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不餓?」西博格問雅列,「只要一琢磨任務的瘋狂程度,我就特別想吃東西。」
雅列笑道:「你肯定經常餓得難受。」
「特種部隊的福利,」西博格說,「和跳過尷尬笨拙的青春期一樣。」
「最近在研究青春期?」雅列問。
「是啊,」西博格說,「因為要是運氣好,我有朝一日也能活到那個年紀。」
「你剛才還說咱們能跳過尷尬笨拙的青春期呢。」雅列說。
「唔,等我長到那麼大的時候就不尷尬笨拙了,」西博格說,「來吧,今晚吃千層麵。」
他們去吃東西了。
薩根睜開眼睛。
「如何?」斯奇拉德問,她傾聽雅列心聲的時候,斯奇拉德一直在看著她。
「狄拉克擔心我們低估了布廷,」薩根說,「擔心布廷會以我們沒料到的手段發動攻擊。」
「很好,」斯奇拉德說,「因為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才要狄拉克參與任務。」
綠意盎然、雲霧繚繞的阿瑞斯特佔據了雅列的視野,龐大得讓雅列吃了一驚。突然躍入大氣層的邊緣地帶,但只有一個碳纖維籠子包裹著身體,這會讓你心煩意亂。雅列覺得他要掉下去了——當然,這正是他此刻面對的現實。
夠了,他心想,把自己從爬犁裡鬆開。雅列在向著阿瑞斯特的方向找到了另外五名早於他躍遷的戰友:薩根、西博格、丹尼爾·哈維、安妮塔·曼利和弗農·魏格納。他還找到了俘虜艙,不由鬆了一口氣。俘虜艙的質量離五噸限額只差一點,大家稍微有點擔心它會重得無法使用迷你躍遷引擎。戰友都已經與爬犁分離,此刻正在自由漂浮,緩緩飄離將他們帶到這裡來的機械蜘蛛。
他們六個人是前鋒部隊,任務是引導俘虜艙降落,為很快就將趕到的二排其他成員清理出降落區域。布廷所在的島嶼覆蓋著茂密的熱帶叢林,因此降落的難度很大;薩根選擇降落的草場距離科研前哨站大約十五公里。
「散開,」薩根對部下說,「穿過最難降落的那段大氣層再集合。在我開口前保持通訊靜默。」
雅列調整姿勢,面對阿瑞斯特一頭紮了下去,腦伴剛感覺到稀薄大氣的推力,就讓奈米機器人湧出背包,組成保護性的球體,力場將他安放在內部中央,免得他碰到球面被燒焦。球體不透光,雅列獨自懸浮在狹窄而黑暗的小世界裡。
此時剩下的只有雅列自己的思緒,他將心思轉到奧賓人身上,布廷與之為伍的種族桀驁不馴但又深具魅力。殖民聯盟對奧賓人的記錄可以追溯回聯盟初期,人類與奧賓人就一顆人類定居者命名為卡薩布蘭卡的星球發生爭執,結果奧賓人以可怕的效率剷除了定居者,負責收復那顆星球的防衛軍也同樣慘敗收場。奧賓人不投降,也不接受戰俘。他們如果下定決心要什麼,那就會不斷努力,直到成功。
要是擋路擋得他們不痛快了,他們會覺得一勞永逸除掉你比較符合他們的利益。製造鳳凰星空間站將軍食堂鑽石穹頂的亞拉人,他們可不是被奧賓人有條不紊地消滅的第一個種族,更不會是最後一個。
不過奧賓人有個好處,就是他們不像其他星級種族那麼索求無度。殖民聯盟開闢十個殖民地的時間,奧賓人只會開闢一塊。另外,雖說碰到了合適的星球,奧賓人會毫不猶豫地從原先主人的手上搶過去,但合適奧賓人的星球卻不多。自從卡薩布蘭卡之後,奧瑪是奧賓人第一次搶奪人類的星球,儘管看情形更像是投機行為(按照推測,他們是從勒雷伊人那裡搶走的,而勒雷伊人是靠戰鬥從人類手上搶走的),而不是真正的擴張行動。奧賓人不願無緣無故地擴張種族領地,這是防衛軍懷疑發動戰爭另有其人的主要原因之一。但如果是勒雷伊人突襲奧瑪又試圖納為己有,殖民聯盟肯定會報復並嘗試收復失地。勒雷伊人懂遊戲規則,不像奧賓人那麼清高。
