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傻瓜的使命

「你是指愛庫曼嗎?」阿加文顯然很受震動。

「不是,是全人類。」

說這番話時,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否是真話。這話部分是真的,是真相的某個側面。假使我說,伊斯特拉凡的舉動完全出於對某個人的忠誠,出於對某個人也就是我的責任感和友情,同樣也不是完全的事實。

國王沒有作答。他又轉過頭去對著爐火,一臉的肅穆,臉上皮膚鬆弛、皺紋密佈。

「為什麼你要先呼叫飛船,然後才向我通報你已經回返卡亥德?」

「為了迫使你下定決心,陛下。發給你的電報也有可能落入泰博勳爵手中,他也許會把我交給歐格瑞恩人,或者把我殺死,就像他派人槍殺我的朋友一樣。」

國王一言不發。

「我個人的生死並不重要,不過從過去到現在,我對於格森和愛庫曼都負有一種責任、一項必須完成的使命。我先給飛船發訊號,是為了保證自己有完成使命的機會。這是伊斯特拉凡的主意,很英明。」

「呃,是不壞。不管怎樣,他們會在我們這裡登陸,我們會成為先行者……他們都跟你一樣,是嗎?都是性變態,隨時處於克慕期?真是奇怪,這居然成了一項殊榮,要爭著去接待這些……他們希望受到怎樣的禮遇,你去告訴內侍戈謝爾恩吧。要確保不要有冒犯和怠慢之處。安排他們下榻在皇宮裡你覺得合適的地方。我希望向他們表達由衷的敬意。艾先生,你做了兩件令我開懷的事情:讓歐格瑞恩那幫總督先是淪為騙子,然後又淪為一幫傻瓜。」

「很快他們又會成為盟友的,陛下。」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尖厲,「可是卡亥德領先於他們——卡亥德領先了!」

我點了點頭。

沉默片刻之後,他說:「你們是怎麼穿越冰原的?」

「很不容易。」

「在這種瘋狂的艱苦跋涉中,伊斯特拉凡可是個好旅伴。他像鋼鐵一般堅韌,而且從來不會喪失鬥志。他死了,真是可惜。」

我無言以對。

「明天下午第二個時辰我去迎接你的……同胞。你現在還有別的要求嗎?」

「陛下,可否撤銷對伊斯特拉凡的放逐令,以恢復他的名譽?」

「現在還不行,艾先生。彆著急。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

「那就退下吧。」

連我也背叛了他。我說過,在國王宣佈終止對他的放逐、讓他名譽恢復之前,我不會讓飛船登陸的。可是我不能死守著這個條件,而放棄他為之付出生命的事業。這一事業也無法讓他脫離遭放逐的命運。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裡,我跟戈謝爾恩勳爵及其他人一起安排接待和安頓飛船人員的事宜。到了第二個時辰,我們乘著機動雪橇奔赴阿斯吞沼澤,那裡在埃爾亨朗東北大約三十英里處。登陸點選在一片遼闊無人區的邊緣地帶,這是一片泥炭沼澤,不適於耕作及居住。現在正是伊雷姆月中旬,這片平坦的荒原上冰天雪地,積雪厚達數英尺。無線電信標臺全天都在執行,我們已經收到了發自飛船的確認訊號。

在降落過程中,飛船上的人員一定可以在螢幕上清晰地看到:星球的明暗界線,沿著邊界跨越格雷特大陸,從古森灣一直延伸至查理森灣,還有落日餘暉下聳立的卡加伏群峰,如同點點繁星。因為當我們仰望天空,看到了那顆正在降落的星星時,時間已是黃昏時分。

飛船聲勢浩大地俯衝而下,穩定器降落到地面上被減速火箭攪出的那個泥濘大湖中,一股白色蒸汽噴湧而出;隨後飛船陷入如花崗岩般堅硬的永凍沼澤中,穩穩地停了下來。湖面迅速地再次凍結,飛船也逐漸地冷卻下來,就像一條優雅的大魚,以尾鰭當支點平穩地坐著,在冬星的暮色中閃耀著銀灰色的光芒。

飛船的降落過程轟轟烈烈、壯觀異常,來自阿仁霍德的法科西在我身邊感嘆道:「能得見這一場面,真是此生有幸啊!」在看著冰原、面對死亡之景時,伊斯特拉凡也說過這樣的話。今晚他如果在場,必定也會發出這樣的感慨。為了擺脫心中深切的悔恨之意,我爬上雪堆,向飛船走去。飛船已經被船體冷卻劑凍住了。我靠近時,飛船高高的舷窗滑了開來,伸出一道弧線優美的舷梯,直抵冰面。最先走下飛船的是朗·赫歐·秀,她自然是一點都沒有變,跟我上次見她時一模一樣,對我來說時間已經過去三年,對她來說則只有短短的幾周。她看了看我,看了看法科西,又看了看我身後那些前來歡迎的人。她走到舷梯腳下,停住了,用卡亥德語莊嚴地說道:「我以友好使者的身份而來。」在她眼裡,我們所有人都是外星人。我讓法科西先上前去招呼她。

