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扇門,隔絕了整個世界。
少了丁琳,向日葵也無心低語,一個個在烈日下耷拉著腦袋,彷彿在尋找著土壤裡丁琳留下的足跡。
我靠在門後,望著導航臺下的棕櫚樹葉子從綠色變成晚霞的顏色,熾烈的陽光從我的嘴巴爬上眼睛,炙烤,灼熱,直至感覺不到日光的溫度。
太陽西沉,雲海茫茫,八百多個日夜,我還是頭一回獨自面對西沉的落日。夕陽親吻到雲海的那一剎那,我竟然手足無措起來。
不要落下去,永遠不要讓黑夜到來。
然而太陽終究是要隱沒的,亙古以來,任誰也沒法讓它靜止哪怕一分鐘。
「第三人!」敲擊鍵盤的聲音停止了,「快,追上太陽!」
「報告船長,這將影響七種短日照作物的花期,這七種作物包括……」
「追上太陽!這是命令!」
「好的,船長。」
雲海後移,太陽從西方重新升了起來,夸父農場又回到了黃昏。我步出導航臺,來到丁香園,坐在昨日里那張躺椅上。
如果沒發生那些事情,丁琳現在還會坐在我的旁邊。丁香隨著晚風浮動,我仔細嗅著,努力尋找昨日的酒香,以及她眼淚的鹹味。
我應該給你一個擁抱的。
「成哥,你說夸父這個人,為什麼要一直追趕太陽?」
他也懼怕黑夜吧。
昨天的我,還不能給你答案。
沒人能改變太陽西沉的勢頭,我內心的懇求也未能令它感動分毫。
「第三人,追上太陽……」
夸父農場再次加速,進入了第三個黃昏。我的雙眼貪婪地吸吮著太陽賜給我的纖毫溫暖,連眨一下都覺得奢侈。
然而黑夜是無法避免的,夸父農場從東經90度追到了東經60度,經歷了13次落日之後,我終於決定放棄了……
我敵不過黑夜,我終究要失去太陽。
星斗在我頭上逐漸顯現,一顆一顆,直至星空璀璨。
「叮!」手錶提示了一聲,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一個未知的發件人,附件內有壓縮檔案,我下載了檔案,卻提示要輸入密碼。這應該是夸父農場內部的某位工作人員發給我的,n33擁有自己的內部網路,除了總部,不能與其他部門和機構有任何聯絡。就連我和雪華的電話,也是總部特別開通的,而且時間受限。
今天,應該是丁琳通話的日子,她出了事,她丈夫知道嗎?
我轉身想要回到導航臺,卻見第三人正站在視窗的玻璃之後,靜靜地看著我。
「船長,」見我走近之後,它說,「根據我對你的觀察,你現在又出現不喜悅的情緒,請問,是否是我的工作引起你的不滿?」
「不是。」
「早上,你在鍛鍊身體時,曾主動拒絕了我的服務;下午,你因為我沒有及時通知丁琳被捕的資訊曾出現嚴重的不喜悅;兩位客人到來,你又拒絕我為客人提供飲料。我剛才將這些事件換算成演算法,計算出你對我的不滿意程度達到78.5%,這個結果表示,你剛才不喜悅的情緒狀態,有73.2%的可能性是我引起的。」
我盯著它那雙藍眼睛,有些哭笑不得。「你這套情緒計算系統有些多餘吧?」
「我已經將你的意見反饋給製造商。」
「什麼意見?」
「你剛才說,我的情緒計算系統有些多餘。」
「好——好——好——」我將一個字重複了三遍,以此發洩心中的無奈。我坐回到船長的轉椅上,「第三人,你再向他們反饋一下,我要給夸父農場n33加一個能陪你說閒話,幫助你提高情商的機器人。」
第三人藍色的眼睛眨了眨。「好的船長,資訊已經反饋。不過船長,你剛才的意見,令我無法明確其中暗含的邏輯關係,我申請和你進行探討。」
「你不明確什麼?」
「據我瞭解,情商與自我意識、控制情緒、自我激勵、認知他人情緒和處理相互關係的能力有關,是人類特有的功能。一個機器人要情商有什麼用?」
我歪著腦袋看著它那頭泛著冷光的金髮。「能幫我多活幾十年。」
它的藍眼睛又眨了眨,之後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進入了分析問題時特有的專注,數秒後說道:「船長,你是否需要我幫你安排身體檢查?」
