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暴之城

AI迷航 肖遙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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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爾有首詩這樣寫道:

「我不記得我的母親/但是在初秋的早晨/合歡花香在空氣中浮動/廟殿裡晨禱的馨香/彷彿向我吹來母親的氣息……」

闊別大地母親五年,我終於歸來。

走下艙門,踏上這片黑色雪地,一陣帶著焦煳味和淡淡的硫磺刺鼻味道的寒風撲面而來,這就是大地母親與我久別之後的首次擁吻。

零下25c的寒風中夾雜著灰黑色的雪,飄飄揚揚。所幸這時我站在高原之上,視野遠比在平原開闊,黑色的雲天綿延萬里,遠方起伏的黑色山巒,以及一望無垠的黑色雪原,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地蒼茫,遼闊得令人悵然。

我心中一陣悸動,如果回來的是泰戈爾,必然認不得你的模樣。

大地母親,你的子女,到底給你帶來了什麼……

一個小時前,夸父農場n33在世界最高峰崑崙雙子峰之間穿過,最後迫降在塔克拉瑪干雪原南麓。

十幾年前,這裡還是一片酷熱荒漠,彼時的崑崙山最高峰只有七千多米。

「五朵金花」核爆不僅給地球的平流層鋪上了一層兩千米厚的黑色帷幕,更讓地球板塊發生了變動,崑崙山和新疆盆地被抬升,青藏高原與喜馬拉雅山脈發生斷裂、一部分下沉。

十幾年間滄海桑田,盆地成為高原,高原成為盆地,珠穆朗瑪峰讓出了世界第一高峰的頭銜,崑崙山雙子南北峰則以15567米和15098米的海拔高度,分別摘取了第一、第二高峰的桂冠。

兩座山峰頂端的直線距離只有5000米,雙峰之間最低處海拔7600米。發現這兩座大山攔路的時候,夸父農場距離它們僅有不到6公里的距離,撞向它們在所難免。

但在我與第三人的聯合操控下,夸父農場以近70°角的傾斜度,於雙峰之間「擦」過。用「擦」來形容最恰當不過了,因為雙子峰南峰與夸父農場底部相撞,這艘100平方公里的飛船16個噴射引擎中的4個被山峰颳得熄了火,而引擎的爆炸和高溫燃燒,不僅融化了山頂的黑色積雪,更讓南峰折斷了數百米——今日之後,或許它世界第一高峰的排名就要讓給它身旁的北峰兄弟了。

塔克拉瑪干雪原的海拔普遍在5000米之上,夸父農場向右傾斜著劃過雪原,掀起了20公里長的黃沙與黑雪後,才冒著濃煙「成功迫降」。

時值東十區下午5點,距離天黑尚有兩個小時,可雪原之上已是一片昏暗。陽光根本無法穿透平流層厚達2000米的沙塵,無法溫暖這片黑色的雪地。

剛開始,我還以為黑雪是光線照射形成的視覺錯覺,可當我走下夸父農場,腳踏實地地踩在雪地上時,當積雪在我的靴子下發出咯吱咯吱聲響時,我蹲下身體,捧起黑雪,才知道它是天然的黑色——白色的冰晶之中凝結著黑色的碳微粒。

程雪走了過來,她從我捧著的雪中捻起一指雪糝,放在鼻子前輕嗅,然後為我科普:「這是西伯利亞油田的黑煙與高原白雪的混合物,你聞聞,雪裡面還有硫酸味。」

我將鼻子靠近黑雪,果然雪中的刺鼻氣味比空氣中的濃烈了許多,那氣味就像是十年前我做苦工時,在某座地下焦化廠經常聞到的味道。

「西伯利亞油田的黑煙怎麼會吹到這裡?」我問道。

程雪說道:「戰爭臨近結束,純種人撤退時點燃了北方冰原上所有的油田,聯合政府無法撲滅這場綿延幾千公里的大火,於是這火焰便燃燒了十幾年……」

程雪的「解放者」小隊在飛船迫降之後只與守軍發生了小規模的交火,就控制佔領了整艘夸父農場。據後來士兵反映,我在駕駛夸父農場返回地面前的演講,喚醒了一部分軍警對於同胞的同情,他們主動放下了武器;而被釋放的b區戰犯,也加入了為自由而反抗的隊伍中,他們找到了一處軍火庫,拿起武器之後,便成為了戰鬥主力。

