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瘋狂的國王

「永久性的?」

「是的。」

他把立體圖片扔掉,身子重心在雙腳間交替,凝視著我,也許是看著我的後方,火光在他臉上搖曳變換:「他們都是這樣的——就像你一樣?」

這道障礙我無法幫他們消除,最終他們必須自己跨越。

「是的,就我們目前所知,格森人的性生理在人類中是獨一無二的。」

「這麼說,其他星球上所有人都永遠處於克慕狀態?是一個性變態的社會?泰博勳爵曾經說過這個,我當時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呢。呃,這也許是事實,不過想想就讓人噁心。艾先生,我看不出來,我們這裡的人有什麼理由會想要或者說忍受跟這些同我們大相徑庭的怪物打交道。不過,也許你來這裡是要告訴我,關於此事,我別無選擇。」

「卡亥德的選擇權在您手上,陛下。」

「那麼如果我把你轟走呢?」

「啊,那我就走。不過我還會再試的,跟你們的下一代……」

這句話讓他有所觸動,他厲聲問道:「你能長生不死嗎?」

「不,當然不能,陛下。不過時間跳躍自有其用處。假如我現在離開格森星去往最近的星球奧魯爾,需要花十七個行星年的時間。時間跳躍可以讓旅行的速度接近光速。如果我上了飛船之後便掉頭返回,我在飛船上只過了幾個時辰,而這裡卻已經過去三十四年了,然後我就可以重新來過了。」通過時間跳躍,人似乎可以長生不死,所以每一個聽我講過這個概念的人,從霍爾頓島上的那位漁夫到首相大人,都會為之傾倒。阿加文對此卻無動於衷。他指著安射波,用尖厲刺耳的聲音問道:「那是什麼?」

「安射波通訊儀,陛下。」

「是無線電裝置嗎?」

「這個裝置跟無線電波以及其他任何能量形式無關。它的工作原理——共時恆量,在某些方面類似萬有引力——」我又忘了現在我的聽者不是伊斯特拉凡——他讀過關於我的每一份報告,專注地聽了我所有的解釋並有所收穫——而是一位心不在焉的國王。「這個裝置的功能,陛下,就是在不同的兩個地點同時生成同一個資訊,任何地方。必須先確定其中一個地點,必須是在一個有一定質量的星球上,另外那個地點則是隨機的。現在我們這裡是其中的一個點,我把另外一點定在了主星——海恩星上。乘納法爾飛船從格森星到海恩星需要六十七年時間,不過如果我現在在鍵盤上輸入一則資訊,在我輸入的同時,海恩星上便已經收到了。您想要同海恩星上的固定站通話嗎,陛下?」

「我可不會說烏有邦的語言。」國王一臉猙獰,惡狠狠地說。

「他們安排了一位助手——我事先通知他們了——那個人會說卡亥德語。」

「你說什麼?怎麼回事?」

「呃,您知道的,陛下,我不是第一個來到格森星的外星人。在我之前還有一隊調查研究人員,他們秘密前來,喬裝成格森人,在卡亥德、歐格瑞恩以及列島遊歷了一年。隨後他們離開格森星,向愛庫曼議會報告了這趟行程。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正值您祖父在位期間。他們的報告很有用,我研究了他們蒐集的資訊和錄製下來的語言,隨後才來到這裡。您要不要看看這個裝置是如何執行的,陛下?」

「我不喜歡什麼奇技淫巧,艾先生。」

「這不是奇技淫巧,陛下。您手下有些科學家已經檢查過——」

「我不是科學家。」

「您是一位君主,陛下。愛庫曼主星上的那些君主正在等您的訊息呢。」

他惡狠狠地盯著我。我這樣千方百計奉承他、努力引起他的興趣,事實上已經將他逼到了一個名望的陷阱之中。現在的局面很不對勁了。

「很好。那麼問問你的機器,一個人為什麼會變成賣國賊。」

我在鍵盤上慢慢輸入文字,鍵盤被設定成了卡亥德語:「卡亥德阿加文國王詢問海恩星的固定使,一個人為什麼會變成賣國賊。」那些字母在小小的螢幕上一閃而過。阿加文盯著螢幕,身體的動作終於消停了一下。

機器停頓下來,停了很長時間。在七十二光年之遙的遠方,肯定有什麼人正在興奮地將指令輸入為卡亥德語專設的語言電腦,如果他們用的不是知識庫電腦的話。終於,螢幕上閃出一些字母,在螢幕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又慢慢隱去:「向格森星卡亥德阿加文國王致以問候。我不知道一個人為什麼會變成賣國賊。沒有人會自認是賣國賊。正因為如此,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謹此,固定站代表斯皮莫爾·,於海恩星賽爾國,93/1491/45。」

資訊錄好後,我取出磁帶,遞給阿加文。他把磁帶扔在桌上,又走到中間那個壁爐旁邊。再往前一點,他就整個人鑽到壁爐裡去了。他一邊用力踢著那些熊熊燃燒的木柴,一邊用雙手撲打著火星:「這樣的回答跟那些預言師的話一樣沒用。光有回答是不夠的,艾先生,你那個箱子、那個機器不行,你那個飛行器、那艘飛船也不行。你是個騙子,帶著一堆騙人的道具。你想讓我相信你,相信你那些故事和你那些資訊。可是我為什麼非要相信你,聽你的話呢?就算太空裡有八萬顆住滿了怪物的星球,那又如何?我們對他們一無所求。我們已經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還按照這種方式度過了漫長的歲月。而現在,卡亥德馬上就要進入一個新紀元,一個偉大的新時代。我們要按照自己的方向前進。」他遲疑了片刻,似乎思緒有了中斷——也許,他所說的這些本來就不是他自己的觀點。就算伊斯特拉凡不再是國王的耳朵了,總會有別的人取而代之。「如果這些愛庫曼人對我們有所企圖,就不會只派一個人前來。這種說法只是一個玩笑、一個騙局。說不定,我們這裡已經有了數以千計的外星人。」