「不需要!」我趁著它沒有再提其他愚蠢的要求,趕緊說道,「我剛接收到一個加密檔案,快幫我破解開!」
「好的,船長。」
我看著第三人的手指像是彈鋼琴一樣遊走於各種按鍵,螢幕上的數字迅速閃過,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它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來。
「船長,我沒有開啟。」
「怎麼回事?連你都打不開?」
「船長,我檢測到你對我的不滿意度又提升了1.2%。」
「第三人,我們目前只探討這個檔案,與檔案無關的,不要考慮,可以嗎?」
「好的,船長。」
「這檔案到底怎麼回事,你瞭解多少?」
「這是一個被雙重加密保護的檔案,並使用了隨機密碼。」它眼睛看著我,手指卻準確地指向了螢幕一列公式中的兩個括號,「這裡有兩個密碼位,第一個密碼位需要輸入一個四位數字,第二個密碼位需要輸入一個長達20位的數字、符號、字母混合密碼。我必須知道四位密碼,以及根據四位密碼生成的20位隨機密碼,才能開啟加密檔案。」
我忽然想起昨夜丁琳在我門口說的那四個數字——莫非,這是丁琳發給我的郵件?可是丁琳不是已經被帶走了嗎?
「1539!你試試這四位數。」
它的手指重新動了起來,又過了20分鐘,第三人停下手指,轉過頭來。
「船長,依然打不開。」
「為什麼——你不用計算我的不滿意程度——你告訴我,為什麼會這樣?」
「我剛才將資料庫中能夠用的隨機密碼轉換公式全部用了,但是輸入1539之後得出的密碼,沒有一個能開啟檔案。」
難道和這個數字無關?
「你幫我看看這個郵件的具體資訊,能查清楚發件人位置資訊嗎?」
「發件人來自誇父農場n33內網,但具體資訊已經被修改,發信時間為昨天22∶30,這是一封定時郵件。」
我心內一驚,22︰30不正是丁琳被抓走的時間嗎?
第三人說:「密碼的制定者有自己的一套公式,如果無法找到公式,再努力也是浪費時間。」
如果檔案真是丁琳發給我的,她為什麼會告訴我這四個數字,卻不為我留下與公式有關的資訊呢?或者,傳送郵件的另有其人?
見我沒回應,第三人又說道:「船長,我會繼續尋找破解方法,以提高你對我的滿意程度。」
「不用了。」
「船長,你為什麼不給我一個改善你對我評價的機會?」
我拍拍它的肩膀,擠出一個微笑回應:「其實,我對你的工作很滿意。」
「據我對你臉部肌肉的檢測,你的笑容並不自然,所以我認為你的回應並不是真實準確的反饋資訊。」
「不過,若非要說我對你不滿意的地方……」我低下頭看著它下身的輪子,「那隻因為你沒有腿。」
「好的,船長。我已經將你的意見反饋給製造商。」
趁著第三人的下一個困惑還沒產生,我便轉身離開了,導航臺的燈光隨著我的向前走動,一盞盞逐漸熄滅。
第三人會不會感到孤獨呢?
走到門口,我轉過身,第三人還「坐」在一堆儀表盤之下,正目送我離開。儀器和螢幕的藍光為它披上了一層電鰻似的皮膚。
「第三人?」
它的腦袋動了動。「船長,你還需要什麼服務嗎?」
「今天晚上,導航臺不用關燈。」
「好的,船長。」
我轉過身的剎那,導航臺所有的燈瞬間亮了起來。
雲海之上,夸父農場n33像一座移動的燈塔,守候著那艘不知能否返航的船。
2
新領航員來到夸父農場n33的那天,我正在小麥園第1區觀看小麥收割。
按照規定,我是不能與農夫進行接觸的,所以在白天的工作時間內,我從未離開導航臺。但是丁琳離開後,我的情緒持續倦怠,當第三人為我彙報今日有小麥收割的時候,我便駕著磁懸浮車離開導航臺,來到小麥園。
碧空之下,是一望無際的金黃,穹頂之內,瀰漫著烘乾的麥芒與塵土混合的氣味。這裡的環境引數參考的是6月份黃河流域的氣候,空氣潮熱,陽光照得人慵懶。
乾熱的風拂過,麥浪滾滾。這種號稱是人類最早馴化的農作物正仰頭凝望著我,似乎以主人翁的身份詢問我一個問題:到底是人類馴化了小麥,還是小麥馴化了人類?
