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不離開?」我問。
他揉了揉臉。「因為我們也沒想到這種事會真的發生。或者說只是我自己沒想到。我們忙著打理農場,我以為不會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不久之後一切麻煩就會煙消雲散了。一直到最後,我都以為聽到的只是謠言和妄想,包括你媽媽說的。」他皺緊眉頭,「我錯了,我太蠢了。」然後他把目光移開,「我真是瞎了眼。」
我還記得他因為斯帕克人的事安慰我的那些話。
陶德,我們都會犯錯誤,無一例外。
「總之,一切都太晚了。」本說,「大錯已經鑄成,普倫提斯鎮發生的悲劇像野火一樣傳遍了新世界,那些設法出逃的倖存者透露了訊息。從此以後,普倫提斯鎮的所有人都被視為罪犯。我們就更加沒法離開那裡了。」
薇奧拉依然在胸前抱著胳膊:「為什麼沒有人來討伐你們?為什麼新世界的其他人都不來管管這事?」
「他們來了能做什麼?」本的聲音中透著疲憊,「再挑起一場戰爭嗎?普倫提斯鎮的人可是全副武裝的。把我們關進一個大監獄裡嗎?他們立下一個規矩,如果有普倫提斯鎮的人跨過沼澤,他們發現後就會處決這個人。這就是他們最後的解決辦法。」
「但是他們本來可以……」薇奧拉攤開手,「本可以做點什麼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事情沒發生在你身上,你當然覺得容易解決。」本說,「為什麼要出去找麻煩呢?畢竟我們和新世界的其他地區隔著一片沼澤。鎮長放話,普倫提斯鎮與世隔絕。當然了,這意味著我們會自生自滅,逐漸走向死亡。我們同意永遠不離開那個地方,如果有人逃走,他一定會把那個人捉回去親自殺掉。」
「就沒有人試過?」薇奧拉說,「人們都沒有嘗試過逃跑嗎?」
「他們試了。」本認真地說,「我們鎮上的人突然消失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如果你和基裡安都是無辜的……」我說。
「我們並不無辜。」本強調說,他的聲流突然看起來有些苦澀。他嘆了口氣,「並不無辜。」
「什麼意思?」我抬起頭。胃裡翻江倒海的那股勁兒還沒過去,「你說你們並不無辜是什麼意思?」
「你們和這件事有關係?」薇奧拉說,「那些保護女人的男人都死了,但你們還活著。」
「我們沒有抗爭,」他說,「所以我們沒死。」他搖搖頭,「所以說我們一點也不無辜。」
「你們為什麼不抗爭?」我問。
「基裡安想反抗,」本飛快地說,「我希望你們知道這點。他拼盡全力想去阻止他們,甚至不惜犧牲自己。」他再次避過我的目光,「可我把他攔住了。」
「為什麼?」
「我理解。」薇奧拉輕聲說。
我看著她,因為我不理解:「你理解什麼了?」
薇奧拉並沒有因為我的提問將目光從本身上移開。「他們當時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他們把尚在襁褓中的你丟下,為了正義而獻出生命。」她說,「要麼他們成為罪犯的同謀,守護你的安全。」
我不知道她說的「同謀」這個詞兒是什麼意思,但是我也能猜個大概。
他們是為了我這樣做的。那些恐怖的事,他們是為了我做的。
本和基裡安,基裡安和本。
他們那麼做是為了讓我活下去。
聽到這些,我不知道自己該作何感想。
做正確的事應該很容易。
不該像其他事一樣會帶來混亂。
「於是我們選擇等待,」本說,「在這個形同監獄的小鎮中等待。我們成天聽到的都是你從未聽過的醜陋聲流;然後人們開始否認他們的過去,鎮長制訂了一個‘宏偉’計劃。於是我們儘量將你和那些醜惡的事情隔絕開,等你長到足以自立的年齡。」他伸出一隻手摸著腦袋,「可是鎮長也在等待。」
「等我長大?」儘管我知道應該就是這麼回事,我還是問了一句。
「等待最後一個男孩長大成人。」本說,「等男孩成長為男人,鎮長就會告訴他們真相,到底是什麼版本的真相則不重要。總之,鎮長要讓這些剛剛成年的孩子變成他們的同謀。」
我記起自己在農場看到的本的聲流,其中就有我生日的畫面:一個男孩成為男人的儀式。
我還記起了他聲流中「同謀」的真正含義和人們成為「同謀」的過程。
我記起了他們是怎麼等待我長大的。
我記起了那些男人……
我把這些記憶趕出了腦海。
「這完全沒道理啊。」我說。
「你是最後一個。」本說,「如果他能讓普倫提斯鎮的每個男孩都按照他的意思完成成年禮,那他就是上帝,不是嗎?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他創造了我們所有人,而且完全控制著我們。」
