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和鍊金術士之門

呼吸(呼氣) 特德·姜 第1頁,共2頁

偉大的哈里發啊,穆斯林的領袖,匍匐於您的榮光之下是我的榮耀;在一個人的有生之年,他不可能奢望更大的福分了。我要向您講述的是一個無比奇異的故事。若是熟悉其中細節,講述者即使是單純描述,也能重現故事發生時的奇異。對於能夠被警示的人來說,它是警示;對於懂得學習的人來說,它富於教益。

我的名字叫福瓦德·伊本·阿巴斯,就出生在這座城市,祥和之城巴格達。我父親是位穀物商人,但我一生中的大半時間都在買賣精細織料,從大馬士革進口絲料,從埃及進口亞麻,從摩洛哥進口鑲金邊的絲巾。過去我很富有,但內心總是騷動不寧,無論是購買享用奢侈品還是慷慨捐贈,都無法讓內心平靜下來。但現在,我站在陛下面前,錢袋裡連一個迪拉姆都沒有,卻覺得寧靜安詳。

世間萬事萬物,無不源自安拉。但是,如果陛下恩准,我想從我走進五金市場的那一天開始講述我的故事。當時我需要買一件禮物,送給和我做買賣的一個人。有人告訴我,他似乎想要一隻銀盤。在市場裡轉了半個小時後,我發現這裡的一個大店鋪新換了東家。那家店的位置非常好,肯定要花大價錢才能買下店面。於是我走了進去,細看裡面的貨色。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珍奇的貨物。靠近門口的地方擺著一具天象儀,由七塊鑲銀薄板拼成;一座靠水流驅動的時鐘,每到正點都會發出悅耳的鈴音;還有一隻銅製夜鶯,風一吹過便會啾啾而鳴。更裡面的地方放著更奇妙的製品。我呆呆地盯著這些東西,像個目瞪口呆盯著雜耍藝人表演的小孩子。就在這時,一個老人從店堂後面的一扇門裡走了出來。

「歡迎光臨敝店,尊敬的先生。」他說,「我的名字是巴沙拉特,能為您效勞嗎?」

「你這裡出售的貨色真是妙極了。我和全世界各個地方的人做生意,卻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我能問問嗎,你是從哪裡進的這些貨?」

「您的讚賞真讓我受寵若驚。」他回答道,「您在這裡看到的每一件東西都是我自己工場的出品,由我本人制作,或是在我指導下,由我的助手製作。」

這個人竟然精通這麼多不同門類的手藝,我不由得大為敬佩。我向他詢問店內五花八門的製品,聽他向我侃侃而談占星學、數學、泥土占卜和醫學。我們聊了一個多小時,我聽得如痴如醉,對這個人的痴迷和敬佩之心像黎明的花兒一般盛開怒放。但最後,他提到了他的鍊金術實驗。

「鍊金術?」我吃了一驚,因為他看上去實在不像玩弄這類騙術的人,「你是說,你可以把廉價金屬變成金子?」

「我可以,尊敬的先生,但鍊金術追求的並不是這個目的。」

「那它追求的是什麼?」

「他們想提煉出金子,但成本一定要比從地下礦脈中開採來得低廉。鍊金術有辦法制造出金子,但這個過程委實太過艱難。相比之下,從大山底下開採出金子實在太容易了,就像從樹上摘下桃子。」

我笑道:「真是個聰明的回答。你是個學識淵博的人,這一點沒人可以否認,可我還是覺得鍊金術這一套不足取信。」

巴沙拉特注視著我,想了想,「我近來做了一件東西,也許可以改變您的看法。這東西我從未示人,您是第一個。您有興趣看一看嗎?」

「不勝榮幸之至。」

「請跟我來。」他領著我走進店堂裡面的一扇門。隔壁是間工場,擺放著許多我猜不出名堂的裝置:一根根金屬棒,上面纏著銅線,解開的話,這些銅線的長度可以夠到天邊;一塊花崗石板浮在水銀上,石板上安著許多鏡子……巴沙拉特徑直走過這些東西,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領著我來到一個樣子很結實的基座邊。這個基座高齊人胸,上面立著一個粗大的金屬環,直徑有兩掌張開那麼寬,環身非常粗,看樣子,就算是最強壯的男子漢,想搬動這個環也會非常吃力。那種金屬是黑色的,黑得宛如夜色,但打磨得非常光滑,如果它不是這種顏色,一定可以當鏡子使。巴沙拉特讓我站在金屬環的一側,面對環身,而他自己則站在金屬環的正對面。