法科西向她講明瞭我的身份,隨後她走過來,按照我們的方式握住我的右手,一邊仔細端詳著我的臉。「哦,金利。」她說,「我都沒認出你來!」這麼長時間之後,重新聽到女人的聲音,感覺真是怪異。我建議其他人也都走下飛船:此刻再表現出任何的懷疑和不信任,都將是對卡亥德迎接人員的侮辱,是對他們的希弗格雷瑟的打擊。他們走出飛船,極其謙恭地同卡亥德人見面。他們每個人,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雖然我本來都很熟,現在卻都顯得很奇怪。他們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生疏,要麼太過低沉,要麼就太過尖厲。他們就像馬戲團的大怪獸,分為兩種性別,就是那種有著智慧雙眼的大猿猴,全都處於發情期、處於克慕期……他們跟我握手、撫摸我、擁抱我。

我儘量地保持鎮靜,並在搭乘雪橇返回埃爾亨朗途中,告訴赫歐·秀跟圖利埃眼下這種處境中最需要了解的注意事項。等我們到了皇宮之後,我卻只能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位薩西諾斯醫生走了進來。聽著他那平和的聲音,看著他的臉——那張年輕、嚴肅的臉,那張非男非女的臉,那張人類的臉,我覺得很欣慰、很親近、很踏實……可是,在吩咐我上床、服了一些溫和的鎮靜劑之後,他卻說道:「我看到你那些同胞特使了。來自外星的人類,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在我有生之年居然能親眼得見!」

我再一次見識到了這樣的喜悅和勇氣,這是卡亥德精神中——也是人類精神中——最令人欽佩的品質,儘管我無法分享他的情感,但是拒絕也會是一種可惡的行徑。我說:「對他們來說,也是不可思議的,因為他們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遇到了一種全新的人類。」我的語氣中雖然缺乏誠意,卻絕對是實事求是。

到了春末,也就是圖瓦月底,冰雪融化,水流泛濫,又可以出行了。我休了假,離開埃爾亨朗那個小小的使館,往東出發。現在,在這顆行星的各個地方都有我的同胞。我們獲得駕駛飛行器的許可之後,赫歐·秀和另外三個人就搭乘一艘飛行器去了希斯和列島,這些位於大洋半球的國家先前為我所完全忽略。其他一些人去了歐格瑞恩,還有兩個人很不情願地去了佩靈特,那裡的冰雪一直到圖瓦月才剛開始融化,但一星期之後(據他們自己說)就恢復了冰天雪地的狀況。圖利埃和克斯塔在埃爾亨朗工作得很順利,足夠應付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而且目前也沒有什麼緊急的事情。更何況,冬星新盟友發出的飛船就算是從所有盟友中距離最近的那顆星球出發,也得花上十七年的行星時間才能到達。冬星是一顆邊緣星球,從這裡再往外便是南獵戶星座,那裡還沒有發現有人居住的星球。從冬星到愛庫曼主星,也就是我們種族的家族中心所在,海恩戴夫南特需要整整五十年,相當於地球人的壽命。所以,我們不必著急。

這一次翻越卡加伏,我是沿著蜿蜒在南方海岸線上方的一條大道,走那些低矮的山口。我去一個村莊故地重遊,這是我在格森星上待過的第一個村莊,三年前漁民們把我從霍爾登島帶到了這裡。部族的人們跟上次一樣接待了我,沒有表現出一點的大驚小怪。我在位於恩奇河口的港口大城市撒瑟爾逗留了一週,隨後在夏初時分步行進入科爾姆大陸。

我來到地勢險峻、一片荒蕪的鄉野,眼前是陡峭的山崖、綠意盎然的山丘、寬廣的大河、孤獨的居舍。我先往東,再往南走,終於來到了冰腳湖。站在湖岸仰視南方的群山,我看到了一處熟悉的亮光:天空中那道閃爍的白光,是山那邊高地上冰河的光芒,那裡就是冰原的所在。

伊斯特爾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地方。部族的中央建築以及外圍的房舍全部用灰色石頭砌成,所用石料便採自房子所依傍的陡峭山麓。四處一片淒涼,耳邊唯有狂風呼嘯之聲。

