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到地面,是一個月之前。你在愚蠢和痛苦中殺死埃勒巴斯特的事,也已經過去兩天。第五季中,萬物皆變。
凱斯特瑞瑪-上城嚴陣以待。那條你最初進入社群的隧道已經被封堵。社群中的一名原基人從地下抬升起一塊巨石,把它徹底堵住了。很可能是依卡,或者就是卡特,在依卡殺死他之前。除了你和埃勒巴斯特之外,他倆是社群中控制力最強的原基人。現在,這四個人中間已有兩人死亡,敵人也已經在門口。你走進電燈光線下面時,聚集在隧道入口石頭後面的壯工們都跳了起來,那些原來就站著的人,也站得更加挺直。謝伯,壯工首領埃斯尼的副手,看到你還面露微笑。事情就是這麼糟糕。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焦慮。他們已經瘋狂到會把你看作他們的英雄。
「我不喜歡這個。」依卡曾經對你說。她在社群裡,組織防禦,以備隧道被突破時迎敵。真正的危險,是雷納尼斯偵察兵發現凱斯特瑞瑪晶體球的通風管道。那些管道隱藏得很好——其中一個在地下河道沖刷出的洞穴裡,其他的也在同樣偏僻的地方,就好像建造凱斯特瑞瑪的人,本來就害怕受到攻擊——如果這些管道被封堵,社群裡的人就將被迫出去。「而且他們還有食巖人充當幫兇。你夠危險,也夠狠,足以消滅一支軍隊,伊茜,我承認你有這麼強,但我們中沒人能打贏食巖人。如果他們殺了你,我們就失去了最強的武器。」
依卡在觀景臺跟你說了這番話,你們兩個是去攤牌的。有一天左右的時間,你們之間很是尷尬。你禁止那次投票,就破壞了依卡的威望,也毀掉了所有人有權參與社群管理的幻象。你依然相信那有必要;哪些人的生命值得用戰鬥來維護,本來就不應該由所有人決定。她實際上也同意,你這麼說的時候,她表示贊同。但這事還是傷害了她。
你沒有為此道歉,但的確在努力彌補裂痕。「你才是凱斯特瑞瑪最好的武器。」你堅定地說。你是真心這樣想。凱斯特瑞瑪撐了這麼久,一個啞炮組成的社群,卻一直都沒有公開處罰生活在他們中間的基賊,這就是奇蹟。即便「尚未發生過種族屠殺」是個很低的標準,但其他社群甚至連這個基準都沒曾守住。你樂於承認應該得到認可的成績。
這緩和了你們之間的尷尬。「好吧,反正別他媽死掉就好。」她最終對你說,「這種局面下,沒有你我還真是很難維持局面。」依卡擅長這個,容易讓人感覺有動力做到某些事情。所以她才是首領。
而且也因為這個,你現在才走過凱斯特瑞瑪-上城,這裡已經被雷納尼斯計程車兵們變成了一座軍營,實際上你是害怕的。為其他人戰鬥,總是比為自己戰鬥更艱難。
火山灰已經持續飄落一年之久,社群街道上堆積的這種東西深可及膝。最近至少下過一次雨,把灰塵加固過,所以你能隱知到某種溼泥巴殼,在表面的粉塵之下,但即便是表層,也真實存在。敵人計程車兵們擁擠在走廊和大門下面、曾經空著的房子前面,看著你;簷下沒有被淋到的灰塵,已經漫過了半面牆。他們不得不把窗戶挖出來。那些士兵看上去就像是……普通人,他們沒有穿軍裝,但還是有種整齊劃一的感覺:他們或者是純桑澤人,或者是很有桑澤特色。在他們積灰、褪色的衣服上面,較為惹眼的是更美麗、更精緻的布條,纏繞在上臂、手腕或額頭上。那麼,他們不再是流離失所的赤道人;他們找到了一個社群。某個比社群更古老、更原始的東西:他們現在是一個部落。而現在,他們來搶佔你的地盤了。