「請注意看。」他說。

巴沙拉特將他的胳膊伸進環口。他站在我的右側,但那隻胳膊並沒有從我左側的環口鑽出來,而是彷彿齊肘截斷了一般。他上下揮動著半截胳膊,之後又抽回胳膊。胳膊完完整整。

我沒想到這樣一位淵博的學者竟會玩起戲法來,但這個戲法很不錯,我禮貌地恭維了他幾句。

「先別忙,接著看。」說著,他後退了一步。

我等待著。哎呀,我左側的環口中伸出一隻胳膊,孤零零的一隻,沒有連著身體。胳膊上還套著衣袖,看樣式,和巴沙拉特的袍子正好相配。胳膊上下揮動起來,然後縮排環口,消失了。

頭一個戲法已經很不錯了,但我以前見過類似的,這一個可比頭一個強得多。看底座和金屬環的粗細,不可能藏進一個人。「真妙!」我讚歎道。

「謝謝您的誇獎,但這並不是靠手法玩出的花樣。右側環口在左側環口之前,比它早了幾秒。穿過這個環,就是瞬間穿過這段時間。」

「我沒聽明白。」我說。

「容我再向您演示一遍。」他再一次把胳膊伸進環口,胳膊消失了。他露出笑容,抽動了一下,像在拽一根繩頭。接著,他重新抽回胳膊,在我面前攤開手掌。他的掌心裡放著一枚戒指,我認出來了。

「這是我的戒指!」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仍舊戴在指頭上,「你變出了一枚一模一樣的。」

「不,這確確實實是您的戒指。等著看吧。」

再一次,一隻胳膊從左側環口伸了出來。我想看看這個戲法究竟是怎麼回事,於是衝過去,一把抓住那隻胳膊的手。手是真的,有血有肉,暖乎乎的,跟我的手一樣。我抓住它一扯,它往回一拽。接著,以小偷般的靈活,這隻手從我手指上褪下戒指,胳膊縮排環口,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的戒指不見了!」我叫道。

「不,尊敬的先生,」他說,「您的戒指在這兒。」他把手上的戒指遞給我,「和您開個小玩笑,請別介意。」

我把戒指戴回手指。「可是,戒指早就在你那兒了,從我手上拿走之前已經在你那兒了。」

就在這時,一隻胳膊伸了出來,這一次是伸出右側環口。「這是什麼?」我驚叫道,但沒等它縮回去,我已經認出來了:這仍舊是他的胳膊。和上一次一樣,我還是從這隻胳膊上的衣袖認出來的。但奇怪的是,這一次,我並沒有看見他把胳膊伸進環口。

「您再想想我剛才那句話,」他說,「想想時間先後次序:這個金屬環右側的環口在前,左側的環口在後。」說著,他繞到左側環口,將胳膊從那一側伸進去。胳膊再一次消失了。

尊貴的陛下肯定早已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而我卻直到這時才醒悟過來:一個動作,在金屬環口右側開始,幾秒鐘後,金屬環口左側顯示出它的結果。「這是魔法嗎?」我問道。

「不,尊敬的先生,我從沒遇見過神仙鬼怪,即使遇上,我也不相信它會聽從我的吩咐。這是鍊金術的一種。」

他向我作了解釋,講述了他如何在現實的肌膚上尋找小小的孔洞(和蟲子在樹上蛀出的孔洞很相似);找到一個之後如何擴大這個孔洞,像吹玻璃的人把一滴熔化的玻璃液吹成一根長管子;最後,他又如何讓時間像水流一樣注入管子的一端開口,讓它在裡面變得黏稠如糖漿,從另一端緩緩流出。我承認,他的話我並沒聽懂,更無法檢驗其真偽。我只能這麼說:「你創造了一件真正驚人的作品。」

