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大作,嗍麩雪夾雜著密集的火山灰。大風從西邊盤旋而至,漫天都是德拉姆內山的火山灰,暗無天日,一片漆黑。這上頭冰面顫抖得沒那麼厲害了,當我們攀爬一處傾斜的懸崖時發生了一次劇烈的震動。嵌進冰面的雪橇被震鬆了,我也被跌跌撞撞地拖出了四五英尺遠,幸好艾的力量很大,牢牢地抓住了雪橇,我們才倖免於跌回崖底的命運。那高度得有二十多英尺,如果我們中有一個摔斷了腿或胳膊,那我們倆也許就全完蛋了。危險無處不在——身處其境時,就越發恐怖。我們身後,低處的冰河山谷為白色的水汽所籠罩:在那裡,火山熔岩已經跟冰層相遇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明天得向西面再前方的那些陡坡發起進攻。
山內爾姆月伯爾尼日。運氣還是很差,我們必須繼續西行,一整天都暮氣沉沉的。我們呼吸時都覺得很疼,不是因為寒冷(因為刮西風的緣故,即便是夜間,氣溫也在零度以上),而是因為吸入了火山灰和煙氣。這兩天工夫都算是白費了,我們手足並用,爬上一座座陡峭的巖壁和冰岩,卻總有無法攀爬的光滑冰面或是陡崖攔截在眼前。我們只好繼續努力,卻一再地受挫。艾被弄得筋疲力盡、怒氣衝衝。他似乎要哭了,不過最終也沒有哭出來。按我看,哭泣對他來說應該是不吉利、不體面的。即便是在我們逃亡生涯的最初那幾天裡,他身體不適並且極度虛弱時,也是揹著我偷偷流淚的。這裡有個人、種族、社會和性方面的原因——我怎麼猜得出來艾不讓自己哭泣的原因呢?不過,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聲痛苦的大叫。在埃爾亨朗我初識他時就聽到了這聲痛苦的叫喊,現在看來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聽到「一位外星人」在講話,就問他的名字,聽到的便是一個人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叫聲,劃破了夜空。現在他睡著了。他的雙臂在顫抖抽搐,強壯的身軀顯得那麼脆弱。我們周遭的一切:冰與岩石、雪與灰燼、火焰與黑暗,都在顫抖、抽搐、呻吟。片刻之前,我看到,懸浮在黑暗天空中的巨大雲團下方綻放開了一朵暗紅色的花,那是火山發出的巨大亮光。
山內爾姆月奧尼日。很不走運。這是我們此行的第二十二天了。從第十天開始,我們就沒有往東方前進過一點距離,反而因為老往西走而倒退了二十到二十五英里的路。第十八天之後,我們往哪個方向都沒有前進,還不如靜坐不動呢。就算能爬上冰原,我們的食物還足夠穿越冰原嗎?這個念頭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火山噴發產生的煙霧嚴重阻擋了我們的視線,我們沒法很好地選擇路徑。艾想要挑戰每一處有可能通向冰原的上坡,不管坡度有多大。對我的謹小慎微,他顯得很不耐煩。我們都必須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再過個一兩天我就要進入克慕期了,緊張的情緒會進一步加劇。與此同時,在這片冰冷幽暗的灰燼當中,我們在冰岩峭壁上四處碰壁。要是讓我來寫一本新的堯米西教義,我要把那些賊死後送來這裡——那些在圖盧夫藉著夜色偷走大袋食物的賊、那些剝奪了一個人的家庭和名譽並將他屈辱放逐的賊。我的腦袋非常沉重,已經無力再去回顧這一切,只能等以後再把這一切從腦海裡驅逐出去了。
山內爾姆月哈爾哈哈德日。登臨戈布林冰原。旅程的第二十三天,我們終於登上了戈布林冰原。今早我們一齣發就發現,離昨晚的營地僅僅幾百碼的地方,就有一條直達冰原的路,這是一條彎曲的寬闊大路,鋪滿了火山渣,從佈滿了碎石和裂縫的冰河蜿蜒而出,穿越處處冰岩峭壁,直達冰原。我們順著大路往上走,宛如沿著希斯大堤漫步。我們終於登上了冰原,終於又向著東方,向著故土的方向行進了。