正因為如此,雖然夸父農場有五百多名守軍,卻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其實,守軍最厲害的武器是數十臺黑色的ai殺人機器,」程雪說,「不過這群傢伙最後都沒有派上用場,否則我們必然損失慘重。」

「這又是為什麼?」

程雪指著遠方烏濛濛的雪漠。「塔克拉瑪干雪原中游蕩著一個黑色雷暴群,我們稱之為‘黑色幽靈’,雷暴群發出的強大脈衝是人工智慧的天敵,在雷暴中心300公里之內的一切人工智慧相關機器——甚至平板電腦,全都無法正常執行。」

「所以,你才讓我迫降在塔克拉瑪干?」

「是上天保佑,是父親的英靈在祝福著我們。要麼,我們怎麼會恰好經過這裡呢?」

我摸了摸妹妹柔軟的蘑菇頭。「父親若知道你這麼聰明,一定會非常欣慰。」

這時候,張頌玲忽然從後面跑來。「成哥,第三人,它‘死’了。」

「死了?」

我和程雪相視一笑,把黑色雷暴群可以控制智慧裝置的原因告訴了她。張頌玲長出了一口氣:「難怪,要沒你的解釋,我還以為第三人犧牲了呢!你們下船之後,第三人便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再也沒動過。我靠近它時,它的眼睛艱難地閃爍了一下,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在夸父農場服役五年,這是我第一個假期……’」

張頌玲正組織人力為初獲自由的囚徒們發放棉衣、棉被。天黑之時,已經有近5000人被拯救出來,他們很多是當年人類軍隊的家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夸父農場內外一片嘈雜,哭聲和笑聲連綿不絕。我看到父親母親找到了孩子,我也見到了一家三口的久別重逢,我還見到分隔多年的老夫老妻在黑色雪地上相擁而泣……

只此一艘夸父農場,就可見這麼多家庭的悲喜!更何況是我們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對比那些已經在戰爭中死去的人,能活下來,就已經十分幸運了。

令我感觸至深的,則是那群兩鬢斑白的戰士的久別重逢,他們大多都被囚禁了20多年,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全都在獄中度過。

他們縱情哭泣,他們放聲大笑,還有人情不自禁地抱著幾個兄弟在地上打起滾兒來。

這些人中,大概有一些是父親當年的袍澤兄弟吧。

程雪和十幾名解放者小隊戰士為曾經有過軍旅經歷的男性登記,並給他們分配武器,劃定隊伍。隨著一堆堆篝火在夸父農場的避風處燃起,已經有500多人拿起了槍,舉起了酒,喊起了戰鬥和反抗的口號。

我身上的傷口未能癒合,張頌玲不讓我與他們一起慶祝,其實只是擔心這些老兵灌我酒罷了。不過,這依然阻擋不住老兵們跑向我,向我致敬。

隨即,我從人群中看到了那個方臉的中年男人。

他一瘸一拐地朝我走來,在我面前停下,話還沒說出口,淚就流了出來。「你可真像程司令呀!」他右手夾著香菸顫抖著,左手拎著燒酒,「太像了!」

他一把扔掉香菸和酒瓶,空出來的雙手扶住我的肩膀,雙肩激動地聳動著,仰頭凝視著我,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我卻不知道用什麼話來回應他。他既然和父親認識,必定是我的長輩,那我應該叫叔叔,還是伯父呢?