「謝謝您,」他說,「但這只是一個序幕,我想讓您觀看的大戲還在後頭呢。」他讓我跟著他走進更裡面的一個房間。屋裡正中央矗立著一扇巨大的圓形門洞,用的材料仍是那種打磨得很光滑的黑色金屬。

「剛才您看到的只是一扇‘秒門’,那個環的兩側只相差幾秒鐘。」他說,「而這是一扇‘年門’。門洞兩邊相差足足二十年。」

老實說,我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我想象著他從右側門洞伸進胳膊,等上二十年,胳膊才從門洞左側伸出來。這樣的戲法有什麼意義呢?我這麼說了,他大笑起來。「這也算是用法之一吧。」他說,「但請想一想,如果您跨進這扇門,會發生什麼。」他站在門洞右側,示意讓我靠近些,接著指向門洞另一側,「看。」

我照做了,發現房間那一邊的地毯和墊子跟我進來時看到的不一樣。我轉頭左右瞧了瞧,這才意識到:望向門洞那一側時,我看到的是另一個房間,和我現在身處其中的房間大不一樣。

「您看到的是這個房間二十年後的樣子。」巴沙拉特說。

我使勁眨了眨眼睛,像個在沙漠中看到水流幻影的人。但我看到的一切並沒有發生變化。「你剛才說,我可以邁過去,到那邊去?」我問。

「您可以。一步之後,您就會置身於距今二十年後的巴格達。您可以找到二十年後更年長的您,和他聊聊。之後,您可以再次邁過這扇‘年門’,回到現在。」

聽著巴沙拉特的話,我覺得頭暈目眩。「這種事你幹過嗎?」我問他,「你去過嗎?」

「是的,我的許多主顧也去過。」

「剛才你還說,你從沒向別人展示過這個東西,我是頭一個。」

「這扇門,您是頭一個。但我曾在開羅有一間店面,在那裡做了好些年買賣。就是在那兒,我造出了第一扇‘年門’。在那裡,我向許多人展示過那扇門,他們都使用過它。」

「和更年長的自己談過之後,他們學到了什麼?」

「每個人學到的東西都不一樣。如果您想聽,我可以為您講述這樣一個人的故事。」接著,巴沙拉特給我講了個故事。如果能取悅陛下,我願在此重述這個故事。

幸運的繩匠的故事

從前有個名叫哈桑的年輕人,他是一個制繩匠人。他邁過了年門,想看看二十年後的開羅是什麼樣子。來到二十年後的開羅以後,他對城市的發展驚歎不已,覺得自己彷彿一腳踏進了一幅織在掛毯上的美景。眼前這座城市千真萬確正是開羅,但哪怕是最常見的景物,他都像看到了奇蹟一般。

他在聚集了許多玩蛇弄劍的藝人的老城門邊遊逛著。這時,一個占星術士對他喊道:「年輕人,想知道你的未來嗎?」

哈桑大笑起來。「我已經知道了。」他說。

「你一定想知道有沒有財富在未來等著你,對嗎?」

「我是個繩匠,我知道我沒財運。」

「繩匠就沒財運嗎?那位著名的大商人哈桑·阿爾—胡巴爾如何?他發家前就是個繩匠。」

這番話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哈桑到市場向人打聽,看有沒有人聽說過這位富商,結果發現人人都知道這個名字。據說他住在本城的富豪區,於是哈桑去了那兒。人家給他指點了那位富商的宅第,它是那條街上最大的宅子。

他敲響宅門,一個僕人領著他走進宅子。這所宅子很大,裡面應有盡有,中央還有一個噴泉。僕人去通報主人,哈桑在大廳等著。望著周圍光潤的黑檀木和大理石,他感到自己完全不屬於這個地方。正當他打算離開時,他年長的自己出現了。