「一人沉淪。」我說。
「萬人俱滅。」本接了下半句,「這就是他要把你抓回去的原因,你具有象徵意義。你是普倫提斯鎮最後一個純真無辜的男孩。如果他能讓你也墮入邪惡,那他的軍隊就完整了——他親手打造的完美軍隊。」
「要是我不聽他的呢?」我說,同時心想,也許我早就墮落了。
「如果你不服從,」本說,「他就會殺掉你。」
「這麼說普倫提斯鎮長和阿隆一樣是個瘋子嘍?」薇奧拉說。
「還不太一樣。」本說,「阿隆是真瘋了。不過鎮長清楚該怎樣利用別人的瘋狂去得到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麼?」薇奧拉說。
「這個世界。」本平靜地說,「他想要整個世界。」
就在我以為什麼情況都不會出現,所以想問更多事情的時候,我們聽到了一個聲音。
嗒嗒嗒,嗒嗒嗒。聲音是沿路傳來的,沒有間斷,像一個永遠也不會變得好笑的玩笑。
「什麼情況?」薇奧拉說。
本已經站起來了。他仔細聽了一會兒,說道:「聽起來只有一匹馬。」
我們都低頭去看路。月光下,那條小路有點閃光。
「望遠鏡。」薇奧拉說著走到我身邊。我一言不發地從包裡把望遠鏡拿了出來,開啟夜視模式,然後舉到眼前,循著馬蹄聲在夜色中搜尋。
嗒嗒嗒,嗒嗒嗒。
我沿著路找啊找啊……
終於找到了。
是他。
還能是誰?
小普倫提斯先生,他好好地騎在馬上。
我聽見薇奧拉說了一句「糟糕」。原來是我遞給她望遠鏡的時候,她從我的聲流中看到了畫面。
「戴維·普倫提斯?」本說。他也開始讀我的聲流。
「就是他。」我把水瓶放回薇奧拉的包裡,「咱們得趕快走。」
薇奧拉把望遠鏡遞給本,他看了看情形,然後把望遠鏡拿遠點瞟了一眼。「很精巧。」他說。
「我們得走了,」薇奧拉說,「得繼續趕路。」
本轉向我們,望遠鏡依然在他手中。他的目光在我們兩人身上分別停留了片刻,我從他的聲流中看到了他正在醞釀的想法。
「本……」我開口道。
「別說了,」他說,「我就在這兒和你們分開吧。」
「本……」
「我可以對付戴維·普倫提斯。」
「他有槍。」我說,「你沒有。」
本湊近我。「陶德……」他說。
「不,本,我不想聽。」我的聲音越來越大。
他直視我,我意識到現在他不用彎下腰就能直視我了。
「陶德,」他還是繼續說,「我要為我做過的錯事贖罪,贖罪的方式就是保證你的安全。」
「本,不要離開我。」我已經開始哽咽了(閉嘴),「不要再次離開我。」
他搖著頭:「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港灣市。你很清楚我不能,我是他們的敵人。」
「我們可以解釋發生了什麼。」
但他還是搖頭。
「那人越來越近了。」薇奧拉說。
嗒嗒嗒,嗒嗒嗒。
「唯一可以讓我成為人的事,」本說,他的聲音堅如磐石,「就是看著你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
「我還沒有成年,本。」我說,我已經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閉嘴),「我甚至不知道還有多少天。」
他突然露出一個微笑,我知道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16天。」他說,「還有16天你就過生日了。」他抬起我的下巴。「你一直是個善良正直的人。要是有人否認這點,你可別信他們的。」
「本……」
「去吧。」他邊說邊走近我,把望遠鏡遞給身後的薇奧拉,用雙臂環住我,「沒有哪個當父親的能有我這麼驕傲。」我聽見他在我耳畔說。
「不,」我顫抖地說,「這不公平。」
「是不公平。」他把我推開,「但是路的盡頭還有希望。你要記得這一點。」
「別走。」我說。
「我必須得去。危險在逼近。」
「越來越近了。」薇奧拉正拿著望遠鏡觀察情況。
嗒嗒嗒,嗒嗒嗒。
「我去拖住他,給你們爭取時間。」本看向薇奧拉,「你照顧好陶德。」他說,「我能相信你嗎?」
「我保證。」薇奧拉說。
「本,求你了,」我輕聲懇求,「不要去。」
他最後一次抓住我的肩膀。「記住,」他說,「還有希望。」
然後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跑下小山,從這片公墓向山下的小路跑去。他跑到山腳下才回望依然注視著他的我們。
「你們還在等什麼?」他大喊,「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