正亂想著,他忽然立定站直,右手齊眉,向我行了一個軍禮:「空軍第四大隊206團3營營長郭安向程復船長報到!」

我趕緊回以軍禮。

這時候,又有幾個四五十歲的老兵小跑過來,搖搖晃晃,趔趔趄趄,卻全是來報到的。

「206團7營孫樹才報到!」

「空軍第七大隊13團柳謙鶴報到!」

「陸軍207機械師詹姆斯·庫克向英雄之子,程復船長報到!」

「北海道號驅逐艦大副牧野三郎向程成司令之子,我們的解放者,程復船長報到!」

……

越來越多的人跑來,我漸漸就被他們圍在了核心。我向他們一一回以軍禮,淚腺終於在他們的熱烈凝視下崩潰。我不知道他們是在看我,還是在看父親……

或者,在他們眼中,父親和我早就融為了一體了。

「我是你們的孩子!也是你們的戰友!」我的聲音顫抖著,淚眼婆娑。

郭安撿起地上的酒瓶,猛灌了一口燒酒,朗聲向眾人道:「兄弟們,今日一會,讓我想起咱們在白令海峽那一戰,阿拉斯加的白雪,我們英勇的戰士,還有敵人墜落的殘骸以及被我們俘虜的戰機,那場偉大的勝利,我至今歷歷在目!兄弟們,你們可還記得,我們勝利的那天,是什麼日子?」

越來越多的人湧了過來,大多數都是東方面孔,他們齊聲道:「除夕!」

郭安道:「是啊,除夕!一箇中國人都會回家團圓的日子,可我們,卻只能戍守北極,抵禦著狗ai的反擊!當年程成司令,就是站在我們的核心,一口乾盡了我遞過去的燒酒,向我們說……說什麼來著?」

「不復山河,誓不還家!」

「是啊,老兄弟們,我們第四飛行大隊的規矩是,成軍必飲酒。程成司令說,酒量不好,不配打仗!」他嘿嘿一笑,將酒瓶子遞給我,「今日,是我們東北亞防區三軍團聚之日,雖然防區不再,昔人作古,但只要我們戰魂不滅,就算只剩兩個人,都是一支隊伍,是不是啊兄弟們!」

「是!」

「好,今日我郭安,便提議,第四飛行大隊今日重新成立,我推程復船長,做我們的領袖,帶我們收復山河,你們有異議嗎?」

「沒有!」

郭安笑著晃動手中的酒瓶,朝我哈哈大笑。我被他的豪情感染,接過酒瓶,卻聽張頌玲在身後輕聲道:「成哥,你的傷……」

我朝她搖了搖頭,舉起酒瓶,一口氣將燒酒全都灌進了肚子裡,然後將酒瓶摔在地上。

「不復山河,誓不還家!」

「不復山河,誓不還家!」

……

2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來,我才見到這支解放者小隊的最高領導——薩德李。迫降的時候,他和幾名隊員沒有及時跑上導航臺,被飛船的應急系統關在了c區的運輸通道內,兩個小時之後才被張頌玲放出來。

沒放幾槍就遭到囚禁,薩德李作為隊長很沒面子,心情自然不悅,所以他和我說話的語氣帶著不客氣,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這病秧子就是程復?」問完了,他卻看向了程雪,直到程雪點頭,他才看向我。

薩德李一看就是個東西方的混血兒,三十歲出頭的年紀,下頜留著切·格瓦拉標誌性的絡腮鬍子,他體格像西方白人一樣強健高大,但黑色的頭髮以及四方臉形卻有著東方人的特徵。

「謝謝你們!」我友好地伸出右手,等待著他的回應。不過他似乎不懂得握手是一種禮節,直接無視我的示好,卻指著四散圍坐在雪地篝火旁的男男女女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大家剛剛獲得自由,自然要慶祝一番。」

他轉頭看向程雪,語氣不乏嚴厲地說道:「之前的計劃有這部分嗎?」

「這……」程雪低下頭,「沒有……之前的計劃,根本沒想到會迫降。」

薩德李焦灼地看了看腕錶:「我們現在得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儘快!」他看向身邊的一個叫邁克的黑人軍官,邁克點了點頭,立刻去傳達命令了。