奧賓人還有一點很值得玩味,那就是一般而言,除非你擋了他們的路或者妄圖向他們下手,奧賓人對其他智慧種族提不起半點興趣。他們既不設立大使館,也沒有任何同其他種族交流的官方渠道。就殖民聯盟所知,奧賓人從未與任何其他種族簽署過條約。奧賓人要是和你開戰,你只會在他們朝你射擊後才知道。你要是不和奧賓人開戰,他們就完全不與你來往。奧賓人沒有恐外症,恐外症意味著仇恨其他種族。他們只是無所謂而已。但就是這樣的奧賓人,卻和另外兩個種族結成聯盟,共同對抗殖民聯盟,這一點讓人心驚膽戰。
撇開奧賓人與其他智慧種族的關係(或者該說缺乏關係?)不提,儘管殖民防衛軍不怎麼相信,但各個種族之間確實流傳著有關奧賓人的一條流言:奧賓人的智慧不是演化的產物,而是另外一個種族賜予他們的。防衛軍之所以不相信這條流言,是因為銀河系的這塊空間內競爭激烈,說哪個種族會費神費力幫助鑽木取火的後輩,這個念頭實在太荒謬了。防衛軍只知道有種族滅絕了所開發星球上的類智慧生物——剷除競爭者永遠不嫌早,卻不知道會有誰反其道而行之。
但這條流言若是屬實,那麼奧賓人的智慧設計者多半是康蘇人,附近空間只有他們擁有足以提升一整個物種的尖端科技,再說他們還有這方面的哲學動機,因為康蘇人的種族使命就是幫助本地區的其他智慧種族趨向完美(簡而言之,康蘇人就是榜樣)。他們這套理論的缺點在於,康蘇人幫助其他種族趨向康蘇式完美的手段通常是強迫某個倒霉種族和他們作戰,或者逼著兩個弱小種族互相爭鬥,就像康蘇人在珊瑚星戰役中促使人類對抗勒雷伊人那樣。最有能力創造出另一個智慧種族的種族更傾向於直接或間接地毀滅一個智慧種族,這個智慧種族可能是因為未能達到康蘇人難以預測的高標準而淪為犧牲品。
說康蘇人不可能創造奧賓人,難以預測的高標準就是主要理由之一,因為在所有智慧種族中,唯有奧賓人全無文化可言。人類和其他種族對奧賓人進行的為數甚少的外星生物學研究發現,除了純粹工具性的簡單語言和研究技術的能力之外,奧賓人沒有任何創造才能,沒有適於其任一感官的藝術形式,沒有外星生物學家能辨認出的任何文學、宗教和哲學。奧賓人甚至都不怎麼有政治,這一點尤其聞所未聞。奧賓社會過於缺乏文化,甚至有撰寫奧賓人檔案的防衛軍人員嚴肅地提出,奧賓人是否閒聊——究竟有沒有閒聊的能力——都很成問題。雅列不是康蘇人的專家,但他覺得康蘇人如此關注不可言喻之物和末世,應該不會創造一個對兩者都毫不在意的種族。要是奧賓人確實來自智慧設計,倒反而成了演化具有價值的確鑿證據。
包裹著雅列的奈米機器人球體突然分開飛遠。強光照得他拼命眨眼,好不容易才適應過來,他開始感知附近的隊友。指引能束找到他,高亮標出其他人,對光線敏感的防護服使得他們近乎隱身,俘虜艙也有偽裝層。雅列飄向俘虜艙,想去檢查俘虜艙的情況。薩根讓他退開,自己過去檢查。雅列和隊友聚攏,但仍舊保持間距,免得妨礙別人開啟降落傘。
全班到低無可低的高度才開啟降落傘,儘管有偽裝,但還是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俘虜艙的降落傘很大,撐得住相當強的空氣阻力變化,噼啪一聲巨響,奈米機器人構成的傘罩猛地開啟,被空氣撕成碎片,緊接著迅速重組。俘虜艙的降速減慢,降落傘撐住了。
雅列扭頭望向南方几公里外的科研前哨站,提高頭罩的放大倍數,看前哨站有沒有什麼異常動靜,好判斷一下他們有沒有被發現。他沒有看到,魏格納和哈維證實了他的觀點。幾秒鐘過後,全班降落地面,抱怨著把俘虜艙推進草場邊緣的樹叢,快手快腳用枝葉蓋住。
