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忙打了個滾,向上看去。

哇。

這處巖架並非只有短短一段,而是繼續向瀑布的正後方延伸。我們相當於站在一條隧道的起點,隧道兩邊一面是石牆,另一面是水牆——因為流速快,潔白乾淨、轟轟隆隆的水牆看起來就和實實在在的牆一樣結實。

「去看看。」我說完,便率先沿著巖架前行。我的鞋底有點滑,再加上這裡岩石溼漉漉的,為安全起見,我們都儘可能遠離瀑布,貼著石壁走。

這裡的聲響實在太大了,蓋過了一切,就好像聲音是種實實在在可以摸到的東西。

如此嘈雜,聲流似乎完全被抹除了。

如此嘈雜,我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靜。

我們跌跌撞撞地沿著巖架繼續前行,在瀑布後面,我們跨過凸起的石塊和長著黏糊糊綠色植物的小水窪。頭頂上方的石頭上還生長著匍匐的根系,也不知道那屬於什麼植物。

「你看這些像不像臺階?」薇奧拉大喊,但是與瀑布的隆隆聲相比,她的音量十分微弱。

「陶德·休伊特!!!」喊叫聲彷彿從百萬英里之外傳來。

「他找到我們了嗎?」薇奧拉問。

「不知道。」我說,「應該不是。」

峭壁的表面並不平整,但是巖架邊緣的輪廓恰好與峭壁吻合。我們兩個渾身溼透,瀑布的水冰涼刺骨,抓住石壁上的植物根系保持平衡也並非易事。

接著,巖架突然下降,由窄變寬,前面確實是人工雕鑿出的臺階,這一點越來越明顯了。我們腳下幾乎可以算是向下的樓梯。

以前有人來過這兒。

我們往下走去,瀑布就在幾英寸之外隆隆作響。

終於,我們到達了最底部。

「哇。」薇奧拉在我身後說,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前面的景象。

隧道豁然開朗,巖架也一下子寬敞起來;我們彷彿來到了一個水做的洞穴,岩石遮擋此處,瀑布先是落到岩石之上,而後流瀉下來,形成一道弧形的水牆,宛似一面不斷運動的、具有生命的船帆,包裹著洞壁和我們腳下的石臺。

讓薇奧拉驚訝的並不是這些。

「那是一座教堂。」我說。

一座教堂。有人用岩石刻了四排簡單的長椅,中間留出一條甬道。椅子全部面對著一塊比較高的岩石,這岩石就是講道壇,表面平整,可供牧師站在上面佈道;牧師位置後面就是一道奔流直下的炫目水牆——在清晨陽光的照耀下,水牆就像是綴滿了星星的毯子,而且在這個空間中,所有溼漉漉的事物都有著亮閃閃的表面。石造講道壇上雕刻著一個大圓圈,另外兩個小圓則刻在大圓的一側,這就是新世界和它的兩個月亮——定居者寄予厚望的新家園,上帝應許之地。這部分岩石塗有防水的白漆,反射出輝光,整座教堂更顯得明亮。

瀑布下面有一座教堂。

「真美。」薇奧拉說。

「這地方已經沒人來了。」我說。剛剛發現這座教堂的時候,我很震驚,我隨後便發現,有幾條長凳已經不在原位,牆壁上到處都是塗鴉,有些是用工具刻上去的,有的則是用白漆寫下的;至於內容,大多數是胡言亂語,比如+,威爾茲和切爾茲永遠在一起,放棄所有希望,等等。

「是小孩們乾的,」薇奧拉說,「他們應該常常溜進來,把這裡當成了樂園。」

「是嗎?小孩兒會幹這種事?」

「在飛船上,我們有一段廢棄的通風管道。」她環顧四周說道,「我們常常溜進去玩,管道壁上的塗鴉比這兒還多。」

我們走進教堂,環視四周。教堂的房頂,也就是瀑布離開峭壁的位置應該在我們頭頂之上幾十米開外,巖架則至少有十五米寬。

「這一定是個天然巖洞。」我說,「一定是人們發現了這裡,覺得這是個奇蹟。」

薇奧拉把雙臂抱在胸前:「然後他們發現這個地方當教堂用正合適。」

「太潮溼了,」我說,「也太冷了。」

「我敢打賭,這裡就是他們首次登陸的地方。」她邊說邊仰望漆成白色的新世界,「我打賭這裡是他們降落的第一年建成的。那時候一切都是全新的,充滿了希望。」然後她轉過身,若有所思,「後來,他們才不得不面對現實。」

我也緩緩轉過身。我完全明白這些人的想法。他們看到太陽照在瀑布上,洞中的一切都變得明亮聖潔;這裡既嘈雜又安靜,就算沒有講道壇和長凳,也自帶一種教堂的氛圍,即使人跡罕至,此地也依然神聖。