「去哪兒?」我問道。

他指著崑崙雙子峰說:「連夜翻過崑崙山,向印度洋方向靠近。」

「這有些難辦吧?」我回頭看了眼雪地上或倒或坐的老弱病殘,對面的崑崙山綿延不絕,落差五六千米高,正常人都不敢保證能活著爬過去,更何況他們,尤其是他們中至少有500人都是從c區的人體器官種植區被救出來的。

「no、no、no!」他右手食指向我搖了搖,「只有你,以及我們營救你的隊伍!」

「那他們怎麼辦?」我指著此刻正圍著篝火喝著啤酒、燒酒,哈哈大笑的郭安、孫樹才等人,以及他們周圍的婦女和孩子。

薩德李撇了撇嘴,攤開雙手:「看命運的安排咯。你應該知道,就算他們跟著我們也活不過兩座山峰。更何況我們沒有5000人的補給,帶著他們我們走不出一天,就得被聯合政府軍全殲。」

「所以你們打算拋棄他們?」我看著程雪,程雪咬著嘴唇低下了頭,沒說什麼,顯然她無權反對薩德李的任何決定。

薩德李說:「我們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而我們的命令則是救你回去。如果方便的話,順便帶些生力軍來擴充我們的軍隊戰鬥力——至於拯救沒有戰力的平民百姓,不在本次的營救任務之內。」

「可他們是我們的同胞!」

「程復!」薩德李終於爆發了,「我再說一遍,這是命令!如果因為一些廉價的慈悲,而擅自改變或違抗命令,這將給我們人類種族帶來巨大的災難,這責任你承擔得起嗎?」

我想他還沒搞清楚我和他之間的關係,我不是他的下屬,自然不用聽他的命令,於是看著他燃燒的眼睛,我反倒冷靜下來:「我是夸父農場n33的船長,我得對每一位船員的生死負責到底!」

「蠢貨!」薩德李暴怒,他揪起我的衣領,「你還真以為自己是船長?你就是個機器的囚徒,笨蛋!」

「你他媽的說誰是笨蛋?」

一把手槍悄無聲息地抵在了薩德李的後腦勺,一個黑臉小個子從他身後閃了出來。這人正是郭安收割麥子時,坐在副駕駛的那個黑猴子,後來和郭安一起消失了。

薩德李怒道:「你是什麼東西!」

卻聽扳機一響。「什麼東西,我是你老子!」說話間,那黑猴子沒拿槍的左手順手向我飛了一禮,「第四飛行大隊警衛連趙德義報到!」

薩德李忽然冷笑一聲:「呵,警衛連,那便是給程成當狗的了?」

解放者小隊的戰士們也舉起了槍,對準了趙德義與我的頭顱。遠處的篝火旁不知誰喊了一句:「幹起來了!」然後便有數百人端著槍支,把我們包圍。郭安、孫樹等人漸漸圍了過來,他們剛好聽到了剛才那句話,頓時氣得滿臉通紅,開始有人在人群中慫恿趙德義一槍崩了這孫子。

薩德李絲毫不懼:「也就是你們這些老兵還把程成當英雄,但歷史是公正的,他投射核彈的愚蠢行徑,早就被寫進歷史,沒有人會同情他!」

郭安道:「程司令做什麼決定,輪得著你這小子多嘴嗎?」

「一群蠢貨!」

頓時群情洶洶。

我掙脫了薩德李的雙手,向他說道:「命你的部屬放下槍,我也命令我的人放下槍。」

薩德李倒也識時務,見他們全部被包圍,便朝周圍的人一揮手,十幾支槍放了下來。我也朝郭安、孫樹等人點了點頭,他們也將武器收回。

只有趙德義依然用槍口抵著薩德李的後腦:「船長,我們現在佔據著絕對的主動,不用怕這孫子。他剛才還侮辱程司令,我不能就這麼輕易地饒了他!」

我嘆了口氣,原地轉了一圈,看著我周圍十幾名戰士,他們的槍口雖然放了下去,卻又警惕地做好了隨時抬起來射擊的準備。

兄弟之間都彼此提防,又談何並肩作戰?