「大家千萬記得咱們把東西藏在哪兒了。」西博格說。
「安靜。」薩根說,注意力似乎放在腦子裡的什麼事情上。「是倫琴呼叫,」她說,「其他人正準備開啟降落傘。」她提起mp,「走,咱們確定一下不會發生意外。」
雅列忽然有種特殊的感覺,像是腦袋被戳了一下。
「噢,該死!」雅列說。
薩根扭頭看他,說:「怎麼了?」
「有麻煩了。」雅列說,這句話才說到半截,雅列就覺得他和全班的融合被猛地切斷了。他驚呼一聲,抱住腦袋,一種主要感官被強行扯出腦殼的劇痛席捲而來。雅列看見和聽見戰友紛紛倒地,因為痛苦和暈眩而慘叫嘔吐。他跪倒在地,竭力呼吸,跟著一陣乾嘔。
雅列掙扎起身,跌跌撞撞跑向薩根,薩根跪在地上,正在擦嘴角的嘔吐物。他抓住薩根的胳膊,想把薩根拉起來,他說:「快,不能倒下,必須躲起來。」
「他媽——」薩根咳嗽兩聲,啐了一口,抬頭看著雅列,「怎麼了?」
「我們被切斷了,」雅列說,「我在科維爾空間站遇到過這種事。奧賓人在阻止我們使用腦伴。」
「怎麼阻止?」薩根喊叫的聲音響得過頭。
「不知道。」雅列說。
薩根站起身,東倒西歪,說:「是布廷,是布廷告訴他們的。肯定是他。」
「有可能。」雅列說。薩根輕輕晃動,雅列穩住她的身體,繞到正面對她說,「中尉,我們必須行動。要是奧賓人在阻擋訊號,那他們就肯定知道我們來了。他們會來找我們。我們必須集合大家,迅速撤退。」
「還有其他人在下來,」薩根說,「一定要……」她停了下來,挺直腰,像是被冰冷可怕的東西澆了個透心涼。「噢,天哪,」她說,「噢,天哪。」她抬頭望向天空。
「怎麼了?」雅列也抬起頭,尋找空氣中的小小漣漪,那是經過偽裝的降落傘。他花了一秒鐘才意識到天上空空如也,又花了一秒鐘才明白這代表著什麼。
「噢,天哪!」雅列說。
阿歷克斯·倫琴剛開始還以為他不知怎的和戰友失去了能束連結。
唉,媽的,他心想,調整姿勢,展開四肢,旋轉幾圈,讓能束接收器搜尋戰友的位置,讓腦伴根據最後一次通訊外推計算他們的方位。不需要找到所有人,一個就夠,有一個就能重新連結,重新融合。
什麼也沒有。
倫琴拋開擔憂。他有過失去能束連結的經歷——只有一次,但一次就綽綽有餘了。上次他落地後就恢復了連結,這次仍會那樣。再說他也沒時間可以浪費了,因為他馬上要開啟降落傘,為了隱藏行蹤,他們的開傘高度必須儘可能地接近地面,因此這是個精細活兒。倫琴請腦伴確定高度,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腦伴和他已經足足有一分鐘沒有任何聯絡了。
倫琴花了十秒鐘處理這個念頭,但大腦拒絕處理。他再次嘗試,這次大腦不但拒絕處理,還拼命抗拒,因為大腦知道接受這個念頭的後果。他再次嘗試訪問腦伴,一次再一次,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要抵抗住正在以指數增長的驚恐感。他在腦海裡喊叫。沒人回答。沒人聽見他的喊叫。他孤獨一人。
阿歷克斯·倫琴這時已經喪失了大部分理智,在餘下的掉落過程中不停地扭動踢打,撕扯天空,用他極少使用的嗓子慘叫,大腦有一小部分游離在現實之外,驚訝於腦殼裡迴響的這個聲音。降落傘沒能開啟,因為它和倫琴的幾乎全部物品和腦內過程一樣,也受腦伴控制,靠腦伴啟用。腦伴這種裝置多年來始終非常可靠,殖民防衛軍人員早就不將其視為裝置,而是與大腦的其他部分和士兵的軀體一樣,當成了天生就有的東西。倫琴的墜落越過了最低開傘高度,他不知道、不在乎也沒有感覺到經過生死線意味著什麼。