但除此之外,他們也只是普通人。很多人與你年齡相仿,甚至更老。你猜,他們中很多人是壯工中的冗員,或者無社群者,試圖證明自己有用。這裡男性比女性稍多,這也很正常,因為多數社群都更願意踢走那些不能生小孩的人,但這裡女性的數量也很可觀,證明雷納尼斯並不缺乏健康的繁育者。一個強大的社群。
他們目送你走過凱斯特瑞瑪-上城的主要街道。你與眾不同,這你知道,因為你的皮膚上沒有灰塵,頭髮潔淨,衣服顏色鮮豔。只是棕色皮褲和沒漂白的襯衫,但這些顏色也變得稀有,在這個僅剩灰色街道,灰色死樹,灰色陰霾天空的世界上。你還是視野中僅有的中緯人,跟他們大多數人相比,身材更為矮小。
沒關係。在你身後飄浮著尖晶石碑,跟你的後腦保持正好一英尺的距離,並且緩緩旋轉。你沒有讓它這樣做。實際上,你也不知道它為什麼要那樣做。除非你把它拿在手裡,否則它就這樣自動挪到你身後。本應該問問埃勒巴斯特,怎麼讓這傢伙更聽話一點兒,在你殺死他之前,噢,算了。現在它在微微閃光,真實,到半透明,再變真實,而且你能聽到——不是隱知,是聽到——它轉圈的同時,能量在輕輕哼鳴。你看到人們察覺到它,臉色大變。他們或許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聽到這聲音,就知道情況不妙。
凱斯特瑞瑪-上城的中央有個圓頂的、四面透風的涼亭,依卡告訴過你,說這兒曾經是社群的集會中心,用來舉行婚禮舞會、派對和不定時的社群大會。它現在被改造成了某種指揮中心,你走向那裡的時候發現:一群男男女女在亭子裡面和附近,或站,或蹲,或坐,但有一小撮站在剛剛整理好的桌前。等你距離夠近時,你看出他們有一份粗略的凱斯特瑞瑪地圖,跟附近區域的地圖放在一起,目前正在討論。讓你鬱悶的是,你能看出,他們至少已經發現了一條通風管——位於瀑布後面,在附近的一條河道上。他們很可能在尋找它的時候損失過一兩個巡邏兵。那條河岸上現在到處是煮水蟲巢穴。這不重要。他們找到了,而這很糟。
你靠近時,三個討論地圖的人抬頭看到了你。其中一個用手肘碰另一個,後者又轉身搖醒了另外某個人,你已經走進涼亭,停在距離桌子幾英尺的地方。那個站起身來,揉著惺忪睡眼的女人走過來跟別人站到一起,看起來並不十分起眼。她的頭髮正好截短到耳朵上方,切割方式特別突兀,像是用刀割的。這髮型讓她顯得特別矮,其實她並不是。她的軀幹是平滑的圓桶形,微小的乳房跟小肚子渾然一體,看上去至少生過一個孩子,兩條腿像玄武岩柱子。她沒有穿戴任何跟其他人不同的裝束,她表示部落身份的飾帶,只是一條褪色的黃色絲巾,鬆鬆地掛在脖子上。但她的注視中帶有一份威嚴,即便在半睡半醒時,這讓你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凱斯特瑞瑪?」她問你,就算是在打招呼了。反正,在你所有的身份資訊裡面,也就這一條最重要。
你點頭:「我是他們的代表。」
她兩手按在桌面上,點點頭。「那麼,我們的訊息傳到了。」她的視線掃到你身後懸浮的尖晶石碑,表情略微有些變化。你看到的不是仇恨。仇恨需要情緒。這個女人做的,只是意識到你是個基賊,並因此斷定你不是人,僅此而已。漠視比仇恨更糟。
好吧。你其實沒有辦法報之以漠視;你情不自禁會把她看作人類。那麼你只能拿仇恨來將就了。更有趣的是,她似乎明白尖晶石碑是什麼,以及它有什麼含義。很有趣。
「我們不會加入你們。」你說,「如果你們想因此開戰,那就來吧。」
對方把頭側向一旁。她的一名副官掩口而笑,但很快就被另一個人瞪得安靜了。你喜歡這次制止。這是一份尊重——針對你的能力,即便不是對你本人,也是對凱斯特瑞瑪的尊重,儘管他們不認為你們有任何機會打贏。儘管你們實際上,很可能,也就是沒有機會。
