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當然不願意,」羅賓斯說,「傳送我的時候,我險些尿了褲子。」
「我就是這個意思,」威爾遜說,「總而言之,你說得沒錯。直到有這東西為止——」他指了指全息顯示器,「在此之前,我們想做也做不到。」
「布廷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羅賓斯問。
「作弊了唄,」威爾遜說,「一年半以前,查理和大家都只能研究源自人類的科技,還有從其他種族或偷或借來的技術。我們所在空域的大部分種族與人類的技術水平大致相同,因為太弱的不是被趕出家園等死就是已經亡族滅種。可是,有個鄰居卻領先大家好多光年。」
「康蘇。」羅賓斯說,腦海裡浮現出康蘇人的模樣:體型巨大,狀如螃蟹,先進得難以想象。
「沒錯,」威爾遜說,「勒雷伊人幾年前突襲我們的珊瑚星殖民地時,康蘇人向他們提供了一項技術,我們在反擊時偷了回來。我參加了負責逆向工程康蘇技術的小組,實話實說,大部分內容我們到現在也沒搞懂,好不容易只想明白了幾點零星知識,其中之一交給查理研究,以改進意識傳送過程。我就是這麼和他打上交道的:我教他怎麼使用這東西。如你所見,他學得飛快。當然了,工具先進自然方便做事,人類就是這麼從燧石取火發展到使用噴燈的。」
「你對這東西毫無瞭解?」羅賓斯問。
「對,」威爾遜答道,「但見過類似的,因為查理在用康蘇科技最佳化現有的意識傳送過程。我們做到了從前做不到的事情,建立快取機制,能極大降低傳送兩端的失敗風險。但查理沒有告訴別人。要不是你叫我徹查他的個人工作,我肯定發現不了。算我們運氣好,否則這臺裝置就已經清空並轉給防衛軍天文所了。他們想看看康蘇技術能把恆星內部模擬成什麼樣子。」
羅賓斯指著全息顯示器說:「我覺得這東西比較重要。」
威爾遜聳聳肩:「一般來說,其實沒什麼用處。」
「開玩笑吧?」羅賓斯說,「從此能儲存意識了。」
「那當然,這個也許有點用處,但拿它做不了什麼啊,」威爾遜說,「你瞭解意識傳送的細節嗎?」
「略知一二,」羅賓斯說,「我不是專家。我擔任將軍的副官是因為有組織才能,而不是科研背景。」
「那好,聽我說,」威爾遜說道,「你自己也說過,離開大腦,意識模型通常會崩潰。這是因為意識完全依賴於大腦的物質結構——不是隨便哪個大腦,必須是產生意識的那個大腦。意識模型就像指紋,源自特定的某個人,究其根本,源自特定的基因組合。」
威爾遜指著羅賓斯說:「上校,請看一眼你的軀體。這具軀體經過了基因水平上的大量改造——你的皮膚是綠色的,擁有改良後的肌肉,人工血液的攜氧能力比真正血液高出好多倍。你是本人基因和增強能力的人工基因的雜交體。因此,在基因水平上說,你早就不是你自己了——只有大腦除外。你的大腦是百分之百的人類大腦,完全源自你本人的基因。否則的話,你的意識就傳送不過來。」
「為什麼?」羅賓斯問。
威爾遜咧嘴一笑:「我也想知道。我只是在轉述查理及其組員的原話而已,我在這兒只配打打下手。但我很清楚這意味著它——」威爾遜指了指全息顯示器,「對你毫無用處,因為它需要大腦,而且是查理的大腦,否則不可能讓它開口。另外,查理的大腦和他本人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要是這東西對我們毫無用處,」羅賓斯說,「那請問你叫我下來一趟倒是為了什麼?」
「我只說一般情況下沒什麼用處,」威爾遜答道,「但換個非常特定的角度,也許能變得相當有用。」
「威爾遜中尉,」羅賓斯說,「求你別賣關子了。」
「意識不僅是一種本體感,也包括了知識、情緒和精神狀態。」威爾遜指著全息顯示器說,「這東西擁有的感知能力和製作這份複本時的查理完全相同。要我說,如果你想搞清楚查理的計劃和原因,不妨從這裡起步。」
「你不是說沒有布廷的大腦就無法存取這個意識嗎?」羅賓斯說,「我們可沒有這東西。」
「但我們有他的基因,」威爾遜說,「為了達到他的目標,查理製造了一個克隆體。為了達到你的目標,上校,我建議你也製造一個。」
「克隆查爾斯·布廷,」麥特森將軍嗤之以鼻,「一個難道還不夠糟糕?」
