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你沒在我身邊,但是我經常會想象著你陪著我一起長大,永遠在我身邊。我原來還做了一個夢,夢到你送了我一臺摩托機車,而我駕著你送我的摩托,橫跨了亞歐大陸……」
我心中愧疚,只能將她緊緊地抱住,「我以後一定要努力補償對你的虧欠。」
「不……我只要你永遠平平安安……」
忽然聽到客廳裡砰的一聲,像是樓下一扇門被人踹開了。我和程雪立刻警覺,她翻身到床上拿起背包背在身上,又從包裡掏出兩把手槍,一把遞給我,一把拿在自己手裡。
「哥,巡警!」
我向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側耳傾聽。
一雙皮鞋踩在地板上,身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光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櫻子。
又聽呼啦一聲,像是什麼被推倒在地板上。
一個男人的聲音吼道:「他媽的,怎麼是你這個婊子!誰放你進來的!」這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
「你憑什麼打我女兒!」花姐的聲音從門洞處傳來。
「女兒?呸!」
花姐道:「老阮,你先帶著櫻子離開這裡!」
金屬腳踩著地板的聲音急促地跑進客廳,然後便和那一串輕輕的腳步聲,一起消失在矮門之外。
卻聽那男人道:「不許管她叫櫻子!」
「我的女兒,我愛叫什麼,便叫什麼!」
「你……」男人重重地坐在沙發上。
「說吧,」花姐聲音冰冷,「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你們智人管理局也沒放假,怎麼會閒得來我這櫻花大陸?說完了趕緊滾。」
花姐故意說出「智人管理局」明顯是在提醒我和程雪切不可輕舉妄動。
安靜了起碼有一分鐘,那男人才道:「一艘夸父農場起義了。」
花姐漫不經心地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就不關心它為什麼起義?」
「沒什麼興趣,」輪椅的聲音向門洞移去,「你若只是要聊夸父農場,我可沒那閒工夫。全矽城哪個智人來了我都陪,陪聊、陪玩,就連陪睡也未嘗不可,可就是不陪你。」
「你!」他怒道,「站住!」
輪椅的聲音停在洞口。「你是在諷刺我沒長腿嗎?」
那男人情緒急切。「我時間有限,沒空跟你鬧——那艘夸父農場被一支隊伍劫持了!一支不屬於夸父農場的隊伍,一支……游擊隊!」
程雪也湊了過來,和我對視一眼,他說的顯然是n33的事情,既然他在智人管理局工作,知道這些本是尋常,可他為什麼要將這件事告訴花姐呢?
輪椅的聲音又回到客廳中心。「游擊隊?哪裡的游擊隊?」她似乎提起了興趣。
「來源未知。夸父農場上的人也不知道他們來自何處,而且游擊隊的人我們沒有抓到活口,他們只留下了幾具屍體。」
「你們不是可以記憶掃描嗎,死人又怕什麼?」
「對方似乎預料到我們會這麼做,已經通過了某種我們不具備的技術,抹去了這些死人的記憶,我們根本無法找到他們來自何處。」
「失望?」花姐冷冷地道。
「不,這是一件幸事……」
花姐沒說話,頹然長嘆一聲。
那男人道:「至少說明……它還在。」
花姐冷冷道:「又有什麼用!」
「這……這難道不是你一直的夢想嗎?」
「算了,算了。夢想?你以為,我還是我?」
「為什麼?你就是你!」
「女兒死後,我多活一天都是賺的,甭跟我提你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了。」
「但是,希望來了!」
「那是你的希望!」
「是我們的希望!」
「呵呵——」花姐的嗓子裡似乎結了霜,「大河原樹,請你不要再說‘我們’這個詞。」
我心中一驚,難怪這聲音這麼耳熟,下面的男人是大河原樹!
