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馴服直覺

「無法回答。」巫師平靜地說。

氣氛變得輕鬆起來。那些戴著風帽、僵硬如石頭的身影似乎開始變得柔軟,動彈起來了,之前用奇怪眼神看著我的那個人也小聲跟身邊的同伴說起了話。我走出圓圈,走到壁爐邊加入那些旁觀者的行列。

有兩位預言師還是靜默不語。其中一個不時抬起左手,飛快地輕敲地面,一共敲了十次、二十次之後,便繼續一動不動地坐著。這兩個人我之前都沒有見過,戈斯說過,他們都是小丑,精神都不正常。戈斯稱他們為「時間分裂者」,大概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意思。卡亥德的心理學家沒有神交能力,從這點上說就跟瞎眼的外科醫生一樣,但他們對藥物、催眠、定點刺激、低溫診斷以及各類精神療法卻很在行。我問,這兩個精神病患者難道無法醫治嗎?「醫治?」戈斯說,「你會因為一位歌唱家的歌喉獨特而去醫治他嗎?」

據戈斯說,圓圈中另外那五個人都是阿仁霍德的村民,也是韓達拉意念功的高手。擔當預言師期間,他們都是禁慾者,即便是在發情期也不會有伴侶。現在他們當中有一位肯定就處於克慕期,我看得出來,我現在已經學會辨別人在進入克慕期時身體上的細微變化。這個人容光煥發,這是進入克慕期第一階段的標誌。

坐在這位進入克慕期的人旁邊的就是性變態者。

「他是跟醫生一起從斯普里夫過來的。」戈斯告訴我,「在進行預言之前,有一些預言團隊會人為地將一個正常人搞成性變態——方法是在之前的幾天注射雌性或雄性激素。如果這個人本來就是一個性變態,那是最好的。他是自願來的,因為他喜歡性變態者的惡名。」

說到這個人的時候,戈斯用的是指代雄性動物的代詞,而不是指代克慕期間男性角色扮演者的那個詞。他的表情有一點尷尬。卡亥德人在談論性問題時非常直率,會饒有興味又帶有敬意地談論克慕現象,但很少會提到性變態——至少跟我不會說。克慕期的無限延伸,雄性或雌性激素的永久性失衡,就是他們所謂的性變態。這種現象並不少見,成年人中有三到四成在生理上是性變態或者說性反常,而按照我們的標準,這些人才是正常的。他們並沒有為社會所不容,別人容忍了他們的存在,不過多少有些蔑視,正如同性戀者在很多雙性社會中所受的待遇。卡亥德俚語稱呼他們為半死人。他們是無法生育的。

這位性變態者只在一開始怪怪地盯著我看了很久,隨後便把注意力轉向了他身旁那個處於克慕期的人。後者正處於性慾日益旺盛、性特徵逐步明顯的時期,而性變態者源源不斷釋放出的極強的男性氣概會進一步激起他的性慾,最終使他發展出十足的女性特徵。那個性變態者把身子往同伴這邊傾,一直柔聲說著話,他的同伴幾乎沒怎麼回應,好像在一個勁兒往後縮。其他人現在都不怎麼說話了,屋裡只有性變態者的竊竊私語聲。法科西一直在盯著一個小丑看。性變態者很快伸出一隻手,溫柔地放在處於克慕期的那個人手上。對方半是恐懼半是厭惡地趕緊拿開了手,之後便看著對面的法科西,似乎是想尋求幫助。法科西無動於衷,處於克慕期的人只好在原位坐著。性變態者再次伸手摸他時,他也沒有再動。有一個小丑仰頭低低地長笑著,笑聲聽起來很是做作:「啊——啊——啊——啊——」