麥特森、羅賓斯和斯奇拉德坐在鳳凰星空間站的將軍食堂裡。麥特森和斯奇拉德正在吃飯,羅賓斯面前空空如也。原則上說,將軍食堂對所有軍官開放,但除非得到將軍的邀請,將官以下的軍官從不走進這裡,進來了也頂多喝杯水。羅賓斯心想,天曉得這個荒謬的規矩是怎麼開始的。他很餓。
將軍食堂位於鳳凰星空間站旋轉軸的末端,一整塊透明的水晶玻璃構成了四壁和天花板,景色煞是壯觀。鳳凰行星慵懶地沿軌道行進,佔據了幾乎全部天空,這塊藍白顏色的瑰麗寶石與地球頗為相似,總能一刀扎中羅賓斯大腦裡的思鄉中樞。離開地球很容易,因為當時你七十五歲,不離開就只能在飛快流逝的幾年間老死,但一旦離開就再也不能回去。在人類殖民地所處的敵意宇宙裡生活得越久,羅賓斯就越是懷念五六十歲乃至七十出頭時那種逐漸衰弱但無憂無慮的日子。無知讓人幸福——至少讓人內心平和。
太遲了,羅賓斯心想,把視線放回麥特森和斯奇拉德身上。「威爾遜中尉認為,想搞清楚布廷的腦袋裡在轉什麼念頭,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退一萬步說,也比現在的兩眼一抹黑強得多。」
「有一點我先弄明白,威爾遜中尉怎麼知道電腦裡儲存的是布廷的腦波?」麥特森說,「布廷也有可能複製了別人的意識。媽的,難說不是他的貓。」
「腦波圖形符合人類意識的特徵,」羅賓斯說,「這一點可以確定,因為我們每天都要傳送成百上千個意識。總之不是貓。」
「我開玩笑的,羅賓斯,」麥特森說,「但仍舊有可能不是布廷。」
「確實有可能是別人,但機率很小,」羅賓斯說,「布廷的實驗室裡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在研究這東西。你不可能隨便複製某個人的意識,意識不是你能神不知鬼不覺偷走的東西。」
「知道該怎麼傳送出來嗎?」斯奇拉德將軍問,「你那位威爾遜中尉說它儲存在由康蘇科技改造而來的機器上。就算想使用,我們有誰知道怎麼用嗎?」
「沒有,」羅賓斯說,「還沒有。威爾遜似乎有信心能搞明白,但他不是意識傳送的專家。」
「我是,」麥特森說,「更確切地說,我手下有一幫早就知道怎麼傳送的專家。傳送過程不但涉及要傳送的意識,還涉及兩顆切實存在的大腦——當然我們可以減少到一顆。不消說,我們還得考慮倫理問題呢。」
「倫理問題?」羅賓斯沒能按捺住音調裡的訝異。
「對,上校,倫理問題,」麥特森有些惱火,「信不信由你。」
「呃,我不是想懷疑你的倫理,將軍。」羅賓斯說。
麥特森揮揮手:「無所謂,但我沒有胡說。殖民地聯盟有一條歷史悠久的法律,禁止克隆防衛軍之外的其他人員——無論死活,尤其是活人。只允許我們在士兵服役期滿後克隆人類,把他們塞回未經改造的軀體。布廷是平民,而且是殖民者。我們無法合法克隆他,千想萬想都不行。」
「布廷就製作了一個克隆體。」羅賓斯說。
「即使如此,上校,我們也不能讓叛徒的道德觀引導我們。」麥特森又惱火了起來。
「可以用研究為理由獲取殖民地法律的特許,」羅賓斯說,「有過先例,你也這麼做過。」
「和現在的情況不一樣,」麥特森說,「我們確實得到過特許,但那是在無人定居的行星上測試武器系統。折騰克隆體會讓保守派大腦短路的。這種事情連委員會內部表決都過不了。」
「布廷是解開勒雷伊及其同盟的陰謀的關鍵,」羅賓斯說,「這次我們應該學習美國海軍陸戰隊,與其事先徵詢同意,不如事後求取原諒。」
「我敬佩你高舉海盜旗的勇氣,上校,」麥特森說,「但你可不是他們發洩的物件,至少不是唯一一個。」
一直在狼吞虎嚥吃牛排的斯奇拉德嚥下一口肉,放下刀叉說:「交給我們。」
「什麼意思?」麥特森說。
「把意識模型交給特種部隊,將軍,」斯奇拉德說,「還有布廷的基因。我們拿來打造一名特種部隊士兵。我們製造的每個士兵都用了不止一組基因,因此從技術角度說,他將不是克隆體。假如沒有成功傳送意識,那也無所謂。我們只是多了一名特種部隊士兵而已。不會有損失。」
「但意識傳送如果成功了,我們就有了一個想背叛人類的特種部隊士兵,」麥特森說,「聽起來不怎麼好玩。」
「我們可以做好預防措施。」斯奇拉德重新拿起刀叉。
「你們要使用一個活人的基因,而且還是一名殖民者,」羅賓斯說,「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特種部隊只使用志願加入防衛軍但在服役開始前死去的那些人的基因,所以才有‘幽靈旅’的別稱。」