站在小麥的角度來看,它們一萬年前與野草共生的祖先,不過是用自己的種子奴役了一群依靠游牧、採集為生的雙足動物,而這種叫作人類的動物,將小麥如珍寶一樣捧在手心,從中東走出,恭敬而虔誠地帶向了全球。人類對小麥的忠誠度甚至高過於他們的同類,一萬年來,人類爆發了無數的戰爭,留下了累累屍骨,可是他們卻從未對小麥產生過任何的悖逆。他們為小麥選擇舒適的宮殿,為小麥奉上甘洌的清泉,用四處收集的肥料供養它們,甚至地球環境惡化之後,人類還特意修建了這艘巨大的飛船,讓小麥生活在藍天之下,而絕大部分人類,卻依然在看不見日光的地面苟延殘喘。
小麥才是尊貴的君王。
三輛懸浮於地面40釐米高度的收割機正徘徊於麥田之中,收割機的底座像一條寬度十米、長度兩米的長方形金屬「梳子」。梳子的中部,是一座兩米高的控制台,被漆成了紅黑相間的顏色。控制台內部,坐著兩個駕駛員,其中一人操控機器,另一人則靠在一旁睡覺——我近前的一臺是這樣的。
五名巡警身著重灌,躲在小麥園之外,誰也受不了裡面六月的燥熱。
收割機拂過小麥田,後面留下齊刷刷的麥稈,麥穗全都被吸進了機器內部。駕駛近前那輛收割機的駕駛員我看著眼熟,好像是之前總在番茄園內與丁琳比拼中指的方臉中年漢子。
在我看見他的時候,他也看見了我,只見他的後背猛然坐直,左手扶著方向盤,右臂拱了拱副駕駛上正睡懶覺的人。後者醒了之後,經方臉中年人提醒,也看見了我,他趕緊坐直身體,一本正經假模假樣地工作起來。這人長得像是黑猴兒一樣,額頭上佈滿了抬頭紋,年紀也應在40歲上下。他們對我顯然是恐懼的,擔心我召喚巡警給他們點苦頭嚐嚐。
收割機開過我的面前,我無動於衷,他們便像是見了世界上最奇怪的人一樣扭頭看著我,可能我召喚了巡警,才符合他們的心理預期。
收割機開到了麥田邊緣,原地轉了個身,又開始往回收割更靠近我的小麥。我看見那兩人在駕駛室內爭論著什麼,對我還指指點點。待我看向他們,他們又裝作什麼也沒發生。可我注意到,副駕駛一側的窗戶被拉了下來,他們一會兒看看前方,一會兒又扭過頭來看看我。
這時候,小麥園的擴音器忽然響了起來。
「程成船長!」是秦鐵嚴厲的聲音,「離開小麥園,請速回導航臺!」
秦鐵來到導航臺,或許是有了丁琳的訊息。轉身離開小麥園的時候,我注意到收割機駕駛室內的兩名囚犯像是彈簧一樣從座位上彈起來,爭相看向我,彷彿還在吵嚷著什麼,不過他們的聲音全被機器的嗡嗡聲覆蓋了。
等我啟動懸浮車之時,他們駕駛的收割機已經偏離軌道,開向了我離去的方向。不過看到巡警向他們揮舞著黑色的棍子之後,他們又嚇得將收割機開回了應有的軌道,在麥田裡留下了一圈「o」形軌跡。
秦鐵憤怒的黑臉之後,是一個靦腆的女孩子,她躲閃著我看向她的眼神,低下頭,卻在笑。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覺得之前在哪裡見過她。她笑起來的樣子更是熟悉、親切。我知道秦鐵正一句句地嚴厲批評我,但我全然沒聽進去。
女孩穿著一套淡藍色的空軍夏裝,上身t恤,下身是紅酒杯一樣弧度的過膝裙,身材修長,比秦鐵還高出一個腦門兒。她皮膚白皙,長著一張標準的瓜子臉,短髮齊頸,稍微有些偏分,從兩扇白皙的耳朵之後繞到下巴。她眉毛有著我見過的最美的弧度,笑起來的時候,大眼睛化作了兩彎新月。
秦鐵在前,她顯然不敢笑出聲,可我心裡卻彷彿已經聽見了她的笑聲。
「程成!」秦鐵厲聲一喝。
「啊?」我這才意識到秦鐵的臉臭得像一塊幾百年沒人祭祀的墓碑。
「你笑什麼?」他問道。
「我笑了?」我看見那女孩笑得捂住了嘴,明明她笑了。
「你難道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認識到了,」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表現得那麼開心,「我一定注意。」
「絕對不許有下次!」
「好的。」這次見到秦鐵,我對他竟生不起絲毫厭惡之心。
秦鐵這才轉身,將後面的女孩讓到前面,她趕緊止住笑意。
「這是你的新領航員,張頌玲。」