我們來禮堂時已經是下午了,還下著雨。從屋簷下那兩道窄窄窗縫照進來的昏暗日光很快便消失了。現在,牆上、地上,還有九位預言師的臉上,都對映著一道道傾斜的白光,像一艘艘幽靈船,呈現出長三角和橢圓的形狀,那是月亮透過樹林對映進來的斑駁光影。壁爐裡的火早已熄滅,屋裡只有這些帶狀的微弱光斑,投射在預言師們圍坐的那個圓圈上,勾勒出這個人的一張臉、那個人的一隻手以及另一個人一動不動的背部。有那麼一會兒,光線照到了法科西身上,我由此看到他的側影,就像一塊僵硬蒼白的石頭。月影繼續移動,照到了一個黑黢黢的隆起的後背,是那個處於克慕期的預言師,他的頭低到膝蓋處,雙手握拳抵著地面,身體有節奏地顫抖著,跟對面那個小丑打擊石頭的啪啪節奏正好一致。他們所有人都已經彼此連線了,每個人都像是一面蛛網上的一個點。無論情願與否,我都感覺到了這種連線。這種無聲無息、難以言表的溝通是通過法科西進行的,法科西在努力地調節和控制這張網,因為他是這張網的中心,是織網者。微光變得越來越零碎,最後爬到東邊的牆上消失不見了,而那張充滿力量和緊張的靜默網路還在不停地發展壯大。

我試圖擺脫預言師之間的那種精神連線。空氣中有一種帶電的無聲張力,我心神不寧,感覺自己正被拽進其中,變成這個圖形、這張網上的某一個點或圖形。可是,正當我為自己築起一道屏障的時候,情況卻越發糟糕了:我發現自己被孤立在自己的內心世界當中,滿心都是幻象和幻覺,其中混合著充滿色情意味的瘋狂景象、念頭、零碎片斷和感覺,還有怪異莫名、紅黑交織的暴力場景。我周圍是一個個巨大的深淵,一個個殘破的嘴唇、陰道、傷口、地獄入口,我失去了平衡,我正在墜落……如果無法擺脫這片混沌,我將徹底墜落,墜入瘋狂的境地。可是我根本無法擺脫這一切。藉助性別的錯亂和挫敗,藉助令時間扭曲的那種瘋狂,藉助那種高度集中的意念來理解當下現實的驚人道術,一股極其強大的超語言感情移入力量洶湧而至,讓我完全無法阻止、無法控制。不過,這些東西仍然是受到控制的:法科西仍然是這一切的中心。時間一秒一秒、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過去,月光照到了別處,再也沒有月光,只剩一片黑暗,黑暗的中央是法科西,是巫師,是一個女人,一個全身籠罩在亮光中的女人。亮光是銀色的,如銀色的盔甲,一個持劍女人穿著銀色的盔甲。突然間,亮光變得灼熱難當——她的手和腳都燃燒起來了,而她用極度恐懼極度痛苦的聲音尖叫著:「會的,會的,會的!」

耳邊傳來小丑低沉的笑聲:「哈——哈——哈」,音量逐漸升高,最後變成一種顫巍巍的號叫。這個聲音持續了很久很久,我從來沒聽過有誰能大聲號叫這麼長時間。黑暗中傳來窸窣聲,那是遠古諸世紀在重新組合,是預兆在躲閃逃遁。「光,光。」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我沒聽清他是拖長音調說了一遍,還是把這個詞說了無數遍。「光。用木頭點上火,要有亮光。」說話的是斯普里夫來的那個醫生,他已經走進了圈子。圈子不復完整。醫生跪在那兩個小丑面前。他們倆是最脆弱的,是熔點,兩個人都蜷縮著身子躺在地上。那個處於克慕期的人躺在法科西身邊,頭枕在法科西膝蓋上,大口喘著氣,身子還在不住打戰,法科西的一隻手漫不經心地輕撫著他的頭髮。性變態者獨自待在一個角落裡,臉色陰沉,情緒低落。預言完成,時間又像平常一樣前進。力量之網支離破碎,剩下的只有羞恥和疲憊。我的答案,那謎一般的神諭、模稜兩可的預言,在哪裡?