花姐繼續道:「從你邁出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發誓,此生和你恩斷義絕。」
大河原樹腳下的木地板咯吱一聲,他踱步至門洞,忽然停了下來,「大腦記憶上傳法案的通過已經不可避免,聯合政府在這半年之內,必然會推行!」
說完這句話,他的腳步聲響起,直至徹底消失。十幾秒後,花姐的輪椅也跟了出去。
我將大河原樹與我的幾次接觸告訴了程雪。
程雪不禁疑惑:「為什麼他一個智人管理局的高階官員,卻認為我們解放者小隊給了他希望?」
「我估計,他可能是一個聯合政府的反對者,你們的出現,增加了他的信心。」
程雪沉吟半晌。「又是夢想,又是希望的,這兩個人……真是無法理解。哥,我們去問問花姐!」
「再等等,現在出去過於危險,花姐若想立刻解釋的話,她肯定就留下來了,既然沒有留下來,自然就是因為現在還不是談話的時機。」
2
直到睡醒一覺,花姐也沒派人來找我們。第二日,等老阮來送午飯的時候,他才向我們解釋,原來花姐攤上麻煩了。
「嘿……」他那張醜臉上失去了往日調笑程雪的光彩,「都怪我,都怪我!」
程雪沒有在此時落井下石地罵他兩句,我不禁暗誇她懂事。於是我追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晚上,我們這裡的‘催情發射器’被銀隊長他們給拆了!」
我一聽「催情發射器」就不是個好詞,本不想追問,誰料他卻熱心地給我們解釋:「這也是我給花姐出的主意,因為我們的競爭對手先用的。這種催情發射器可以操控智人男性大腦裡的晶片,刺激腦波,具體原理我也不懂,反正能夠通過這種方式操控過往男人的性慾。嘿嘿,用了這個發射器,我們的櫻花大陸,本季度生意比上一季度增長了50%哪。」
程雪罵道:「歪腦筋!還說自己不齷齪。」
「小妞兒,別總整天都裝得冰清玉潔似的——你以為你這招很特殊?‘冰清玉潔’這種服務,我們櫻花大陸早就開發了,不稀奇!」
「閉嘴!」
老阮哈哈一笑,又將話題扯回到了「催情發射器」上。「小夥子,你可知道,我們店的催情發射器其實是改造過的,功率不僅更強,而且更為隱蔽,你知道我是從哪兒得到的靈感嗎?」
我不想知道。
「那可要追憶到我的青蔥歲月了,」他眯起小眼睛兀自開始回憶,金屬手臂託著下巴,嘴角的大黑痣就像為銀色的小拇指鑲了一顆黑寶石,「那時候,戰爭還沒爆發,我還在老家那邊種地。」
「種地又有什麼好講的?」
「你別急啊小妞兒,我種地自然沒什麼可講的,但我們幾百公里外,一個村子的怪事,可就值得一講了。」
「什麼怪事?」
「他們種罌粟!」
程雪哼了一聲:「故弄玄虛。」
「哎?你別總插嘴嘛——詭異處自然不是他們種罌粟,而是他們種了罌粟卻連自己都不知道,」他停下來,小眼睛掃著我和程雪,「稀奇不稀奇!」
沒人附和他,他自己又說道:「他們那幾個村子,一到晚上,全村人就跟中了邪似的,全翻山越嶺地到附近一家農場去種罌粟,種完了,繼續回來睡覺。第二天,誰也不知道——稀奇不稀奇!」
程雪翻了個白眼:「哥,他拿咱倆尋開心呢,不就編了個集體夢遊的故事嗎?」
「哎,姑娘,你還別不信,我知道你們不信,但事實上它就是發生了,誰也不知道那家農場用了什麼妖術操控著那群人,但據說是一種高科技——因為那家農場的幕後老闆,是個歐洲大財閥,在那些世界著名的戰爭中,他都賣過軍火。」
「可這件事啟發了你什麼?」
