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逃 亡

「卡亥德?」我說,「沒有。」

他伸手煩躁地摩挲著額頭:「我猜,米什諾里那些人也會說,歐格瑞恩並不存在這樣的地方。」

「正好相反。他們會大肆吹噓,會把志願農場的錄影帶跟圖片展示給你看,告訴你,離經叛道者在那裡接受改造,殘存部落的人們在那裡有了庇護所。他們也許會帶你去參觀米什諾里郊外的第一行政區志願農場,那個地方怎麼看都是一個很好的演示場所。如果你相信我們卡亥德也有志願農場的話,那你可真是太高估我們了,艾先生。我們這個民族可沒有那麼發達。」

他久久地盯著熾熱的恰伯爐,爐火被我調得很大,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熱量。然後,他仔細地打量著我。

「我知道今天早上你已經跟我說過了,不過我想當時我的腦子還不清醒。我們這是在哪裡,又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於是我又跟他說了一遍。

「你就那樣……帶著我走出來了?」

「艾先生,你們這些犯人中的任何一個,或者你們全體,都可以走出那個地方,隨便哪天晚上都可以。如果你們不是那樣極度飢餓、極度疲憊、極度絕望、被注射了藥劑的話,如果你們有保暖的衣服,如果你們有地方可去……這是個問題。你們去哪裡呢?去某個鎮上嗎?沒有證件,你們全完了。到荒原裡去嗎?沒有棲身之所,你們也是個完。我想,夏天的時候他們會增派守衛去普勒芬農場。冬天的時候,寒冬本身就可以看守住農場了。」

他顯得漫不經心:「伊斯特拉凡,你揹著我連一百碼都走不了,更別提揹著我跑好幾英里了,而且是摸黑在原野上跑——」

「我進入了多瑟狀態。」

他遲疑了一下:「是自主進入的嗎?」

「是的。」

「你是……韓達拉教徒?」

「我是在韓達拉長大的,還在羅瑟勒隱居村住過兩年。在科爾姆大陸,多數世家子弟都是韓達拉教徒。」

「我原來以為,在多瑟階段之後,人的能量會瀉盡,人就會虛脫——」

「沒錯啊,這叫散根,也就是昏睡狀態。時間比多瑟期要長得多,一旦進入了恢復期,就得讓身體自然恢復,否則會十分危險。我昏睡了整整兩個晚上。現在還是在散根期,我沒法爬過這座山。還有一個表現就是餓,我準備了一些吃的,本來計劃是可以撐一星期的,現在已經被我吃得差不多了。」

「這樣啊。」他氣急敗壞地說道,「那我明白了,我相信你——我只能相信你。這裡只有你我……不過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聽了這話我不由得怒火中燒,只好盯著放在我手邊的冰刀,努力壓制住自己的怒火,隨後我才抬頭看著他,回答他的問題。還好,我內心的火氣還不算太旺,我告訴自己,他對情況一無所知,是一個外星人,受到了虐待和恐嚇。這麼一想,我終於變得心平氣和,於是跟他說道:「我覺得,你到歐格瑞恩,後來又去普勒芬農場,這裡頭我有部分的過錯。我想要彌補我的過錯。」

「我來歐格瑞恩,跟你毫無關係。」

「艾先生,在同樣的一些問題上,我們的視角不同。我曾經錯誤地以為,我們的視角是一樣的。讓我從去年春天說起吧。在拱橋落成典禮前半個月左右,我開始勸說阿加文國王要耐心等待,對你以及你的使命先不要做出任何決定。覲見已經安排好了,最好是等覲見之後再做決定,覲見過程中也不要帶著任何的功利心。這一切,我以為你都理解,可是我錯了,我太自以為是了。我沒有打算要得罪你,也沒有打算要給你出主意。我以為你會知道,佩米爾·哈吉·雷姆·伊阿·泰博在科尤雷米突然得勢是很危險的。如果泰博認為你很可怕,他就會指責你是在為某個派別效力,而阿加文是很容易產生恐懼的,他很可能會將你處死。當泰博高高在上之時,我希望你能隱忍,能夠保證安全。而且很湊巧,我也正好下臺了。我註定是要下臺的,只是沒想到時間正好就在我們談話的那個晚上。不過,誰當阿加文的首相都當不長的。接到放逐令之後,我不敢跟你聯絡,生怕會連累到你,加深你的危險。我來到了歐格瑞恩,還試圖建議你也來歐格瑞恩。我力勸三十三巨頭中最讓我信任的幾個人准許你入境。沒有他們的關照,你是得不到入境證的。他們自己,同時也是在我的鼓動之下,從你身上看到了一條通向權力的道路,一條走出與卡亥德日趨激烈的敵對狀態、恢復自由貿易的道路,這也許是掙脫薩爾伏控制的一個機會。不過他們都太過謹慎,不敢採取行動。他們沒有向公眾宣告你的到來,反而把你藏匿起來,就此失去了機會,甚至還為了保全自己把你出賣給了薩爾伏。我太過依賴他們了,所以說這都是我的錯。」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呢——這些騙來騙去、遮遮掩掩、爭權奪利的陰謀詭計——都是為了什麼呢,伊斯特拉凡?你所追求的又是什麼呢?」

「我追求的就是你在追求的:我的星球同你們的星球結盟。你意下如何?」

我們倆隔著熊熊的爐火對望著,像一對木偶。

「你的意思是,即便跟我們加盟的是歐格瑞恩?」

「是的,即便是歐格瑞恩。卡亥德很快就會效仿的。當我們所有人、我所有的同胞都處於如此的危急關頭時,你難道覺得我還會來希弗格雷瑟那一套嗎?只要我們能夠覺醒,誰先醒來有什麼關係呢?」

「我怎麼能相信你說的話!」他忽然怒衝衝地說道,身體的虛弱讓他顯得有些委屈,聽起來像是在哀訴,「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你可以早一點跟我解釋,去年春天就可以,那樣我們就都不用來普勒芬了。你為我所做的種種努力——」

「都失敗了,而且讓你陷入了痛苦、恥辱和危險的境地。我知道。可是如果我為你出頭跟泰博去鬥,你現在就不會在這裡,而是待在埃爾亨朗的某個墳墓裡頭了。而且,現在在卡亥德有一些人,以及歐格瑞恩的一些人相信你的話,因為我跟他們講過你的事情。也許他們還沒有能幫上你。我最大的失誤就在於,正如你所說,沒有讓你理解我。我不習慣這麼做,我不習慣給予、接受,也不習慣勸告和指責別人。」

「以怨報德並非我的本意,伊斯特拉凡——」

「可是你確實這麼做了。真是奇怪。在整個格森星球,我是唯一一個完全信任你的人,我也是整個格森星唯一一個你拒絕信任的人。」

他雙手抱頭。最後他終於說道:「對不起,伊斯特拉凡。」這句話是道歉,同時也是對我的認同。

「事實上,」我說,「你不能夠、也不願意相信我相信你這個事實。」我的腿已經麻木了,於是站起身,發現自己因為憤怒和疲憊而瑟瑟發抖。「教我你們的神交術吧,」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不帶怨氣,「你們那種不可能說謊的語言。教我吧,然後再問我為什麼要做那些事情。」

「我很樂意教你,伊斯特拉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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