艾為我們的成功歡欣不已,我也受到了感染。不過冷靜一想,上了冰原之後,我們的處境還跟先前一樣糟糕。我們現在是在冰原的邊緣。從這裡往冰原的深處,密佈的裂縫——有些裂縫寬得足以吞沒掉整個村莊,不是一座房子一座房子地吞,而是將整個村莊一次吞沒——向著北方延伸,望不到盡頭。多數的裂縫都正好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所以我們還是得往北,而不是往東走。冰原表面崎嶇不平,我們拉著雪橇在巨大的冰塊和沒完沒了的碎冰之間迂迴穿行,這些碎冰是巨大的可塑性冰層同火山劇烈撞擊形成的。在強壓力作用下斷裂的山脊呈現出各種奇形怪狀,有的像倒塌的高塔,有的像沒了腿的巨人,還有的則像彈弓。此處的冰層厚度是一英里,再往前方,冰面越來越高,冰層越來越厚,彷彿是要穿越這些高山,堵住那些火山口。北面數英里處,一座山峰高聳在冰層之上,那是一座年輕火山形狀優美的火山錐,比這個冰層年輕數千年。冰層不住地擠壓、撞擊,形成了多處深坑,以及巨大的冰礫和冰脊。冰層之下是綿延六千英尺的矮坡,我們看不見它。
白天,我們轉頭就能看到後方德拉姆內山噴發出的灰褐色煙霧,同冰原表面融為一體。東北風持續地刮過地面,將我們幾天來一直在呼吸的、星球內臟排放出來的菸灰和臭氣清掃一空,在我們身後,這些煙霧像一個黑色的蓋子覆蓋著冰河、下方的山脈、石頭峽谷,將星球其他部位全部罩在了裡頭。冰原說,天地之間唯有冰的存在,北方那座年輕的火山卻另有想法。
天上沒有下雪,高空有著薄薄的陰雲。黃昏時分,冰原上的氣溫是華氏零下四度。腳下堅硬的新冰與陳冰混雜。新結的冰很滑,呈現出光亮的藍色,似乎上方有一層白色的釉彩。我們都摔了好幾跤。有一次,我在光滑的冰面上摔了個狗啃泥,滑出了十五英尺遠。艾套著挽具,彎腰捧腹大笑。隨後他向我道歉,並解釋說,他還以為在格森星上,只有他會在冰面上摔跤呢。
今天走了十三英里,不過在這樣溝壑縱橫、裂縫密佈的冰原上,如果一直保持這個速度,我們會把自己累趴下,或者遇到比摔跤滑倒更為嚴重的不幸。
天空中一輪低低的盈月,陰暗得如同乾燥的血液,周圍是一圈巨大的褐色虹暈。
山內爾姆月蓋伊爾尼日。下了些許的雪,風力加強,氣溫下降。今天又走了十三英里,從離開第一個宿營地開始算,我們已經走了二百五十四英里,平均每天的行程大約是十英里半。如果不算等候風暴過去的那兩天,那麼是每天十一英里半。其中有七十五到一百英里都是走彎路。同出發時相比,我們現在與卡亥德之間的距離並沒有近很多。不過我想,現在我們到達卡亥德的勝算卻已經高了很多。
走出火山的陰影之後,我們就不再全心為勞累和焦慮所困,又開始了晚餐後的帳篷夜談。儘管我處於克慕期,但要做到對艾視而不見也不是什麼難事,只不過因為現在我們是共處一個帳篷之中,所以還是挺困難的。當然,麻煩在於他也處於克慕期,以他特有的怪異方式:他永遠都是處於克慕期。那應該是一種不很強烈的奇異慾望,一年到頭每一天都在蔓延,不需要選擇性別,但一直都在,而現在又有我在他的身邊。今晚,我對他的生理渴求達到了極致,難以遏制,而且我太疲憊了,無法將這種渴求轉化為非眠或者通過其他的修煉途徑化解掉。他終於問道,他是否冒犯了我。我有些尷尬地向他解釋了我的沉默,心裡很擔心他會嘲笑我。畢竟他其實也不是什麼怪人和性變態,跟我是一樣的:在這高高的冰原之上,我們兩個人都是孤單一人,與世隔絕。我與我的同胞、我的社會及其規則隔絕了,他也是一樣。在這裡並沒有一個格森人的社會來解釋並支撐我的存在。最後,我們倆終於平等了,彼此都是外星人,都是孤單一人。當然他並沒有笑,語氣還特別溫柔,我從未在他身上見識過這樣的溫柔。過了一會兒之後,他也開始談起了與世隔絕,談起了孤獨。
「在你們這個星球上,你們的種族真是孤獨得可怕。沒有別的哺乳動物,沒有別的雙性動物,也沒有足以馴化成寵物的智慧動物。這種特殊性必然會影響到你們的思維。我指的不僅僅是科學思維,雖然你們其實是非凡的理論家——這種非凡體現在,你們同低等動物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卻得出了有關進化的理論。我所說的還包括哲學和情感思維,你們生活在如此惡劣的一個世界,如此孤獨,這勢必會影響你們的整個世界觀。」
「堯米西主會說,人的特殊性也就是他的神性。」
「沒錯,地球上的神祇也是這麼說的。其他星球上的其他宗教也得出過同樣的結論。這樣的宗教通常都屬於那些強大、富於侵略性、破壞了生態平衡的文化。歐格瑞恩的文化就屬於這一類別;至少,他們似乎試圖控制一切。韓達拉教的說法呢?」
