇附近的穆斯塔法樞機的棺具及重生龕前,在上面灑上聖水,同時祈禱道——

天父,萬能且永生的上帝,

靠著基督我主,

我們一如既往地向你致上謝意。

祂從死亡中復生,

給予我們曙光般的重生希望,

死亡的悲傷終於做出讓步,

我們得到了不朽的光明前景。

主啊,對你的忠誠信徒來說,

生命得到了改變和重生,沒有了終結。

當我們俗世的身體棲身於死亡中,

我們相信你的仁慈和奇蹟將會讓它重生。

如此,在天堂天使們的合唱聲中,

我們讚揚你的榮光,

我們將永遠讚美你。

大教堂內那巨大的管風琴發出隆隆的響聲,唱詩班開始吟唱《三聖頌》:

聖、聖、聖,上主,萬有的天主,

你的光榮充滿天地。

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奉上主名而來的,當受讚美。

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聖餐禮過後,彌撒結束,眾人散去之後,我慢慢走向聖器室。我內心充滿了悲傷,心臟部位疼痛不已——千真萬確。心臟病又一次提前襲來,是動脈堵塞。我每邁出一步,每說上一句話,都會帶來萬般的痛楚。但我心下思忖——一定不能告訴盧杜薩美。

樞機出現了,他就像一位助手和祭童,脫去我的外袍。

「陛下,我們剛剛接收到一艘基甸無人駕駛信使飛船。」

「從哪個陣地發來的?」我詢問道。

「聖父,不是艦隊發來的。」樞機回答,他那肥胖的雙手中拿著一張紙,面對上面的資訊,他皺了皺眉。

「那是哪裡?」我不耐煩地伸出手。資訊寫在一張薄薄的羊皮紙上。

我打算來佩森一趟,來梵蒂岡。

伊妮婭

我抬頭看了看國務秘書。「西蒙・奧古斯蒂諾,能先暫停艦隊的行動嗎?」

他那下巴上的垂肉似乎在顫抖。「不行,陛下。二十四小時之前,他們就已經完成了躍遷,現在可能已經快要結束加速重生的預定計劃,馬上就將展開攻擊。我們無法及時配上一艘信使飛船,通知他們暫停行動。」

我發現自己的手正抖個不停。我把資訊遞還給盧杜薩美樞機。「召馬盧欣及其他艦隊指揮官覲見。」我說道,「命他們集合餘下的所有大型戰艦,回援佩森星系。立即執行。」

「但是,陛下,」盧杜薩美說道,他的聲音顯得相當迫切,「此時此刻,有非常非常多的重要任務正在進行……」

「立即執行!」我大叫道。

盧杜薩美頷了頷首。「是,陛下。」

就在我轉身離開的時候,胸膛傳來的陣痛和呼吸的不暢感就像是上帝在發來警告:時間緊迫。

「伊妮婭!教皇……」

「放輕鬆,親愛的。我就在這兒。」

「我剛剛聽到了教皇……雷納・霍伊特的聲音……他沒死,是嗎?」

「勞爾,你已經在學習如何聆聽生者的語言。真不可思議,你第一次接觸活人的記憶,竟然是和他。我還以為……」

「沒時間了,伊妮婭!沒時間了。那個……盧杜薩美樞機……拿到了你的訊息。教皇想召回艦隊,但盧杜薩美說已經來不及了……艦隊在二十四小時前完成躍遷,隨時會展開攻擊。伊妮婭,可能就是這兒。是在拉卡伊9352星系的大型艦隊……」

「不!」伊妮婭的叫聲把我拉出了喧囂嘈雜的影像和聲音,層疊的記憶和感覺。不是把它們完全驅逐了出去,而是將它們趕退,但那些聲音仍舊存在,就像是隔壁房間吵鬧的音樂。

伊妮婭從小房間的架子上拿了個通訊志,現在正用它呼叫我們的飛船和納弗森・韓寧。

我想將注意力集中在伊妮婭和當前的事情上,於是穿上了衣服,但是,就像是一個剛從鮮活夢境中醒來的人,那些聲音和記憶的呢喃還在我的耳畔迴響。

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號上,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艦長在自己的私人艙室中長跪不起,他在祈禱,只不過,他不再將自己視作「神父艦長」,僅僅是「神父」而已。並且,就連這個頭銜,他也不是那麼確信。自從喝了伊妮婭的共享之血,胸口和身上的十字形被除去之後,日日夜夜,他都會祈禱好幾個小時。

德索亞神父祈求寬恕,但他毫不懷疑,他所犯下的行徑不容寬恕。他請求寬恕自己擔任聖神艦隊艦長的幾年來所犯下的罪行,他展開的那些戰鬥,他殺害的那麼多生命,他毀掉的人類和上帝手中的無數美麗作品。在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德索亞神父靜靜跪在他的小艙中,祈求上帝的救贖……他曾經相信、而現在懷疑的那個慈悲的上帝……求祂寬恕他,不是為了他的緣故,而是為了在即將到來的幾個月、幾年(或是幾個小時)中,他的思想和行動可以更好地服務上帝……