「你知道的,我們甚至都不需要攻擊。」那女人說,「我們可以就駐紮在上面這裡,殺死任何出來打獵或者貿易的人。把你們餓出來。」
你努力不上鉤。「我們還有些肉類。這樣要花一段時間——至少幾個月吧——才會發生維生素不足。我們其他型別的庫存還挺充足的。」你強行聳聳肩。「而且,以前的其他社群,解決肉類稀缺還挺容易的。」
她微笑。這人的牙齒並沒有磨尖,但有一刻,你感覺她的犬齒要比實際需要的更長一些。這很可能是想象吧。「的確,如果你們喜歡這樣的話。這也是我們忙於尋找你們的通風口的原因。」她敲敲地圖。「把它們堵上,讓你們窒息到身體虛弱,然後清理掉你們堵住的隧道,輕鬆進入。住在地下其實很蠢的,一旦有人知道你們的位置,你們實際上就成了更容易被攻擊的物件,而不是更難的。」
這是實話,但你搖頭。「如果被你們逼急了,我們也可以夠強硬。但凱斯特瑞瑪不是個富裕的社群,而且我們的儲藏也並不比其他沒有那麼多基賊的社群更豐富。」你停下來,以求更佳效果,那女人沒有畏縮,但在亭子裡的其他人中間,有些躁動,他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很好,這意味著他們已經開始猶豫。「外面有那麼多容易砸開的堅果。為什麼要費勁來找我們?」
你知道他們這樣做的真正原因,因為灰人要追殺有能力開啟方尖碑之門的原基人,但他肯定不會對這些人說這個。一個強大、穩定的赤道社群,為什麼會變成征服者?等等,不對;它不可能穩定。雷納尼斯距離地裂相對較近。即便有活著的站點維護員,這樣一個社群的日子也會很艱難。每天都有毒氣從地下噴出。火山灰掉落的狀況也要比這裡更加嚴重,要求人們始終佩戴面具。要是下了雨,更是隻能祈求大地開恩了。雨水會是純酸性,這還是在附近的地裂不斷噴出熱氣和飛灰的情況下,假設仍有下雨的可能。他們恐怕很難有任何牲畜倖存……所以說,或許他們也面臨肉食短缺呢。
「因為這是生存必須。」那女人說,這讓你感到意外。她挺直身體,兩臂在胸前交叉。「雷納尼斯當前人口過多,物資儲備不足。所有其他赤道城市的居民,全都跑到我們城門口紮營。我們反正也必須這樣做,否則,城區就會有太多無社群者。還不如把他們變成武器,讓他們自己養活自己,並把剩餘的掠奪物送回社群。你知道,這次災季是不會結束的。」
「它會的。」
「最終會的。」她聳肩,「我們的專家計算的結果是,如果種植足夠多蘑菇之類的作物,並嚴格限定人口規模,我們或許可以具備足夠的生存能力,活到這次第五季終結。不過,要是我們搶佔所有其他社群物資儲備的話,生存機率能更高一些——」
你翻了個白眼,因為實在忍不住:「你們以為庫存麵包能支撐上千年嗎?」或者兩千年。一萬年。然後還有數十萬年的冰凍期。
她等你說完了才繼續。「其他有利條件,包括跟任何擁有可再生資源的社群之間建立補給線。我們還需要些沿海社群提供海產品,一些極地社群,那裡可能種植低光照要求的作物。」她停頓,也是為了更好的說服效果,「但你們這些中緯人,吃得太多了。」
好吧。「所以,基本上,你們就是來消滅我們的。」你搖頭。「你們為什麼不直接說呢?胡扯那些消滅原基人的蠢話幹什麼?」
亭外有人喊叫,「丹尼爾!」那女人抬頭看,心不在焉地點頭。看來這是她的名字。「總是有機會讓你們內訌的。然後我們就可以進去,解決剩下的人。」她搖頭。「可惜現在,一切都變難了。」
那份低沉、持續的嗡嗡聲,突然出現在你的隱知盤裡,像尖叫一樣刺耳。