「呃,韓達拉教……你知道,沒有理論,沒有教義……也許,他們對人獸之間的這個鴻溝沒有那麼在意,關注更多的是彼此的相似性和關聯性,關注所有生物構成的這個大同世界。」特米爾的詩句終日在我腦海中縈繞,此刻我便將它吟誦了出來:
光明是黑暗的左手,黑暗是光明的右手。
生死歸一,如同相擁而臥的克慕戀人,如同緊握的雙手,如同終點與旅程。
吟誦之時,我的聲音是顫抖的,因為我記起了我的兄長,他去世前給我的信中也引用了同樣的句子。
艾沉思良久,說:「你們是孤獨的,但是並未被棄絕。也許你們專注於整體,就如同我們專注於二元論。」
「我們也是二元論者。二元論是一切事物的本質,不是嗎?只要本我和他我的概念存在。」
「我和你,」他說,「是的,畢竟這個概念比性別廣泛……」
「跟我講講,你們種族中的異性同你們到底有何區別。」
他看上去非常震驚,事實上,這個問題讓我自己也很震驚。克慕情慾讓人變得很衝動。其實我們倆一直都是很剋制的。「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說,「你從來沒有見到過女人。」他說的這個詞來自地球語言,我能聽懂。
「我見過你帶來的照片。那些女人看上去就像懷孕的格森人,不過胸部更大一些。這些人在思維方式上跟你們差異很大嗎?是否就像另外一個人種?」
「不是這樣,不完全是,當然不是這樣,沒有那麼大的差異。不過,這種差異還是非常重要的。我覺得,人生中最為重要的事情,影響最為重大的一個因素,就是你的性別是男是女。在多數社會中,這一點決定了一個人對自己的期望、行為、世界觀、道德觀、生活方式——幾乎所有的一切。你的語言、符號的使用,衣著,甚至飲食。女人……女人通常食量會小一些……將先天差異同後天習得的差異區分開來,是極其困難的。即便在一個社會中,女性同男性平等地參與各項事務,生育後代終歸是女人的事情,相應地,養育後代的大部分責任也由她們承擔……」
「那麼說,平等並非普遍原則?女人的智力不如男人嗎?」
「我不知道。她們好像很少會成為數學家、音樂家、發明家或思想家,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們愚蠢。從生理上來說,她們沒有男人強壯,但是耐力卻要強一些。在心理方面——」
他久久地盯著熾熱的爐子,隨後搖了搖頭。「哈斯,」他說,「我沒法告訴你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你知道,以前我沒有在理論上思考過這個問題,而且——上帝呀!現在,從實際的角度來說,我也已經忘了女人是什麼樣的了。我來這裡已經兩年了……你不會明白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女人對我而言比你對我還要陌生。不管怎樣,我們是同一個性別的……」他把目光挪開,苦笑著,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我自己的感覺也非常複雜,隨後我們便拋開了這個話題。
山內爾姆月伊爾尼日。今天我們用滑板,藉著羅盤的指引往東北方向走了十八英里。在頭一個時辰裡,我們便徹底翻越了那些隆起的山脊和大裂縫。我們都套著挽具,一開始我拿著探測器在前頭走,其實已經沒有探測的必要了:結實的冰面上是幾英尺厚的陳雪,陳雪上是最近一次降雪留下的好幾英寸厚的堅實新雪,這樣的路面非常好走。我們和雪橇都不可能再將冰面弄出裂縫,雪橇拉起來非常輕快,幾乎感覺不到我們現在每個人還拖著一百磅的重物。下午的時候,我們兩個人輪換著拉雪橇,因為這麼易行的路面,一個人就可以輕鬆應對了。想想真是遺憾,在上坡路和岩石間艱難的攀爬都是在負擔還很沉重時完成的。現在我們輕鬆了。我們吃得確實太少了。一整天我們都輕快地行進在一片坦途的冰原上。淡藍色的天空下方,純白一色的冰原綿延不絕,中間只有幾座黑色的冰原島峰——早已被我們拋諸身後,在島峰的後方是德拉姆內火山噴出的黑色燻煙。眼前所見別無其他,只有為雲霧遮擋的太陽以及茫茫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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