「可是陛下,要開啟一扇門,不需要用一千個人。」

「讓門一直敞開的話,也許就需要了。」

「愛庫曼會一直等到您親手把門開啟的,陛下。愛庫曼從不強人所難。他們派我只身前來,獨自留在這裡,就是為了確保您不會害怕我。」

「害怕你?」國王轉過他那張光影斑駁的臉,齜著牙,大聲說道,「可是我確實害怕你,使者。我害怕派你來的那些人。我害怕撒謊的人、害怕騙子,更害怕殘酷的事實。這樣我才能治理好我的國家,因為恐懼是統治他人的唯一手段,而其他的一切都沒用,都維持不了多久。你的角色確實如你所言,不過你同時還是一個玩笑、一個騙局。星球與星球之間只有虛無、恐懼和黑暗,而你穿越了這一切,獨自前來,企圖恐嚇我。我確實害怕了,因為我是國王。恐懼就是國王!現在帶著你的圈套和騙術走吧,別再枉費口舌了。我已經下令,你可以自由離開卡亥德王國。」

我就這樣離開了國王,陰森的紅色大廳里長長的紅色走廊上又響起了嗒嗒的腳步聲。最後,雙層門將我跟國王徹底隔離開來。

我失敗了,一敗塗地。不過,當走出王室官邸,穿行在皇宮裡,我擔心的並不是自己的失敗,而是伊斯特拉凡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國王為什麼(詔命的意思顯然就是這樣)會以他支援愛庫曼為由放逐他,既然(據國王自己所說)他的所作所為與此正好相反?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建議國王對我敬而遠之的?這麼做又是為什麼?為什麼他會遭到流放,我卻能以自由之身離開?他們當中誰的謊撒得更多?他們到底為什麼要撒謊?最後我得出結論,伊斯特拉凡撒謊是為了保全性命,國王則是為了保全顏面。這樣的解釋相當合理。不過,伊斯特拉凡到底有沒有對我撒謊?我想來想去,卻發現自己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我從紅角宮旁邊經過,花園的大門敞開著。我往裡瞟了一眼,午後幽暗的天光下,幽黑的池子上方那些塞萊姆樹還是那麼白,粉紅色的磚砌小徑上闃無一人。池子邊石頭下方的背光處,還積著一層薄薄的雪。我想起昨天晚上,想起伊斯特拉凡冒雪站在外頭等我的情景,一股強烈的同情湧上心頭,那是一種很單純的同情。昨天的遊行慶典上,這個人還在一身華服和權力的重壓之下汗流不止,當時的他正處於事業頂峰,位高權重,顯赫一時——而現在,那個高位轟然倒塌,這個人也徹底完結了:他現在應該正往邊界狂奔,因為三天不出這個國家,他的死期也就到了。一路上,沒有任何人會跟他交談。卡亥德很少會有死刑判決。在冬星上生存不易,這裡的人通常只會讓上天或是一時的怒火決定人的死亡,不會通過法律來這樣做。我在想,身背這麼一個判決,伊斯特拉凡會怎麼走?不可能坐汽車,因為在這裡,所有汽車都歸王室所有。那麼,他能搭船或是陸行艇嗎?難道他只能步行前進,帶著所有能帶上的家當嗎?卡亥德人出門通常都是步行,他們沒有負重的牲畜,沒有飛行工具,而且因為氣候的緣故,動力交通工具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裡都走不快,此外,他們也都不是什麼急性子。我想象著,那個曾經趾高氣揚的人如何一步一步走入流放的生涯,想象著一個身影在西去海灣的漫漫長路上艱難跋涉的情景。經過紅角宮大門時,這一切在我腦海中一一浮現。與此同時,我也在困惑地思索伊斯特拉凡和國王如此舉動的動機。我已經徹底失敗,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了。下一步該怎麼走呢?

我應該去歐格瑞恩,那是卡亥德的鄰居兼死對頭。可是一旦去了那裡,我就很難回到卡亥德了,而我在這裡的任務並沒有完成。有一點我必須銘記在心:我的一生應該(事實上也很可能)要貢獻給完成愛庫曼賦予我的使命,不能操之過急。在更多地瞭解卡亥德尤其是隱居村的情況之前,我沒必要急著去歐格瑞恩。這兩年來,一直是我在回答別人的問題,現在應該由我提出問題了,只不過不是在埃爾亨朗。我終於理解了伊斯特拉凡的警告,就算不同意他的警告,我也不能置之不理。雖然說得很隱諱,但他確實說過,我應該遠離這個城市、遠離宮廷。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到了泰博勳爵的牙齒……國王給了我自由離開卡亥德的權利,我應該好好利用這一點。正如愛庫曼學院的人所說,行動不利時,就蒐集資訊;形勢不利時,就倒頭大睡。不過,我現在還不困。我應該往東去隱居村,也許可以從預言師那裡得到一些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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