我朗聲說道:「我們人類之所以被ai和合成人打敗到這般田地,就是因為我們永遠在內鬥,從人類有歷史記載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一直在鬥,人類的歷史就是內鬥的歷史!」我看著邁克黑色的面龐,他十七八歲年紀,眼睛大而明亮,「一個對自己的同胞都可以痛下殺手的種族,怎麼能取得和ai戰鬥的勝利呢?要知道,它們可比我們團結一萬倍啊!一個指令下去,所有的機器都會同步執行,它們雖然冰冷,卻從不拋棄自己的同胞,從不屠殺自己的戰友……」邁克看了看旁邊的戰士,他們最終把武器收了回來,有的別在腰間,有的扛在背後。

外圍的人也都收回了槍支,各自站在風雪之中,大地一片肅穆。

我看著薩德李,也看著程雪,又看著郭安等人,最後將目光落在了趙德義的臉上:「反抗ai,解放人類,復我山河,就先從放下槍開始吧!」趙德義猶豫片刻,終於將手槍從薩德李的後腦處拿開。

他轉到我旁邊,指著郭安、孫樹等人對著薩德李說道:「這群人中隨便揪個出來,級別都比你高出不止五級!你算老幾?我告訴你,我當年是程成司令的警衛,從今天開始,我就是程復船長的警衛!你的人若敢對船長有絲毫不軌,我第一個斃了你……」

我朝著趙德義搖了搖頭,他這才閉上嘴。

薩德李責備地向程雪道:「他們怎麼會有武器?」

程雪見薩德李對我不敬,眼神中也有了不滿,於是反而不再像剛才那麼畏懼他:「農場裡有軍火庫,為了爭取更多的戰鬥力,將武器發給他們,不應該嗎?更何況他們本來就是久經沙場的戰士……」

「你……」

郭安瞪著憤憤的薩德李,「不要埋怨你的下屬,否則誰還給你賣命?」

趙德義道:「跟他說這些幹嗎?你以為他有咱們程司令的胸襟?我呸!就這種雜碎,連給我們司令刷馬桶都不配,竟也大言不慚……」

除了薩德李和幾個士兵之外,大部分的解放者小隊成員都顧全大局,願意服從我的指揮。因此,我將500人編入解放者隊伍,暫時分成了七支百人隊伍,輪流負責第一夜的安保。

而我則與程雪、郭安、趙德義等人商討如何帶著5000人越過崑崙山,回到祖國的問題。程雪說,按照原計劃,他們救下我之後,會綁架一艘飛船,前往喜馬拉雅山南麓的一處秘密基地,換成偽裝飛船返回祖國。

但是現在陡然多了5000老弱病殘,這個計劃顯然需要改變一下。

程雪看過地圖以及自己帶來的資料之後,很快便制定出了一條新的行軍路線——我們將翻越崑崙雙子峰南側,找到一條隱蔽峽谷,然後沿著峽谷繞行至新喜馬拉雅山北麓,大約五日之後,就能夠抵達那個廢棄的軍事基地;利用基地裡的飛行器,他們將以很小的代價突破ai的喜馬拉雅山封鎖,繞道來到曾經的尼泊爾——如今的印度洋北岸,讓一小部分人去找基地,回到祖國之後,再帶領大部隊援救其他人。

但問題是,這條道路,同樣要翻越崑崙雙子峰,這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們十幾個人一直討論到後半夜,也沒得出一個可行的方案,於是我只能讓大家各自休息,然後與張頌玲、程雪去巡視夸父農場的資源儲備。趙德義自從說了要保護我的安全之後,就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無論怎麼勸也不聽,所以我只能坦然接受他的安保工作。

迫降之後,夸父農場的備用能源還能維持至少七天,儘管能源充足,卻也無法挽救c區重犯區的大部分植物人的命運。程雪說,c區的植物人被採摘三次之後,基本就無法救活了——很多人雖然依然存在生命體徵,但是已經和植物一樣了。