我上前敲了敲中央建築的門,門應聲而開。我說:「我請求領地收容。我是伊斯特爾的西勒姆的朋友。」

開門的是一個身材瘦削、表情嚴肅的小夥子,年紀在十九、二十歲,他默不作聲地聽了我的話,又同樣默默地讓我進了門。他帶我去了浴室、休息室和大廚房,照料我洗完澡、穿好衣服、吃飽飯之後,便把我自己留在了一間臥室裡。透過臥室狹窄的深窗戶,我看到下方有一個灰色的湖和一片灰色的托爾樹林,就位於伊斯特爾同斯托克之間。這是一片荒涼的土地,屋子裡也是一片淒涼。深凹的壁爐裡燃著熊熊的爐火,從視覺和心靈上感覺是挺暖的,但其實並不怎麼暖和,因為地面和牆面都是石頭的,來自高山和冰原的狂風吸走了大部分的熱量。不過,我已不再像剛來冬星的頭兩年時那樣怕冷了,畢竟我已經在寒冷地帶生活了這麼長的時間。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那個男孩(他的長相及舉手投足間都有著女孩子的敏捷和優雅,不過沒有哪個女孩能像他這樣肅穆沉默)過來告訴我,如果我願屈尊移步,伊斯特爾領主正在恭候我。我跟著他下樓,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上有人正在玩類似於捉迷藏的遊戲,孩子們在我們身邊飛快地跑來跑去,小孩子在興奮地尖叫,大孩子則如影子一般悄無聲息地從這道門躥到另一道門,一邊拿手捂嘴,以免笑出聲來。一個五六歲的小胖子一頭撞在我的腿上,一下蹦了起來,攥住我同伴的手尋求保護。「索伏!」他尖叫著,眼睛一直緊盯著我,「索伏,我想要藏到酒窖裡去!」隨後他便飛快地跑掉了,彷彿彈弓射出的一顆小圓石。被喚作索伏的年輕人絲毫不為所動,領著我繼續往前走,把我帶到了伊斯特爾領主的內室。

伊斯凡斯·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已經很老了,至少有七十歲,雙腿因為關節炎而殘廢了。他筆直地坐在火爐邊的一個輪椅上。他的臉龐很寬,飽經滄桑,顯得非常麻木,就像湍急水流中一塊巋然不動的岩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你就是金瑞·艾特使?」

「是的。」

我倆彼此對視。西勒姆就是這位老領主的兒子,親生兒子。西勒姆是小兒子,阿瑞克是大兒子,之前我用心語同西勒姆交談時,他聽到的就是他哥哥的聲音。現在,兄弟倆都已離開了人世。在這張正視著我的蒼老、平靜而剛毅的臉上,我看不到有關我朋友的任何痕跡,只能看到一個確定無疑的事實:西勒姆已經死了。

我到伊斯特爾來,滿心期望能夠得到一些慰藉,現在發現這不過是一個傻瓜的使命。這裡沒有慰藉,而朝拜朋友的出生地,為什麼就非得要讓現實有所改變、讓空虛得到填補、讓自責的心靈得到撫慰呢?如今,一切都已無可更改。不過,我來伊斯特爾還有另外一個目的,這個目的可以得到實現。

「在您兒子去世前的幾個月裡,我和他一直在一起。他最後走的時候,我就守在他的身邊。我將他記的日記帶來交給您。關於那些日子,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告訴您的話——」

老人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那個年輕人卻突然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步入窗子跟爐火之間的那片暗淡、搖曳的光亮當中。他厲聲說道:「在埃爾亨朗,他們仍然管他叫賣國賊伊斯特拉凡。」

老人看了看年輕人,又看了看我。

「他叫索伏·哈斯。」他說,「伊斯特爾的繼承人,是我兩個兒子的兒子。」

此地並不禁止亂倫,這一點我非常清楚。只是對我這個地球人來說,這樣的事情太不可思議,更不可思議的是,我朋友的靈魂在這個表情嚴肅、態度激烈的鄉下男孩身上突然靈光一閃,我不由得愣怔了一會兒。等我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都變得游移了:「國王會取消放逐令。西勒姆不是賣國賊。那些傻瓜管他叫什麼,又有什麼關係呢?」

老領主平靜地緩緩點頭。「有關係。」他說。

「你們一起穿越了戈布林冰原?」索伏問道,「你和他?」

「是的。」

「特使大人,我很想聽聽這個故事。」老伊斯凡斯異常平靜地說。不過,西勒姆的兒子卻結巴了起來:「你能告訴我們他是怎麼死的嗎?——你能告訴我們其他那些星球——其他人類、其他生命是什麼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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