「你總算來了!」對方說道,「我等你等得好苦!」

「等我?你知道我會來?」哈桑吃驚地說。

「當然,因為我拜訪過我年長的自己,就像你現在拜訪我一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忘了具體的時間。來吧,跟我一塊兒吃飯。」

兩個人走進一間餐室,僕人們端上肚子裡填著阿月渾子果仁的雞肉、蜂蜜浸漬的油炸餡餅,以及用石榴汁調味的烤羊羔。年長的哈桑沒有詳談他的生平經歷:他提到各行買賣,卻沒說他是怎麼成為一個商人的;他談起他的妻子,卻說現在時間不合適,沒讓她和年輕人見面。相反,他讓年輕人講起孩提時代的惡作劇,重新回憶起這些早已遺忘的往事讓老人樂不可支。

最後,年輕的哈桑終於問老人:「你是怎麼改變了你的人生,讓你的生活發生了這麼巨大的變化?」

「眼下,我只能告訴你這些:去市場買制繩纖維的時候你要經過黑狗巷。過去你走的是巷子南側,別那麼走了,走北側。」

「這樣做就會讓我發財嗎?」

「只管按我說的做。現在回去吧,你還得搓繩子呢。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再來找我。」

年輕的哈桑回到他的時代,按照老人說的話,走那條巷子時總是靠北走,哪怕北側沒有樹蔭也照走不誤。幾天之後,他親眼看到一匹馬受了驚,在街對面發起瘋來,踢倒了好幾個人,打翻了一個沉重的棕櫚油罐,砸傷了一個人,還把另一個人踩在馬蹄下。騷亂平復之後,哈桑祈禱安拉保佑傷者復原、死者昇天,並且感謝安拉讓他免遭一劫。

第二天,哈桑邁過年門,找到年長的自己。「你從那兒路過的時候,受傷了嗎?」他問。

「沒有,因為我年長的自己警告過我。別忘了,你和我是同一個人,發生在你身上的無論什麼事,都曾經發生在我身上。」

就這樣,年長的哈桑指點年輕人,年輕人謹遵他的教導。他不再從平時那家雜貨店買雞蛋,於是,當其他人因為吃了壞雞蛋生病時,他卻平安無事。他買了大批制繩纖維貯存起來,所以,當商隊沒有按時抵達,制繩纖維缺貨時,他卻有原料可以繼續開工。按年長的自己的指點辦事,哈桑避開了許多麻煩。但他還是覺得很奇怪,年長的自己為什麼不多透露一些情況:他會娶誰為妻?怎麼才能富裕起來?

有一天,他在市場上把制好的繩子全賣掉了,帶著比平時更鼓的錢包回家。走在街上時,他和一個男孩碰了一下。他摸了摸錢包,發現它不見了,於是大喊一聲轉過身來,在人群中尋找那個小偷。聽到哈桑的喊叫,那個男孩立即擠開人群飛跑起來,哈桑只來得及看到他手肘處撕破的衣袖。轉眼間,男孩便消失不見了。

有那麼一會兒,哈桑震驚不已:竟然會發生這種事,年長的自己竟然沒有事先提醒他。但他的震驚很快就變成了一腔怒火。他緊緊追了上去,穿過人群,一路打量每個男孩的肘部衣袖。他的運氣不錯,發現那個小偷正蹲在一輛運水果的大車下面。哈桑一把抓住他,喊叫著告訴大夥兒他抓住了一個小偷,請大家找衛兵來。因為害怕被逮捕,男孩交出哈桑的錢包,哭了起來。哈桑瞪著男孩,看了許久,怒氣漸漸消退了。他放走了男孩。

下一次見到年長的自己時,哈桑問他:「那個小偷的事,你為什麼沒事先提醒我?」

「這次經歷讓你很愉快,對不對?」年長的自己問道。

哈桑正想否認,但馬上又打住了。「我確實很愉快。」他承認道。追趕那個男孩的時候,他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會成功還是會失敗,只覺得全身熱血奔湧。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產生過這種感覺了。看到男孩的淚水時,他想起先知教誨眾人要有憐憫之心。決定放走那個男孩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善良的好人。