「我們已經篩選了一些可能活下來的人……」程雪嘆了口氣,「哥,你不用愧疚,你如果不迫降下來,所有人都會被折磨致死……」

「死了對他們也是一種解脫吧。」張頌玲這樣安慰我。

我們檢查了倉庫區的儲存之後大為震驚,倉庫裡僅有5%的區域存放的是糧食、水果和蔬菜,其餘90%的空間都是為儲存人體器官而設的,不過絕大部分也被運了下去。除了醫用的器官移植之外,還有一部分的包裝袋上寫的是「食用」。

我在其中發現了「胎盤」「七月嬰童」等字樣,也就是說,有一部分女人是被用來「生」孩子的,但她們生的孩子,卻只是合成人餐廳中的一道菜!

張頌玲計算了糧食的儲存,如果給5000人食用的話,僅夠支援3天。

「什麼?3天!」我有些不解,「夸父農場在天上飛了這麼多年,怎麼資源只夠維持3天?」

程雪說:「這就是ai的策略,他們一直提防著人類會造反,如果一輛飛船被人類劫持,他們都無須戰鬥,也能餓死船上的所有叛軍。」

「所以,我們每天吃的飯,其實是地面的反哺?」

「夸父農場作物到了成熟季節,資源會大量輸送到地面,然後由地面指揮中心根據每艘飛船的消耗,再分配適量的資源。」

張頌玲說:「所以,成哥……即便我們沒有在崑崙山中迷失,那麼3天之後,也會因為糧食短缺……」她叫成哥順口,自然不願意改過來。不過幸好父親的名字是程成,我可以當她喊的是「程哥」。

我點了點頭:「天無絕人之路,我們一定會活下來的。」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其實也沒底,如果這五千人因為我的「叛變」和「迫降」而被活活餓死,那我就成了罪大惡極的魔鬼。我縱然死了,也無顏去見黃泉下的父親。

3

「小復,你終於醒了。」父親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拍著我的肩膀,剛毅的眼神里流露出慈愛。

我們坐在一個類似於影院劇場的大廳裡,大廳中有幾百張座椅,但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知道這是一個夢,我也知道父親口中的醒來,指的是我明白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爸爸,我現在很困惑……」

他的相貌還是照片中那個年近40歲的中年男人,我們擁有同樣的長方臉龐,同樣的寬下巴,只是父親的眼眸比我的更為明亮,眉間的皺紋更為深邃。

「孩子,你現在正身處於一個巨大的旋渦裡,而走出旋渦的秘密,往往就在旋渦之中……」

「我們有5000多人,但是崑崙茫茫,我怎麼才能帶著同胞們走出命運的旋渦呢?」

父親笑著說:「孩子,我考你一個問題,世上眾生萬千,可是唯有人類成為眾生之長。到底是什麼讓人類從眾生之中脫穎而出,成為這顆星球的唯一霸主的呢?」

「因為我們比其他生命更聰明智慧!」

父親搖了搖頭:「智慧只是一個方面,如今的ai也很智慧,但是ai如果和人類同時起源的話,最後還是人類會獲勝。」

「一定嗎?」

「一定!我們的祖先明知草原充滿了危險,但還是走進了草原;明知海洋有危險,卻依然駛入了海洋;明知天空危險,卻仍然飛向了天空……」父親拍拍我的肩膀,「所有生命都是上天的孩子,但每一位父親都會眷顧其最勇敢的孩子,上天也是如此。人類正是勇於挑戰危險,才成為天之驕子,地球上除了人類,沒有一種動物敢於挑戰危險而求生。」

「您的意思是讓我帶領大家走向崑崙,走向絕境,然後絕處逢生?」

父親沒有回答,卻看向了影院的熒屏。

螢幕亮了,巨浪滔天的海洋之中漂盪著一艘文藝復興時期特有的西班牙戰船,戰船前方數海里之外,則是九條貫穿天海的巨型龍捲風……

一個船長模樣的歐洲人站在船頭,眼神堅毅地目視前方,而他的身後,水手們已經被龍捲風嚇得丟了魂。

面對著狂風巨浪,船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道:「水手們,前方縱然是惡龍的巢穴,我們也要衝過去!因為,後退比死亡更為可恥!」