張頌玲低著頭,這時候好像用盡了一生的勇敢,才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臉頰紅彤彤的像是西方最美的晚霞。
我們的眼神彼此交換了一下,還沒說過一句話,但我們已經有了共同的秘密。
她怯怯地伸出右手。「程成船長,久仰。」
「我要憑那墨玉鑲邊的眼睛,睫毛直吻著你頰上的嫣紅……」
「程成!」秦鐵皺著眉頭,「你說什麼?」
「啊?說什麼?」我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兩隻手包裹著張頌玲的右手,剛才好像還摩挲著她細嫩的皮膚,趕緊鬆開,「不好意思,哦,歡迎,歡迎!」
張頌玲的臉已經燃燒起來。
剛下班,我就將自己關在房間,一遍遍懊惱著下午的失態。我到底怎麼了,行為跟個流氓又有什麼區別。
我在30平方米的房間裡踱來踱去,腦子裡卻總是浮現出張頌玲的臉龐。
這個姑娘的到來彷彿給我的心上撒了一把螞蟻,讓我的呼吸失去了節奏,控制不住心跳和行為。
我立刻換上運動服,跑到健身室,將場景選擇成秋葉城自由廣場,這是我與妻子雪華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我在自由廣場周圍的綠色走廊裡急速地奔走,努力追尋著初次見面時定情約會的點點滴滴,然而,我腦子裡的記憶,卻全部被張頌玲替代了。
「我今年26歲,是京華大學在讀博士……」
難怪見她有些眼熟,原來是京華大學的學生。
「程文浩教授你認識嗎?」
她含羞笑著點了點頭:「程教授曾經指導過我的論文。」
「他是我的父親。」
「我很早就知道……」
她知道我。我的心臟像是要炸裂一般,趕緊放緩了腳步,最終停留在自由廣場那座紀念碑的背後。我劇烈地喘著氣,不能再想了。
回去之後,我想給妻子打電話,可是網路通話有時間約束,晚上八點之前,所有的電話都打不出去。
衝過澡後,我艱難地捱到了晚上八點,雪華的電話準時打了進來。
「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她問道。
「有嗎?」她問出這句話,難道是女人的第六感作祟?我連忙解釋,「剛跑完步,而且洗澡的水太熱了。」
「晚飯有沒有吃?」
「沒有。」
「這樣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她又會說一些讓我去吃飯之類的話,我卻忽然搶過了話茬兒,把那句準備了很久的話迫不及待地告訴她:「雪華!我愛你!」
她先是一愣,然後便溫柔地笑了:「怎麼?今天像變了個人一樣,受什麼刺激了?」
我總感覺她話裡有話。
「沒有,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愛你!」
「你這傻子似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我今天跑步就是在自由廣場。」
「這麼懷舊!」
「只是……」我有些急促,「你能給我講講,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故事嗎?」
「怎麼,你忘了?」
「我怎麼會忘……」很多細節我真的想不起來,「只是想聽聽,你口中的初次相遇,與我心裡的是不是一樣罷了。」
雪華微微一笑,嘴唇動了起來,可我的眼前,卻又出現了張頌玲的臉。
「我們之前見過嗎?」她有些緊張地問道。
「沒有……或許……不,我見過你的話,一定會記得。」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也不自信了,她的確有些眼熟,難道從父親辦公室的照片裡見過她?
她淺笑嫣然。「為什麼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你?」
「我這張大眾臉,似乎誰都見到過!」我開著尷尬的玩笑,心臟卻是撲通撲通往嗓子眼裡鑽。我這種心理素質,怎麼像是上過戰場的人。
「不!你怎麼可能是大眾臉……」她急切地回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