你隱知到它的那個瞬間,就太晚了,因為這意味著你已經在守護者可以消除原基力的範圍內。你轉身,險些跌倒,開始旋出一個巨大的聚力螺旋,它可以把整個該死的小鎮速凍,正是因為你預計對手會抵消你的能力,因而沒有佈設緊緻的防護型聚力螺旋,所以才被擾亂之刃刺穿了右臂。
你記得埃勒巴斯特說過,這種刀子扎人的時候奇痛無比。那東西很小,適合投擲,它的確應該讓人感到痛,既然它已經刺穿你的二頭肌,很可能還傷到了骨頭。但埃勒巴斯特沒能細說的是——你現在特別生他的氣,在他死掉了好多小時之後,這個愚蠢又沒用的大混蛋啊——這種刀子的某種特性,像是可以讓你的整個神經系統著火。這火感覺最熱,能把人燒成灰燼的位置,就是你的隱知盤,即便它跟你的胳膊距離好遠呢。痛感太劇烈,以至於你全身的肌肉一起抽搐;你仰面跌倒,甚至無力喊叫。你只是躺在那裡抽搐,瞪著那個女人,她走過那幫訕笑的雷納尼斯士兵,居高臨下地向你微笑。她年輕得令人吃驚,或者看似如此,儘管外貌毫無意義,因為她是一名守護者。她從腰部向上全裸著,在這幫桑澤人中間,她的皮膚黑得令人吃驚,乳房很小,幾乎全被漲大的乳暈覆蓋,讓你想起自己上次懷孕期間。你以為生過小仔之後,你的乳頭再也不會縮小回去了……然後你開始好奇,不知道等你像艾諾恩一樣被震成碎塊時,會不會感到痛。
一切全變黑了。你一開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你死了嗎?有那麼快嗎?一切還都像在燃燒,你以為自己仍在試圖尖叫。但隨後你開始有新的感知。運動。疾行。某種像風一樣的東西。陌生微粒刺激你皮下微小感應器的觸感。那感覺……平靜得怪異。你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痛。
然後是強光,讓人震驚的光,射在你不知道已經閉合的眼瞼上。你睜不開它們。附近有人咒罵,靠近,很多手把你按住,這險些讓你慌了神,因為整個神經系統快要爆掉的時候,你是用不了原基力的。但隨後,有人把刀從你的胳膊上拔出來。那感覺就像你體內的地震警報突然被解除。你解脫地癱倒,現在只剩下普通的疼痛,然後睜開眼睛,因為你又能控制自己的肌肉了。
勒拿在那兒。你是在他房間的地板上,光線來自他的晶體牆,他手拿那把小刀,俯視你。在他身後,霍亞用祈求的姿勢站立,這一定是針對勒拿的。他的兩眼轉向你,儘管沒有費力調整站姿。
「我×,這群敗類。」你一半是呻吟,一半是嘆息地叫道。然後,因為現在已經知道此前一定發生了什麼,你補充說:「謝謝。」對霍亞說的。他把你拖入地底,帶走了,搶在守護者能夠殺死你之前。從未料到你會為這種事情道謝。
勒拿放下那把刀,走開去尋找繃帶。你流血並不多;那把刀豎向刺入,跟肌腱平行,而不是橫切截斷,而且貌似錯過了大動脈。在你兩隻手仍在顫抖時,並不容易看得太清楚;驚慌。但勒拿並沒有來去如風,用病人生命垂危時快得幾乎非人的速度忙碌,你因此感到些許慰藉。
勒拿背向你,準備材料時說:「我猜,你的談判嘗試並未成功。」
最近這段時間,你和他的關係有些尷尬。他已經清楚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你卻沒有做出相應的反應。但你也沒有拒絕他,所以才尷尬。幾周前的某天,埃勒巴斯特曾咕噥說,你早該帶那孩子滾滾床單了,因為你慾火難平時,脾氣總是更壞。你罵他混蛋,然後改變了話題,但說真的——正是因為埃勒巴斯特的這番表態,你才對這件事考慮更多。