父親站起身,踏著虛空,走進了螢幕中,裡面的船長忽然化作了父親的模樣。

「孩子,不穿透死亡旋渦,又怎知對面沒有新大陸呢……」

我瞬間驚醒。張頌玲正坐我身旁擔憂地看著我,併為我擦拭著額頭的汗水。

「做噩夢了?」她關切地問道。

我點了點頭,看到導航臺的窗戶外面,已經有了些許昏暗的光芒,「天亮了嗎?」

張頌玲說:「在這個時區來說,現在已經是早上九點了。大部分人都已經起來活動了,大家知道你身上有傷,便沒有叫醒你。」

我很快發現了自己身旁豎著的懸浮點滴架——一種可以跟隨病人自主移動的輸液裝置,以及手腕上扎著的針頭,又看到了張頌玲眼下的黑色眼圈,自然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你一夜沒睡吧?」

她笑著搖搖頭,眼神中盡是溫柔:「我本來睡得便不多,能照顧你,我……我覺得很好……」她羞得把臉別過去,抿著嘴角。

我覺得她還真是有意思,便打趣道:「今天的朝霞……還真是美呢!」

她望向窗外:「地球都有幾十年看不到朝霞了,你又從哪兒看到的?」

「從你臉上!」

朝霞更豔。張頌玲為了打破窘狀,想要轉移話題。「成哥,你給我講講咱們上一次……認識……的故事吧……」

「你就那麼相信我?萬一,我只是為了俘獲你的芳心,故意說我們曾經相愛,以此欺騙你呢?」

「那我甘願被你騙!」

我的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細細體會著她肉香暖玉般的溫熱,這時候,程雪忽然跑進了導航臺:「哥,不好了!」

我立刻換了張一本正經的面孔:「什麼事這麼慌張?」

程雪沒說話,只是扶我起來,拉著我走出導航臺,來到棕櫚園的露臺上,指著夸父農場的右前方:「你看!」

穿透農場穹頂的玻璃,我望向崑崙山下的黑色雪原。程雪指的方向,有一團黑色濃雲瀰漫於天地之間,電閃雷鳴閃爍其內。

「那是……」

「那就是塔克拉瑪干雪原中游走的黑色風暴!」程雪說,「看樣子,它朝著我們來了!」

夸父農場之外,此刻還有人在崑崙山腳下活動。那是程雪派出去的打獵隊伍,據她說,雪原雖然遭受重度汙染,但是仍然有些羚羊出沒。如果能捕捉到幾隻,或許能幫我們稍微緩解食物壓力,而且動物的毛皮還能解決一部分衣物短缺的問題,所以她一大早就和郭安等人商量,派出了一支十幾人的打獵隊伍。

「廣播,讓所有人都躲進農場b區!」我向張頌玲下令,但我實在不敢肯定這巨型風暴到底會給夸父農場帶來多大的破壞,雖然農場是一個鋼鐵巨物,風暴即便能摧毀飛船表面的鋼化穹頂以及種植區,但是位於底部的b區、c區應該是安然無事的,只不過所有人可能還要體會一陣劇烈的震動罷了。

張頌玲釋出廣播之後,崑崙山下的打獵隊伍反應了一兩分鐘,幾名隊員才達成一致充滿遺憾地往回走,顯然他們遊蕩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剛剛有了一點線索,這會兒又不得不放棄。

張頌玲發完廣播回到我身旁的時候拿著一支鉛筆和本子——因為計算機無法使用,她匆匆計算著:「目測這是一場可以達到四級颶風破壞力的風暴,當前距離夸父農場約50公里,按照風速60米/秒計算,那它到達農場需要……」張頌玲的筆停住了,卻沒有說出結果。

「怎麼?」我追問。

「成哥……只有10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