「這件事給我的啟發就是:最高階的營銷,就是讓你的客人,渾然不覺地掏錢,理所當然地嫖妓,而且成為參與犯罪的一分子——」他看了一眼程雪,「嘿,我們的催情發射器,就是依照我這種想法改造的,不僅大大招徠客人,提升了客人們的滿意度,而且還在客人大腦晶片上動了手腳,讓每個人的腦波都能影響周圍的人,這也算是一種腦波推廣策略,厲害吧!」
見我和程雪誰也沒有反應,老阮才催促道:「快點吃吧,說的就是你,小夥子,花姐請你過去一趟!」他特意強調,「一個人!」
程雪道:「為什麼只有我哥?」
老阮嘿嘿一笑:「因為某些人的教養不夠,滿嘴齷齪骯髒,我擔心影響美麗的花姐近來不美麗的心情,當然就被我建議取消了。」
老阮將我領至樓頂的一個房間——說是房間,其實不過是個透明的玻璃花房,五六十平方米的空間,鬱鬱蔥蔥,種滿了綠色植物,溫暖且潮溼。玻璃房外,是蒼茫的白色,整座花房就像是建在了雲中。
面前的架子上,有幾顆「蔥頭」被半泡在水中,蔥頭下方,已經長出了白色的嫩須——這恐怕是我唯一熟悉的植物。但我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蔥頭,畢竟這種東西出現在夸父農場的餐廳比較正常,但若生長於此處,那我便要懷疑這間花房,是不是花姐的菜園子了。
張頌玲一定會喜歡這裡,我望著玻璃牆以及一排排木架子上的一盆盆綠色植物,卻叫不出名字,但她一定能如數家珍一般,將這一盆盆的陌生花草介紹給我,講出我不知道的故事。
「那是風信子。」
花姐不知何時來到我的身後,她的輪椅靈巧地繞過了我,與我並排「站」在那幾棵風信子前面。
「西風之神澤非羅斯與太陽神阿波羅都愛慕一位俊美的少年,然而,這位少年只與阿波羅要好。澤非羅斯嫉妒阿波羅,故意殺死了少年,風信子,便是那少年的血所幻化。」花姐的輪椅轉了個方向,緩緩向前移動,「希臘神話總是會將花與人,聯絡在一起。」
我放下風信子,跟在花姐的輪椅之後。
她從一張矮桌上,拿起一個水壺,駕著輪椅移動到一叢蔥白與早春的麥苗混合而成的植物面前,給這盆植物噴上清水。「這是水仙,也是一位俊美的少年所化,那孩子有多美,我是想象不出來。總之,他的美都讓自己著迷了,所以整天坐在水邊顧影自憐,終於溺水身亡,化成了水仙。」
她指著輪椅下方一片青蒿似的植物道:「金蓮花在希臘神話裡,原是一名獵人,他被維納斯所仰慕,可是被天神眷顧的代價卻無比巨大,這獵人還沒和情敵走上角鬥場,就被一頭野豬輕而易舉地結束了生命。」她輕嘆一口氣,「維納斯一定很傷心吧!所以,我將玫瑰種在了金蓮花的旁邊——玫瑰的花瓣裡,藏著維納斯的魂靈。」
花姐將每一種花的來歷向我娓娓道來,我聽得如痴如醉。
她的輪椅最終停在了一面玻璃牆之下,玻璃牆外就是樓頂的邊緣,如果沒有眼前的迷霧,這裡或許能夠看到矽城的街景。
她俯瞰著腳下的蒼茫,喃喃自語似的說道:「然而它們,都不會再開花了。」
花姐的背上是一件墨綠色披肩,她的後背翕動,就像是雨打的滴水蓮葉,颯颯潺潺。
我也為之嘆息。
「流水落花春去也,不是嗎?」她望著眼前的灰白,幽幽地說了一聲。
我心中彷彿照進了一束光。
「你就是太陽花?」
「你倒是不笨,不愧是程成的兒子。」
「你知道了?」
「看你第一眼便猜到了這種可能性,隨後在智人管理局的資料裡,我又印證了自己的推斷。」
「所以,你編個理由,將我們穩住,只是想調查我們?」
花姐笑了一聲:「調查?哪兒那麼簡單。」
「那麼……」
「我想殺了你。」她透過玻璃映著的影子與我對視,我完全看不清她的臉龐。
「殺我?」我不太相信,「可你有很多次機會將我移交給智人管理局,但是你並沒有。」