我在法科西身邊跪了下來,他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那一剎那,我眼前又浮現出他在黑暗中的模樣,一個全副武裝、在亮光中燃燒的女人,聲嘶力竭地叫著:「會的——」

法科西柔和的聲音打破了這個幻覺:「你的問題得到解答了嗎,提問者?」

「解答了,預言師。」

千真萬確,我的問題得到了解答。五年之後,格森星會成為愛庫曼的成員。千真萬確。沒有故弄玄虛,沒有模稜兩可。到此時我才意識到,這個答案與其說是預言,不如說是一個發現。在內心深處,我堅信這個答案是正確的。它像直覺一般準確無疑,讓人無法不相信。

我們有納法爾飛船、即時通訊和神交術,卻還沒有把直覺利用起來。為了這種技藝,我們應該來格森星。

「我的作用就是一根細絲。」預言一兩天之後,法科西對我說,「我們體內的能量不停地積聚,同時又源源不斷地反彈回來,每一次都使推動力進一步加強,直到推動力爆發出來,靈光進入我的身體,靈光把我包圍,我成了靈光……阿爾濱隱居村的長老曾說,在得出答案的那一瞬間,即使讓預言師進入真空,他也可以持續燃燒好幾年。這就是堯米西信徒信奉米西的原因:他能清楚地看到過去和未來,不只是靈感的乍現。在回答了肖斯領主的問題之後,他便終身具有這種能力了。真是讓人難以置信。我很懷疑一個人能否一直保有這種能力。不過無所謂……」

又是那夙思,韓達拉教那無處不在、難以捉摸的消極特性。

說這番話時我們正一起散步,法科西轉過頭看著我,他的臉——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臉龐之一——像石雕一般堅硬又精緻。「在當時的黑暗之中,」他說,「有十個人,而不是九個。還有一個陌生人。」

「是的,是還有一個。我跟你們之間沒有屏障。你是一個很好的聆聽者,法科西,一個天生的神交者,也許還是一個天生具有強大心靈感應能力的人。這就是你成為預言師的原因,你能夠讓一個團體的張力和反應力按照自我放大的模式執行,直到那種張力自行突破這種模式,而你可以從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饒有興味地聽著,臉色凝重:「真是奇怪,居然可以從一個外人的角度,從你的角度審視我們這種道術的奧秘。我只從內部的角度,從執行者的角度審視過。」

「如果你允許——如果你願意,法科西,我很希望能通過神交術跟你交流。」我現在確信他是一個天生的神交溝通者,他本人的意願加上些許練習就可以讓他潛意識裡的屏障放低。

「那樣我就可以聽到他人心中所想嗎?」

「不是的。從通感方面來說,跟你現在所做的差不多。神交術是一種溝通,資訊的傳送及接收都必須建立在雙方自願的基礎上。」

「那為什麼不直接說話呢?」

「呃,說話的時候人可以撒謊。」

「神交時就不會?」

「不會故意撒謊。」

法科西思索片刻:「這種方法會引起國王、政治家和商人的興趣。」

「神交術成為一種可教授的技藝之初,商人們奮起反對這種技藝的應用,他們為此抵制了幾十年。」

法科西笑了起來:「那麼國王呢?」

「我們已經沒有國王了。」

「嗯,我明白了……呃,謝謝你,金瑞。不過,我的職責是忘卻,而不是學習。這門能夠徹底顛覆世界的技藝,我不學也罷。」

「根據你自己的預言,這個世界會改變的,就在五年之內。」

「那我也會跟著變的,金瑞。但我無意去主動改變它。」

天正在下雨,是格森星夏季特有的那種毛毛雨,下起來沒完沒了。我們散步的地方是俯瞰隱居村的一處斜坡,這裡根本就沒有路,我們就在海曼樹下穿行。陰森的樹枝間透出慘淡的光,清澈的水滴從鮮紅色的松針上落下。空氣中有些微寒意,不過很宜人,滿世界都是雨水滴落的聲音。