但是,你也總是想到埃勒巴斯特。這是哀悼嗎?你恨過他,愛過他,曾經多年想念他,迫使自己忘掉了他,然後又一次遇見他,又一次愛上他,還殺死了他。這份哀慟,不像你對小仔的那種,也不像對考倫達姆,或者艾諾恩。那些都是你靈魂中的傷口,至今仍在流血。而失去埃勒巴斯特這件事更簡單……只是你本體的一次削弱。
也許,現在並不是考慮你災難型愛情生活的時候。
「沒成功。」你說。你褪下外衣,下面只穿了件無袖襯衫,適合凱斯特瑞瑪這種悶熱環境。勒拿回來,蹲下,開始用一塊軟布揩拭血汙。「你是對的,我不該上去。他們有個守護者。」
勒拿抬眼與你對視,然後又垂下眼睛看傷口:「我聽說,他們可以阻止原基力。」
「這個甚至都不用那樣做。那把該死的刀子就替她做到了。」你感覺自己知道這是為什麼,同時想起了艾諾恩。那個守護者也沒有抵消他的原基力。也許那種身體接觸的邪招兒,只有對原基力活躍中的基賊才有效。那就是她打算殺死你的方式。但勒拿閉緊了嘴巴,你覺得,他或許並不需要了解這些。
「事先不知道那名守護者的事。」霍亞突然說,「我很抱歉。」
你看了他一眼:「我並沒指望食巖人無所不知。」
「我說過我要保護你。」他的聲音顯得更少平仄,自從拋棄了人類肉身之後。或許他的聲音一直沒變,你現在感覺他聲調很平,只是因為他沒有肢體語言來配合。儘管如此,他聽起來……像在生氣。可能在生自己的氣。
「你的確說過。」你顯出苦相,勒拿開始用繃帶綁緊你的胳膊。但是沒用縫針,所以這也是好跡象。「我並不想要被拖到地底,但你的時機把握得很好啊。」
「你受傷了。」絕對在生自己的氣。這是他第一次在聲音裡顯出孩子氣,就像他之前那麼長時間在你面前顯示出的面貌一樣。他是同類裡面較為年輕的嗎?心態年輕?也許他是過於坦率真誠,所以實際上就是個孩子。
「我活下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安靜下來。勒拿默默忙碌。兩人都在發散某種程度的不滿,讓你不由自主感覺到幾分內疚。
之後你離開勒拿住處,去了平頂臺,依卡在那兒設立了自己的作戰指揮中心。有人把她家裡的其他沙發也都搬了來,她把這些長沙發大致擺成一個半圓,基本相當於把她的參謀組搬到露天裡。有鑑於此,加卡四肢張開躺在其中一條沙發上,像她習慣的那樣,手枕在一隻拳頭上,把整個沙發全佔據,誰也沒辦法坐在上面,而湯基就在半圓形中央徘徊。周圍還有其他人,或焦急,或無聊,有人帶了他們自己的椅子,或者就坐在堅硬的晶石地面上,但還是沒有你預料的那麼多。整個社群非常忙碌,你在趕往平頂臺的路上察覺:你途經的一個房間裡有人在給箭支粘上羽毛,另一個房間裡則在製造十字弩。在地面層,你可以看到一幫人,像是在上長劍課;一名身材苗條的年輕男子,在教大約三十個人如何上下交替地劈砍。觀景臺那裡有些創新者,像是正在佈設落石陷阱。
不過,當你和勒拿走上平頂臺時,圍觀者都有些得意,這可真有趣。每個人都知道,你是自告奮勇上去傳達凱斯特瑞瑪給雷納尼斯的回覆。你這樣做,部分是為了公開表明自己並沒有奪權;依卡仍然是老大。每個人看似都因此斷定你瘋了,但至少是他們這一邊的瘋子。他們眼裡曾有過那麼強烈的希望!希望卻很快破滅,你回來了,一隻胳膊上綁了帶血的繃帶,這情形不會讓任何人安心。
湯基正在激動地抱怨什麼。就連她都已經準備好作戰,把她的裙子換成了寬鬆的燈籠褲,還把頭髮亂糟糟地綁在了頭頂,大腿兩側各配一把玻鋼刀。她看上去還有點兒威風,然後你注意到她正在講的內容。「第三次必須特別小心。壓力差異導致颳風,明白吧?只要讓溫度產生差異,應該就能讓風吹起,因為氣壓降低了。但這個必須發生得足夠快。而且不要有地震。我們反正都是要失去森林的,但地震只會讓它們原地潛藏不動。我們需要它們活動起來。」