「那麼,你希望我事先告訴你,然後剝奪你的這些樂趣嗎?」

年少無知的時候,我們常常覺得很多習俗毫無意義,長大以後才漸漸醒悟過來。就這樣,哈桑明白了:事先透露有好處,但同樣地,不透露也有其好處。「不。」他說,「你沒有提醒我,這樣很好。」

年長的哈桑看出年輕人已經明白了。「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些很重要的事。去租一匹馬,我會告訴你往哪兒騎。你一直騎到城市西面山腳下的一個地方,在那裡,你會找到一叢小樹,其中有一棵被閃電打過。在那棵樹下,找到你能推動的最沉的一塊岩石,然後在石塊下面挖。」

「挖什麼?」

「挖到以後,你自然會知道。」

第二天,哈桑騎馬到山腳下,找到了那棵樹。樹下到處是石塊,哈桑只好翻開一塊,在底下挖一陣,再翻開另一塊。最後,他的鐵鍬碰到了什麼東西,不是石頭,也不是泥土。他刨開土,發現了一隻青銅箱子,裡頭滿滿地盛著金第納爾和各種珠寶。一生之中,哈桑從沒見過這麼多金珠寶貝。他把箱子搬上馬背,回到了開羅。

下一次和年長的自己見面時,他問:「你怎麼知道那裡有寶藏?」

「從我年長的自己那兒知道的,」年長的哈桑說,「跟你一樣。至於說我們最初是怎麼知道這個寶藏的,我只能這麼說:這是安拉的旨意。世間萬事,還有別的解釋嗎?」

「我發誓,我一定會好好利用安拉賜給我的這筆財富。」年輕的哈桑說。

「當年我也是這麼發誓的,現在我重申這一誓言。」年長者說,「這是我們之間的最後一次交談了。從現在起,你要靠自己了,你會找到自己的路的。願安寧與你同在。」

哈桑回家了。現在有了這些金子,他可以大批購進位制繩纖維,僱用工人,給他們很公道的薪水,把製成的繩子賣給需要的人,獲取可觀的利潤。他娶了一個美麗聰明的女人為妻,並且聽從了妻子的意見,開始涉足其他生意,成了一位富裕、受人尊重的商人。這期間,他對窮人慷慨大方,為人正直善良。就這樣,哈桑過著最幸福的生活,直到割斷人間一切聯絡、消滅所有人生樂趣的死亡將他帶走。

***

「真是個不同尋常的故事。」我說,「對那些還沒拿定主意要不要使用這扇年門的人來說,這個故事的誘惑力真是大得不能再大了。」

「您還心存疑慮,這很明智。」巴沙拉特說,「但是,安拉獎賞那些他願意獎賞的人,懲罰那些他願意懲罰的人。‘門’不會影響安拉對您的看法。」

我點點頭,覺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說,即使你成功地避開了年長的你遭遇的不幸,也仍然可能碰上其他形式的不幸。」

「不。我歲數大了,表達不清,請您原諒我。使用‘門’不是抽籤。抽籤的時候,每一支籤都和別的籤不同。‘門’不是這樣。使用‘門’就像從一條密道進入宮殿。要進入某個房間,走密道比走大門更快。但無論你用什麼途徑進去,房間仍舊是那個房間。」

這番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這麼說,未來是個定數?和過去一樣無法改變?」

「據說懺悔和贖罪可以抹掉過去的罪孽。」

「這句話我也聽說過,但我還沒有機會檢驗它說得對不對。」

「聽到這個我很遺憾。」巴沙拉特說,「但我只想說:未來也是一樣的,在這方面,它和過去沒有區別。」

我想了想,「這麼說來,即使你發現二十年後自己已經死了,你仍舊無法避開你的死亡,毫無辦法?」他點點頭。我不由得十分沮喪,但轉念一想,既然未來已經註定,可不可以讓這個註定的未來成為現在的保障呢?我說:「假設你知道二十年後自己還活著,那麼,這二十年中,無論做什麼,你都不會死。你可以在戰場上無所顧忌地廝殺,因為你註定會倖存下來。」