然後我注意到,長凳的盡頭並無出路。這座「建築」斷在了這裡,緊接的就是下墜了五十米的岩石。

所以,就是這裡了——

我們只能在這裡等待希望——

在一座水下教堂裡。

「陶德·休伊特!」這聲音順著隧道飄到我們耳邊時已經非常微弱了。

我瞧見薇奧拉有些哆嗦:「我們現在幹什麼?」

「等待夜幕降臨。」我說,「然後我們就溜出去,只盼那時他別看到我們才好。」

我坐在一張石頭長凳上。薇奧拉坐在我身邊。她把包舉過頭頂,從身上解下,放到了石頭地板上。

「要是他發現了那條小徑怎麼辦?」她問。

「希望他別發現。」

「萬一呢?」

我伸手從背後掏出獵刀。

獵刀。

我們兩個都沒再說話,只是看著獵刀在教堂中央閃著森森寒光。

「陶德·休伊特!」

薇奧拉抬頭看看入口,然後把臉埋進雙手,我能看得出來,她的牙齒在打架。「他到底想要幹什麼呢?」她突然爆發了,「如果說軍隊是為你而來的,那他想要抓住你幹什麼呢?為什麼他要拿槍打我?我不明白。」

「瘋子做什麼都不需要理由。」我說。

可是我的聲流中出現了阿隆在沼澤地裡打算利用她進行的獻祭儀式。

他說她是徵兆。

是上帝的禮物。

我不知道薇奧拉聽沒聽到這些,也不知道她記不記得。這時,她說:「我覺得我不是祭品。」

「什麼?」

她轉過頭來,一臉迷茫。「我覺得他說的不是我。」她說,「我被他擄走之後,他一直設法讓我保持昏睡。後來我醒了,在他聲流中看到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都是我看不懂的事情。」

「他是個瘋子。」我說,「哪怕在瘋子堆裡,他也是腦子最錯亂的那個。」

她沒再說話,只是盯著瀑布外面。

突然那個聲音從瀑布外透了過來。

「陶德·休伊特!」

我感覺她的手動了一下,我的心也一緊。

「聲音近了。」她說,「他離我們更近了。」

「他不會找到我們的。」

「他會的。」

「那我們就正面應對。」我倆都把目光投向獵刀。

「陶德·休伊特!」

「他找到路了。」她說著,抓住我的一條胳膊,緊緊地湊在我身邊。

「還沒。」

「我們馬上就看見他了。」

「陶德·休伊特!」

這一宣告顯更大了。

他發現了隧道。

我握緊獵刀,向薇奧拉看去,她正朝著隧道的方向張望,眼神中充滿了恐懼。我的胸口開始隱隱作痛。

我把獵刀攥得更緊了。

他要是敢碰她一下……

我的聲流回溯旅程開啟之初:薇奧拉還沒開口說話,薇奧拉還沒告訴我她的名字;薇奧拉與希爾迪和塔姆交談;她用威爾夫的口音說話;阿隆抓住她,把她擄走;我在斯諾醫生的房間醒來,看到她在我身邊;她對本發誓;她用我媽媽的語氣念她的日記,剎那間改變了我的整個世界。

我想到我們共同經歷的一切。

我想到那一刻,我們把麥奇丟下時她悲痛欲絕地哭喊。

我想到那一刻,她告訴我,她只剩下我了。

我想到那一刻,我發現不管她是保持沉默還是開口說話,我都能明白她在想什麼。

我想到那一刻,我以為阿隆開槍打中了她。

我想到那恐怖的幾秒鐘裡我的感受。

我想到了失去她的感覺。

當時我深深地體會到痛苦和不公平。

還有憤怒。

我真希望自己能替她死。

我看著手裡的獵刀。

意識到她是對的。

我開始明白了,儘管這個想法很瘋狂。

但她的確不是祭品。

她不是。

一人沉淪,萬人俱滅。

「我知道他想幹什麼了。」說著我站起來。

「幹什麼?」薇奧拉說。

「陶德·休伊特!」

他現在肯定已經進了隧道。

我們無處可逃了。

他就要來了。

她也站起來,我走到她前面,擋在隧道的出口。

「找個石凳躲在下面。」我說,「快藏起來。」

「陶德……」

我離開她身邊,開始我的手還搭在她胳膊上,但我越走越遠……

「你去哪兒?」她緊張地問我。

我看著我們來時的方向——水隧道的方向。

他隨時可能進來。

「陶德·休伊特!」

「他會看見你的!」她說。

我把獵刀舉在身前。

這把獵刀帶來了不少麻煩。

但也帶給我很多力量。

「陶德!」薇奧拉說,「你要幹什麼?!」

我對她說:「等我告訴他,我明白他想要什麼了,他一定不會傷害你。」

「他想要什麼?」

我看著站在石凳之間的她,上方的白色行星和兩個衛星把輝光投在她身上,流水反射出的粼粼波光也映在她身上。我端詳著她的臉和她的身體,她也站在原地看著我。我發現自己依然能讀懂她的想法——她是薇奧拉·伊德,她的安靜並非一片虛空,從來都不是。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

「我要像個男人一樣和他交手。」我說。

就算水聲隆隆,她聽不到我的聲流,但也一定猜到了我的心思,因為她看著我。

我能看出來,她懂我。

她挺了挺胸,站直了身子。

「我不會躲起來。」她說,「你不躲,我就不藏。」

有她這句話就夠了。

我點點頭。

「準備好了?」我問。

她看著我。

她點了一下頭,十分堅定。

我轉身繼續對著隧道的方向。

我閉上雙眼。

深吸一口氣。

然後,我將這口氣全部撥出,腦中的雜念也隨之清空。

我用盡全身的氣力突然大喝一聲——

「阿隆!!!」

然後我睜開眼睛,等著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