我趕緊抽身離開這一次接觸,就像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成了一個窺淫狂,心裡頓時一陣反感。我立即明白,這麼多年來,伊妮婭的整個一生——如果她一直懂得這些「死者的語言」——那她肯定一直在竭盡全力地抗拒這些東西,避免通過這些自發而來的資訊過度涉入別人的生活,她在這上面花費的精力必定多於掌握它而花費的精力。

伊妮婭讓莢艙壁的門開啟,帶著通訊志來到了外面植物叢形成的瞭望臺上。我尾隨著她飄了出去,在密蔽場柔和的十分之一重力水平下,降落到瞭望臺表面。通訊志觸顯上方浮著幾張臉——有海特・馬斯蒂恩、凱特・羅斯蒂恩、納弗森・韓寧——但他們沒有看影片取景器,而是望著別處。伊妮婭也是。

我花了一秒鐘,抬起頭,終於明白她在看什麼東西。

一條條璀璨奪目的條痕正刺穿星樹的軀體,一路上燃燒著美麗的星狀橙紅色火焰。一開始我還以為那只是生物圈內部表面沿線樹葉翻動而導致的日出美景,烏賊、天使、灌溉彗星反射出了光線,就像是我和伊妮婭幾個小時前駕著太陽圈矩陣時所做的那樣。但是,我馬上意識到了眼前這些究竟是什麼東西。

是聖神艦船,它們正從幾百個地方突破星樹的防線,聚變焰尾切斷了一根根樹枝和樹幹,就像是冰冷閃亮的刀鋒。

幾十萬公里之外,樹葉和殘骸發生了爆裂,地震波順著樹枝傳動,我們所在的莢艙和瞭望臺也在顫動。

光芒四射,一片混亂。能量光束在太空中跳躍,我們之所以能看見它們,只是因為太空中充滿了各種粒子——逃逸的大氣,研成粉末的有機物,燃燒的樹葉,驅逐者和聖徒的鮮血。切槍光束所到之處,無不四分五裂,一片火光。

幾公里範圍內,可以看見更多的爆炸火光轟然而起。密蔽場還在死死堅持,猛烈的聲音砸下,衝擊波把我們擊得逼向了莢艙壁,就像是一頭負傷的野獸正渾身顫抖。就在我們頭頂的星樹弧面突然迸發出火焰,炸進寂靜的太空中時,伊妮婭的通訊志也炸響起來。從裡面傳來各種叫聲、喊聲和咆哮聲,剎那間,我馬上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密蔽場已經停止運轉,我和伊妮婭即將和身邊數以萬計飛揚的殘骸一起被吸進太空。

我想把她拉回莢艙,它正徒勞地封閉自己,想要存活下來。

「不,勞爾,快看!」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在我們頭頂,在我們身下,在我們周圍,星樹正熊熊燃燒,正猛烈爆炸,藤蔓和樹枝噼啪作響。驅逐者天使被大火燒成了灰,十公里長的工作烏賊向內爆炸,試圖起航的樹艦也在燃燒。

「他們在殺害爾格!」伊妮婭壓著咆哮的風聲和猛烈的爆炸聲大叫道。

我一拳擊在莢艙壁上,喊出命令。艙門僅僅開了一秒,但已經夠用,我把伊妮婭拉了進去。

但這裡並非庇護所。透過已經極化的莢艙壁,可以清楚地看見等離子衝擊波的攻擊。

伊妮婭從小房間中拖出背包,背在了身上。我拿起自己的背包,把帶鞘短刀插進皮帶,就好像這能幫助我擊退這些掠奪者似的。

「我們得到‘伊戈德拉希爾’號上去!」伊妮婭喊道。

我們向莖稈路蹦去,但莢艙不讓我們過去,莢艙壁外傳來一陣猛烈的咆哮聲。

「莖稈路不能走了。」伊妮婭氣喘吁吁道,她仍舊拿著通訊志,是領事飛船上老的那隻,她正用它拉取星樹線網中的資料,「橋壞了。我們得想辦法去樹艦。」

透過艙壁,我望著外面。一朵朵橙色的火焰。「伊戈德拉希爾」在上方十公里外,位於內部表面,在我們東面。現在,吊橋和莖稈路已經沒了,那也意味著它相當於是在幾千光年外。

「派飛船到我們這兒,」我說,「領事的飛船。」

伊妮婭搖搖頭。「海特・馬斯蒂恩現在正在‘伊戈德拉希爾’號上,忙著起航的事情……沒時間將我們的飛船開出船塢。接下來三四分鐘內,我們必須到樹艦上去,不然……不如用驅逐者的擬膚束裝?我們可以飛過去。」

現在輪到我搖頭了。「我們沒有束裝。當時到達著陸平臺,我們把它們脫下後,我就叫貝提克把束裝帶回樹艦上去了。」

莢艙瘋狂地搖動起來,伊妮婭轉過頭,想看看是怎麼回事。莢艙壁變成了鮮紅色,正在熔化。

我拉開儲藏櫃,把衣服和裝備扔到一邊,拉出一件奇異的人工製品,把它從儲藏櫃中拖了出來。是德索亞神父艦長送給我的禮物。

我按了按啟動線。霍鷹飛毯頓時繃直,懸浮在零重力水平下。星樹這一區域的電磁場尚還完整。

「快。」就在莢艙壁熔化時,我大叫道,一把把伊妮婭拉上了霍鷹飛毯。

我們被掃出了裂縫,飛進了太空和一片混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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