逼得倫琴發瘋的並不是因為知道自己大限將至,而是孤獨和隔絕,出生六年以來,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切斷融合。有融合的時候,他能感覺到本排戰友的每個親密細節,他們怎麼作戰、怎麼交媾、怎麼度過活著的每個時刻和死亡的那個時刻。知道他們辭世時會有自己陪伴,知道自己辭世時會有他們陪伴,這讓倫琴非常安心。但現在他們沒有在陪伴他,他也沒有在陪伴他們。隔絕產生的恐怖,無法在朋友和他迎來相同命運時安慰他們的羞愧,兩者陪著他墜向死亡。
阿歷克斯·倫琴再次扭動身體,面向即將殺死他的大地,發出被遺棄者的悽慘叫聲。
雅列驚恐地望著天空中旋轉的灰色小點——它似乎在最後幾秒內越飛越快——發現那其實是個不停尖叫的人,隨著讓人噁心的潑濺響聲,那人重重地摔在草場上,緊接著還可怕地彈了一下。這一幕嚇得雅列恢復了行動能力。他猛推薩根,叫喊著催促她快跑,自己跑向其他戰友,拽起他們,推著他們跑向樹林,以免被掉落的軀體砸死。
西博格和哈維已經恢復神智,但只顧呆望天空,看著朋友赴死。雅列猛推哈維,扇了西博格一耳光,叫喊著要他們動起來。魏格納躺在地上不肯動彈,看樣子像是恐慌症發作,雅列拖起他,交給西博格,叫西博格快跑。他伸手去拉曼利,曼利推開他,尖叫著爬向草場。她爬起身,開始奔跑,戰友的軀體落在周圍,摔得四分五裂。跑出六米,她停下了,驀然轉身,在尖叫中喪失了剩餘的理智。雅列轉過身,不讓自己看見一具軀體砸落在她身邊,一條腿飛出來砸中她的肩膀和脖子,碾碎了大動脈和骨頭,折斷的肋骨插進肺部和心臟。曼利悶哼一聲,尖叫戛然而止。
從第一具軀體算起,兩分鐘內,二排其他計程車兵全摔死在了地上。雅列和戰友在樹林里望著這一幕。
結束以後,雅列轉向本班剩下的四個人,檢視情況。他們都處於程度不同的驚嚇狀態,薩根的反應最正常,魏格納則最遲鈍,不過他終於明白了周圍正在發生什麼。雅列有點犯惡心,除此之外都還好,他有過很長一段切斷了融合的時間,現在沒有融合也能正常行動。就目前而言,領頭的是他。
他轉向薩根,說:「我們必須移動。進樹林,離開這兒。」
「任務——」薩根說。
「不存在任務了,」雅列說,「敵人知道我們在這兒,我們要是留下就必死無疑。」
這幾句話似乎打醒了薩根,她說:「必須派人回去。搭乘俘虜艙。通知防衛軍。」她盯著雅列說,「但你不行。」
「我不行。」雅列贊同道。他知道薩根這麼說是出於懷疑,但此刻沒空擔心這個問題。他不能回去,因為全班只有他還能正常行動。他建議道:「你回去。」
「不行。」薩根淡然答道,語氣不容置疑。
「那就西博格吧。」雅列說。除了薩根,西博格最接近正常;他可以向防衛軍講述發生了什麼,告訴他們做好最壞的準備。
「西博格。」薩根贊同道。
「好的,」雅列轉向西博格,「過來,斯蒂芬,我幫你坐進去。」
西博格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搬開蓋住俘虜艙的枝葉,他伸手去開門,卻忽然停下了。
「怎麼了?」雅列說。
「該怎麼開啟這東西?」西博格說,因為長久不說話而嗓音嘶啞。
「用你的……糟糕。」雅列說。俘虜艙是通過腦伴開啟的。
「唉,真他媽的了不起。」西博格怒氣衝衝地跌坐在俘虜艙旁邊。
雅列走向西博格,突然停下,昂起頭。
遠處有東西正在接近,而且毫無掩飾蹤跡的打算。
「怎麼了?」薩根問。
「有人來了,」雅列說,「而且不止一個,奧賓人。他們發現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