「有這種可能。」他說,「但還有另一種可能:仗恃未來、橫行於現在的人,也許在頭一次使用年門的時候,就會發現他年長的自己早已亡故。」

「啊。」我說,「那麼,是不是可以這麼說,只有小心謹慎的人才會見到他們年長的自己?」

「讓我再給您講一個故事吧,它說的是另一個使用年門的人。聽完之後,您可以自己判斷這個人算不算小心謹慎。」接著,巴沙拉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如果能取悅陛下,我願在此重述這個故事。

從自己那裡偷東西的織工的故事

從前有個年輕織工,名叫阿吉布,靠編織地毯過著貧苦的生活,但他總想品嚐富人享受的奢侈的滋味。聽說哈桑的故事以後,阿吉布立即跨過年門,尋找他年長的自己。他很有把握,這位年長的自己一定會像年長的哈桑一樣,既富有,又慷慨。

來到二十年後的開羅以後,他立即前往富豪區,向人打聽阿吉布·伊木·塔赫爾。他事先作了一番準備:如果碰上某個認識那位富翁的人,注意到了年輕人和他相似的長相,他就會自稱是阿吉布的兒子,剛從大馬士革回來。但是,他沒有找到機會述說這個編造的故事,因為他問的所有人中,沒有一個知道這個名字。

最後,他決定去從前居住的那個地方,看有沒有人知道他搬到哪裡去了。來到那條街上,他攔住一個男孩,問他知不知道有個名叫阿吉布的人住哪兒。那孩子領著他來到阿吉布從前居住的房子前面。

「可這是他以前住的地方呀,」阿吉布說,「他現在住哪兒?」

「如果他昨天搬了家,那我就不知道他搬到哪裡去了。」男孩說。

阿吉布簡直不敢相信。二十年後,年長的自己仍舊住在同一所房子裡!這就意味著他根本沒有發財。也就是說,年長的自己不可能指點他,至少阿吉布不可能按照他的指點發財。為什麼他的命運如此不濟,跟那個幸運的繩匠迥然不同呢?但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那個男孩也許弄錯了。於是,阿吉布守在房子外面,觀察著。

終於,他看到一個人走出屋子。阿吉布心裡一沉,他認出來了,這正是他年長的自己。年長的阿吉布身後跟著一個女人,估計是他妻子。但阿吉布幾乎沒怎麼看那個女人,他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失敗:歲月並沒有讓他的境況好起來。他痛心地望著老兩口身上穿的粗布衣服,直到他們走出視線。

好奇心讓人們圍觀被砍頭的犯人;在同樣的好奇心的驅使下,阿吉布走近自己的房門。他的鑰匙仍能開啟門鎖,於是他進去了。屋裡的傢俱什物大都換了,但仍是那麼簡陋破舊。看到它們,阿吉布又羞又惱:過了二十年,難道他還是買不起好一點的枕頭嗎?

一時衝動之下,他來到平日存放積蓄的木箱旁,開啟鎖頭。他掀起箱蓋,發現裡面滿滿地盛著金第納爾。

阿吉布大吃一驚。他年長的自己有整整一箱金子,卻穿得這麼破舊,住在同一所小房子裡,就這樣過了二十年!明明發了財,卻不知享受——年長的自己準是個小氣吝嗇、享受不到任何樂趣的傢伙,阿吉布心想。他早就知道,錢財是身外之物,不可能帶到墳墓裡去。難道他年老之後,竟會忘記這個道理嗎?

