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們可以加大劑量。」薩根說。

「對,也許會管用,」凱南說,「不過我很痛苦,不僅是肉體的痛苦。我遠離同胞和家鄉,遠離能帶給我歡樂的事物。我珍惜我與哈利·威爾遜的友誼,珍惜與你的友誼——天哪!與你的友誼。但每天我都覺得我身上屬於勒雷伊人的那一部分,真正是我本人的那一部分,正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小,用不了多久,就將變得丁點不剩。到時候我將孤獨一人,徹底孤獨。活著歸活著,但裡面已經死了。」

「我可以勸斯齊拉德將軍釋放你。」薩根說。

「我也是這麼告訴他的。」威爾遜說。

「你知道他們不可能釋放我,」凱南說,「我已經為你們做了那麼多事情,知道得也太多了。就算你們確實釋放了我,你認為勒雷伊人還會歡迎我回家嗎?不,中尉。我遠離家鄉,知道我永遠也回不去了。」

「我很抱歉,凱南,是我害你變成這樣的,」薩根說,「要是能從頭再來,我一定會改變這一切。」

「為什麼?」凱南說,「你幫助人類避免了戰爭,中尉,我只是一部分代價而已。」

「但我還是很抱歉。」薩根說。

「那就還債吧,」凱南說,「幫我去死。」

「怎麼幫?」薩根說。

「研究人類文化的時候,我讀到了切腹自盡,」凱南說,「你知道嗎?」薩根搖搖頭。凱南繼續道,「日本人的自殺儀式。儀式中包括一名介錯人,是自盡者的副手,在切腹者最痛苦的時候殺死他,幫他減輕痛苦。我選擇死於你讓我患上的疾病,薩根中尉,但我害怕我會在最痛苦的時候喊救命,當初我就那麼做了,結果讓自己蒙羞,走上一條領著我來到這裡的道路。副手能避免我再次蒙羞。我請你擔任我的介錯人,薩根中尉。」

「除非在戰場上,否則我不認為殖民防衛軍會允許我殺死你。」薩根說。

「對,我覺得這一點諷刺得難以想象,」凱南說,「不過,這次他們會允許的。我已經求得麥特森將軍的許可,也求得斯齊拉德將軍允許你擔任我的副手。」

「我要是拒絕呢?」薩根問。

「你知道我會怎麼做,」凱南說,「第一次碰面的時候,你說你相信我想活下去,你說得對。但如我剛才所說,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我想得到解脫。如果非得獨自去死,那我就會獨自去死,可我並不希望那樣。」

「不會的,」薩根說,「我接受,凱南,我擔任你的介錯人。」

「我從靈魂最深處謝謝你,薩根中尉,我的朋友。」凱南望向默默流淚的威爾遜,「你呢,哈利?我請你陪我到最後一刻,你拒絕了,現在我再問你一遍。」

威爾遜使勁點頭,答道:「好的。我陪你,噁心的龜孫子。我會看著你去死的。」

「謝謝,哈利,」凱南說,重新轉向薩根,「我需要兩天結束這裡的工作。第三天晚上,你能來見我嗎?」

「好的。」薩根說。

「你的格鬥匕首,我認為,會很合適。」凱南說。

「如你所願,」薩根說,「還有什麼需要我幫你做的嗎?」

「還有一件,」凱南說,「你要是做不到,我也能理解。」

「說吧。」薩根說。

「我出生在法拉殖民地,」凱南說,「我在那兒長大。要是有可能的話,死後也想回到那裡。我知道這事非常難辦。」

「交給我了,」薩根說,「哪怕我得親自跑一趟。我答應你,凱南,我發誓你一定能回家。」

佐伊和薩根回到鳳凰星空間站後一個月,薩根帶佐伊搭交通艇去給父母上墳。

交通艇的機師是克勞德中尉,他問起雅列,薩根說雅列已經犧牲。克勞德中尉沉默片刻,然後開始講雅列說過的那些笑話。薩根笑得很開心。

在墓碑前,薩根站在旁邊,佐伊跪下去,讀著父母的名字,音調清晰而平靜。一個月,薩根看著佐伊從剛見面時的惶惑女孩——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哭著要爸爸——變得越來越開朗和健談,漸漸接近了實際年齡。說來湊巧,她只比薩根小几天而已。

「我的名字。」佐伊撫摸著她的名字說。

「你剛被劫走的時候,你父親以為你已經死了。」薩根說。

「呃,可我並沒有死。」佐伊反對道。

「當然沒有,」薩根笑著說,「沒有,絕對沒有。」

佐伊摸著父親的名字說:「他其實不在這兒,對不對?不在這底下。」

「對,」薩根說,「他死在了阿瑞斯特星,我就是從那兒把你接回來的。」

「我知道,」佐伊望著薩根說,「雅列先生也死在了那兒,對不對?」

「對。」薩根說。

「他說他認識我,可我真的不記得他。」佐伊說。

「他確實認識你,事情很難解釋,」薩根說,「等你年紀大些,我再向你解釋。」

佐伊再次望向墓碑。「認識我的人都走了,」她輕輕用單調的聲音說,「我的親人都走了。」

薩根在佐伊身旁跪下,充滿感情地抱了抱她。「我很抱歉,佐伊。」

「我知道,」佐伊說,「我也很抱歉。我想念爹地和媽咪,甚至有點想念雅列先生,雖然我不怎麼認識他。」

「我知道他們也想念你,」薩根說,她轉過來面對佐伊,「聽著,佐伊,我很快就要去殖民地生活了。你要是願意,也可以跟我去。」

「只有你和我嗎?」佐伊說。

「不,你、我,還有一個我非常愛的男人。」薩根說。

「我會喜歡他嗎?」佐伊問。

「我想會的,」薩根說,「我喜歡他,我也喜歡你,所以你們有理由彼此喜歡。你、我、他。」

「就像一家人。」佐伊說。

「對,就像一家人,」薩根說,「非常像一家人。」

「可我已經有爹地和媽咪了。」佐伊說。

「我知道,佐伊,」薩根說,「我絕對不想讓你忘記他們,永遠也不要。約翰和我只是兩個湊巧有幸和你一起生活的成年人罷了。」

「約翰,」佐伊說,「約翰和簡。約翰和簡和佐伊。」

「約翰和簡和佐伊。」薩根重複道。

「約翰和簡和佐伊。」佐伊說著站起身,跟著這三個名字的抑揚頓挫搖擺,「約翰和簡和佐伊,約翰和簡和佐伊!我喜歡!」佐伊說。

「我也喜歡。」薩根說。

「唔,那好吧,」佐伊說,「我餓了。」

薩根笑道:「那好,咱們去吃飯。」

「好的,」佐伊說,「讓我跟媽咪和爹地說再見。」她跑過去親吻墓碑,說,「我愛你們。」然後跑回到薩根身旁,拉住薩根的手,「我準備好了,咱們去吃飯。」

「好的,」薩根說,「想吃什麼?」

「我們有什麼?」

「選擇多得很,」薩根說,「隨便說吧。」

「好的,」佐伊說,「知道嗎?我特別擅長做選擇。」

「嗯,」薩根緊緊摟住女孩,「我很高興聽見你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