斯奇拉德抬起頭,瞪著羅賓斯說:「我不喜歡這個名稱。死亡志願兵的基因只是一個組分,我們通常當成模版使用,但特種部隊在用以製造士兵的遺傳物質方面兼收幷蓄,考慮到我們為防衛軍執行的任務,這一點完全有必要。再者說,布廷從法律上說已經死亡,有攜帶他的基因的屍體為證。我們不知道他還活著。他有還在世的親屬嗎?」
「沒有,」麥特森說,「他有過老婆孩子,但都死在了他前面。沒有其他親屬。」
「這就沒問題了,」斯奇拉德說,「你死後,基因就不屬於你了。我們以前也用過亡故的殖民者的基因。沒理由不能再做一次。」
「我說斯奇拉德,你好像從來沒提過你是怎麼製造手下的,」麥特森說。
「我們向來守口如瓶,將軍,」斯奇拉德說,「你知道的。」他切下一塊牛排塞進嘴裡,羅賓斯餓得肚子咕咕叫。麥特森冷哼一聲,靠進椅子裡,抬頭仰望以難以察覺的速度自轉的鳳凰行星。羅賓斯跟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又是一陣思鄉情緒湧上心頭。
麥特森重新望向斯奇拉德,說:「好人壞人暫且不論,但布廷是我的人。斯奇拉德,我不能把責任推給你。」
「那好,」斯奇拉德朝羅賓斯點點頭,「把羅賓斯借調給我。他擔任聯絡官,這樣軍事研究局仍舊沒有放手。兩邊共享情報。我們還需要借調那位技術員威爾遜。他可以和我們的技術人員一起研究整合康蘇技術。要是成功了,我們就能得到查爾斯·布廷的記憶和動機,找出應對這場戰爭的手段。要是不成功,我就多了一名特種部隊士兵。不奢求,不浪費。」
麥特森望著斯奇拉德,腦子轉得飛快。「我說斯奇拉德,你似乎很想接下這個盤子。」
「人類正在邁向和三個結盟種族的大戰爭,」斯奇拉德說,「這種事情前所未有。我們能打敗其中的任何一個,但一次三個就困難了。特種部隊接到命令,要在開始前阻止這場戰爭。如果克隆布廷能幫助我們做到這一點,那就應該放手一搏。至少也該試試看。」
「羅賓斯,」麥特森說,「你怎麼想?」
「要是斯奇拉德將軍沒弄錯,這麼做就能繞過法律和倫理問題,」羅賓斯說,「因此必然值得一試,而且線索也不會斷掉。」對於和特種部隊的技術人員和士兵合作,羅賓斯自然有他的顧慮,但現在似乎不是討論的好時機。
麥特森卻不需要像他這麼細心,他說:「將軍,你那幫孩子和普通士兵處得不好。這是軍事研究局和特種部隊研究部門很少合作的原因之一。」
「特種部隊說到底也還是士兵,」斯奇拉德說,「他們懂得服從命令。會成功的,有過先例。防衛軍有個普通士兵在珊瑚星戰役中參與了特種部隊的任務。既然上次能成功,這次就也能讓雙方的技術人員好好合作,不至於打破頭什麼的。」
麥特森邊想邊輕敲面前的桌子,問:「需要多長時間?」
「我們要建立這具軀體的模版,不止是沿用原主人的基因,」斯奇拉德說,「我得先和我的技術人員確認一下,不過從頭搭建模版通常需要個把月,培育軀體又是至少十六週。另外一方面是研究傳送意識的技術,需要多少時間很難說。不過兩邊可以同時進行。」
「有可能加快程式嗎?」麥特森說。
「可以倒是可以,」斯奇拉德說,「但有可能培育出一具屍體,甚至更可怕。製造軀體是急不來的,這你很清楚。你那些士兵的軀體也需要遵循相同的時間表,加速的結果你應該很清楚。」
麥特森做個鬼臉。羅賓斯擔任麥特森的聯絡官只有十八個月,這話讓他想起麥特森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很久。工作關係如何暫且不論,羅賓斯永遠不能完全理解他的上司。
「好吧,」麥特森說,「歸你了。看你能不能榨出點什麼情報。不過你得看好了。我和布廷雖說關係不好,但我從不覺得他有可能叛變。他糊弄了我,糊弄了所有人。你把查爾斯·布廷的意識放進特種部隊士兵的軀體,天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
「同意,」斯奇拉德說,「傳送如果成功,我們很快就會挖出情報;如果不成功,我知道該怎麼處置他。確保萬無一失。」
「很好。」麥特森再次望向在天上轉動的鳳凰星。「鳳凰,」他望著旋轉不休的行星說,「這種動物會復活。很好,非常恰當。鳳凰能浴火重生,知道吧?希望這個復活的傢伙不要毀了那上面的一切。」
三個人一起望向天空中的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