「法科西,告訴我,你們韓達拉人有一種天賦,每一個星球上的人對此都夢寐以求。你們可以預測未來,只有你們擁有這種本事。可是,你們的生活卻跟我們其他人沒有分別,好像並沒有派上什麼用場——」

「那你說該派上什麼用場呢,金瑞?」

「呃,你看,比如說,卡亥德跟歐格瑞恩之間的對抗,這次的西諾斯谷之爭。依我之見,卡亥德在過去這幾周裡可說是顏面盡失。那麼阿加文國王為什麼不向他的預言師們諮詢,問問自己應該採取什麼行動,或者說應該選哪位議員當首相,諸如此類的問題呢?」

「這種問題是很難問的。」

「我不覺得難啊。他可以就這樣問,誰當首相於我最為有利?這樣就可以了。」

「他是可以這麼問,但無法說清何為於他最為有利。有可能是指那個人會將山谷拱手讓給歐格瑞恩,或者是會被流放、會暗殺國王,對於這一點可以有很多種理解,其中有些也許是他根本無法預料或者無法接受的。」

「他必須把問題問得非常具體。」

「是的。那麼你看,要問的問題就會有很多。即便他貴為國王,不付酬也是不行的。」

「你們給他開的價碼很高?」

「非常高。」法科西平靜地說,「你知道的,提問者需要盡己所能地付酬。確實有國王來找過預言師,不過次數很少……」

「如果某位預言師本人就是一個很有權勢的人物呢?」

「隱居村的村民沒有頭銜也沒有身份。我可以去埃爾亨朗,進入科尤雷米,呃,如果我去了,我就可以恢復我的地位和聲望,但會喪失我的預言師身份。如果我在科尤雷米就職期間想問某個問題,就得去那裡的奧戈尼隱居村,支付應付的酬勞,由此得到答案。不過,我們韓達拉教徒並不想知道答案,做到這點很難,不過我們一直在努力。」

「法科西,我覺得自己沒聽明白。」

「呃,我們來到隱居村,主要是為了學習哪些問題不該問。」

「可你們就是回答者啊!」

「金瑞,你難道還沒有明白,我們為什麼要不斷完善預言術、不斷演習嗎?」

「不明白——」

「是為了向世人展示,知道錯誤問題的答案是毫無用處的。」

我久久地思索著這句話。我們現在還是在阿仁霍德樹林那些森森然的樹枝下,並肩在雨中行走。法科西戴著白色風帽,神態安詳,一臉倦意,臉上的那種光芒已經退去。不過,我對他還是有些許敬畏。當他用清澈、善意、率直的眼神看著我時,眼神中包含了一種有著一萬三千年歷史的傳統:一種古老的思考方式和生活方式。這種傳統如此深入人心,如此完整一致,可以讓一個人像一頭野獸一般毫無羈絆,那麼富有權威、那麼完美,讓他成為一個奇怪的偉大生物。他是永生的,可以一直看到你的內心。

「未知,」法科西柔和的聲音在林間迴響,「未被預先說破、未經證實的一切,才是生命的根基所在。無知是思想的基礎,無證是行動的基礎。如果證實了神靈並不存在,那麼也就不會有宗教的存在,不會有韓達拉,不會有堯米西,不會有爐邊神靈,一切都將不復存在。反過來說,如果證實了神靈的存在,宗教還是不會存在……告訴我,金瑞,什麼事是我們所確知的?什麼事是確定、可預測、無可避免的?就是說,什麼事在你我的將來都肯定會發生?」

「那就是,我們終有一死。」

「是的。金瑞,只有一個問題是可以回答的,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早已知道……造就生命的是永恆而難以容忍的不確定性:你永遠無從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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