阿吉布拿定了主意:這筆財富應該屬於懂得享用它的人,也就是他本人。他想,從他年長的自己手裡拿走這筆財富,應該不算偷竊吧,因為說到底,得到財富的不正是他自己嗎?他把箱子扛上肩頭,好不容易才扛著它穿過年門,來到他熟悉的那個開羅。

他把新到手的財富存了一部分在一個銀行家那裡,但總是隨身帶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裡面裝滿金子。他穿的是大馬士革長袍,腳下是西班牙科爾多瓦拖鞋,頭上纏著鑲嵌珠寶的科羅珊頭巾。他在有錢人居住的城區租了一幢房子,裡面鋪著最好的地毯,放著最好的長榻。他還僱了一個廚子,為他烹製最奢侈的美味佳餚。

接下來,他去找一個他很早以前就遙遙仰慕的女人的哥哥。這女人名叫塔希娜,她的哥哥是個藥劑師,塔希娜也在他的藥店幫忙。以前,阿吉布不時去那家藥店配一劑藥,好藉機和她攀談幾句。有一次,她的面紗滑落下來,他發現她有一雙像瞪羚般美麗的黑眼睛。塔希娜的哥哥不肯讓她嫁給一個織工,但現在阿吉布有錢了,不再顯得不般配了。

塔希娜的哥哥同意了這門婚事,塔希娜本人更是高興地答應下來,因為她早就愛上了阿吉布,正如阿吉布愛上了她。籌辦婚事的時候,阿吉布毫不吝嗇。他僱了一艘豪華遊艇,泛舟城南運河,召集了大批樂師舞女,在船上排開盛宴。宴會上,他把一條最美麗的珍珠項鍊送給了她。這場婚事在城裡的富人區傳得沸沸揚揚。

阿吉布沉浸在金錢帶給他和塔希娜的享樂中。婚後的一個星期,他倆是所有人中最快樂的人。但接下來的一天,阿吉布外出回來,發現大門洞開,家裡的金銀器皿被洗劫一空。嚇得魂飛魄散的廚子從藏身處鑽出來,告訴他強盜們把塔希娜搶走了。

阿吉布向安拉祈禱,最後精疲力竭地睡著了。第二天早晨,他被敲門聲驚醒。來者是個陌生人,「有人要我帶一個口信給你。」

「什麼口信?」阿吉布問道。

「你的妻子很安全。」

阿吉布只覺得恐懼和怒火在腹中翻滾,像黑色的毒液。「你們要多少贖金?」他問。

「一萬第納爾。」

「可我沒有那麼多錢哪!」阿吉布驚叫道。

「不要跟我討價還價。」那個強盜說,「我見過你是怎麼花錢的,像倒水一樣。」

阿吉布跪了下來。「我那是浪費錢財啊。憑著先知的名字起誓,我真的沒有那麼多錢。」他說。

強盜仔細打量著他。「把你所有的錢全算上,」他說,「明天同一時間放在這裡。只要我覺得你偷偷留了一筆,你的妻子就會沒命。如果我覺得你還算老實,把錢都拿出來了,我的人就會把她交還給你。」

阿吉布沒有別的辦法。「好吧。」他說。那個強盜離開了。

第二天,他去了那個銀行家那裡,把剩下的所有錢財都取了出來,交給那個強盜。強盜打量著阿吉布絕望的眼神,知道他沒有騙他。強盜沒有違約,當天晚上,塔希娜被放了回來。

夫妻擁抱之後,塔希娜說:「當時我還不相信你肯出這麼多錢來贖我。」

「沒有了你,金錢再多也不能給我帶來快樂。」阿吉布說。說完之後,他才驚訝地發現,這是他的真心話,「但現在我很難過,因為我再也買不起你應得的享樂了。」

「你永遠不需要再給我買任何東西。」她說。

阿吉布垂下頭,「我覺得,這是對我從前乾的壞事的懲罰。」

「什麼壞事?」塔希娜問。但阿吉布什麼都沒說。「有一句話,我一直沒問過你。」她說,「但我知道,這麼多錢不是你繼承得來的。告訴我,這錢是你偷的嗎?」

「不是。」阿吉布說。無論是對她還是對自己,他都無法坦承事實,「這錢是別人送給我的。」

「貸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