「那豈不太便宜你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親手殺了你!」花姐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但是她的雙手卻緊緊地抓住輪椅兩側,努力地剋制著顫抖,「我不恨你,程復,我和你之間沒有任何冤仇,但遺憾的是,你的父親叫程成——而他,奪走了我女兒的性命。」
「是因為戰爭?」
「因為五朵金花!那可真是我花開後百花殺呀,」她冷笑著,「我哪兒管得了什麼百花千花,我只知道,我的女兒死於五朵金花的輻射!殺一人者為罪犯,殺百萬人者為英雄。程成是個罪犯也罷,是個英雄也罷,這都跟我無關——但他害死了我女兒,便不可饒恕!」
回想到她昨日與大河原樹所說的,「女兒死後她多活一天都是賺的」等話語,我忽然想到,這十幾年來,她每天都帶著仇恨,一個人等著天黑,那該是怎樣的痛苦與寂寞。
「十分抱歉,如果父親活著,一定會親自向你道歉……」我歉然道,「歷史已經無法逆轉,如果我的死,能夠撫平你內心的痛,那我便死了也可以。只是……我現在還不能死,我是夸父農場n33的船長,我想救回我的同胞,救回我的愛人——另外,我還要盡我所能的,解放天上所有夸父農場的同胞,帶他們找到祖國——如果你能讓我完成這些任務,到時候我便讓你殺了,也死得其所。」
「呵,祖國……別做夢了,那根本是個不存在的地方。」
「她存在,我妹妹就是從祖國來的!」
「別做夢了,程復!」她聲音淒涼,「如果你等了十五年,也沒等到她的訊息,她就算活著,也是死了!」
「你……」
「從我接收到潛伏的命令開始,我就一直在等!十五年了,沒有任何人和我聯絡,沒有任何音信,沒有任何戰爭,也沒有任何反抗,如果祖國還存在,她為什麼沒有將我們這些人解放出來?為什麼?因為,她根本就是個謊言!是像大河原樹一樣的,一群痴心未死的人,編造出來的謊言。」
狂風驟雨之後,她淡然一笑:「罷了,還有什麼事,能比殺了你更重要呢?」忽然,我腰部一緊,卻見身體已經被一根偽裝成綠色藤蔓的鎖鏈纏住了。她這才駕著輪椅原地轉身,右手在輪椅手柄上摸索,手柄下方,出現了一支黑洞洞的槍口。「興許,你的血液,也能化出什麼花兒來!」
不等我爭辯,她的食指,便向著手柄上的一個黑色按鈕按去。
砰的一聲,我用力向右避去,身後的一個花盆應聲而碎,我感覺到左側腰眼一陣灼燒之痛,與此同時,玻璃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聲「花姐」,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是老阮,他聲音驚惶,顯然,他嚇得不輕。
「花姐!」他卻沒有給我求情,「櫻子,櫻子出事了!」
花姐和老阮離開了花房,留下我一個人,像是鈴蘭一樣半吊在空中。
滴血的鈴蘭。
幸虧我躲得及時,子彈擦著我左側胯骨上方的軟組織而過,只割開了一道傷口。
血液沿著褲筒汩汩而流,最終匯聚在我的鞋尖,染紅了腳下的地板。
我俯身看著那攤血面積越來越大,我的身體也越來越麻。血液爬向了獵人與維納斯,然而,它終究沒長出什麼新鮮的花。
我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讓花姐失望了,我並不是一位俊美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