「我可以做到那些。」依卡說,儘管她看起來有點兒犯愁,「至少,我能處理其中一部分。」
「不行,這個必須全部同時完成。」湯基停下來,瞪著她說,「這他媽不能討價還價。」她隨後看到你,住了口,眼睛馬上盯在你胳膊上的繃帶上。
依卡轉身來看,眼睛也瞪大了:「可惡。」
你疲憊地搖頭:「我同意,這主意值得一試。而現在我們知道,他們不可理喻。」
然後你坐下來,平頂臺上的人們全都安靜了,聽你講這次上去觀察到的情況。一大幫冗餘人口占據了地表的房子,有個將軍名叫丹尼爾,至少一名守護者。把這些跟你們已知的情況相加——對方有食巖人相助,他們還有一整座城市的人作為後盾,在赤道區的某地——這前景看似很不樂觀。但最讓人擔心的,還是未知的部分。
「他們是怎麼知道我們缺少肉食的?」看上去,沒人因為灰色食巖人的爆料反對依卡,或者至少是現在沒說,儘管他們知道,依卡曾有這種事瞞著大家。女首領本來就是要做這種抉擇的。「他們又是怎麼找到該死的通風口的?」
「只要有足夠的人力,就不難找到。」你開口猜測,但她打斷了你。
「還是很難找。我們用種種方式使用這顆晶體球,已經有五十年了。我們對當地極為熟悉,但還是花了好幾年才找到那些通風口。其中一個,在沿河更遠處的一片泥炭土沼澤裡,那兒臭氣熏天,時不時還會著火。」她坐著向前探身,兩手撐著膝蓋嘆氣。「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的呢?就連我們的貿易伙伴,也只見過凱斯特瑞瑪-上城。」
「也許他們也有原基人合作伙伴呢。」勒拿說,這麼多星期都經常聽人說「基賊」,他這個禮貌的「原基人」聽起來特別扭,也做作。「他們可以——」
「不會。」依卡說,她這時看著你。「凱斯特瑞瑪很大。你當初來到這裡時,有沒有察覺地底有個大洞呢?」你吃驚地眨眼。她在你回答之前點頭,因為你的表情已經坦白了一切。「是的,你本來應該有感覺,但這個地方的某種物質就是能……我說不好。反射走原基力似的。一旦你進來,當然就相反了;晶體球攝取我們的力量充當動力源。但下次你到地面,我是說沒人要殺死你的時候,可以試試隱知這個地方。就會明白我在說什麼了。」她搖頭。「即便他們豢養了某些原基人當寵物,也不應該知道我們在這兒。」
加卡嘆口氣,翻身變成躺著的姿勢,低聲嘀咕。湯基露出牙齒,這壞習慣估計也是跟加卡學的。「這個不重要。」湯基說。
「這只是因為你不愛聽,寶貝。」加卡說,「並不意味著它不對。你喜歡整齊有序的東西,而生活本身並不整齊。」
「是你喜歡混亂吧。」
「依卡喜歡凡事都解釋清楚。」依卡沒好氣地說。
湯基猶豫了一下,加卡嘆口氣說:「我已經不是第一次想到了,或許我們的社群裡有個間諜。」
哦,可惡。周圍聽到的人已經開始議論和躁動。勒拿瞪著她。「這樣說毫無道理。」他說道,「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背叛凱斯特瑞瑪。任何被接收進這個社群的人,都是無處可去的。」
「你那樣說不對。」加卡翻身坐直,微笑,露出一嘴尖牙。「比如說我,本來可以加入我媽出生的社群。她去我出生的社群之前,是那裡的領導者階層——老家太多競爭,她又想當真正的首領。我離開自己社群的原因,卻是不想繼任她成為首領。那社群好多混蛋。但我絕對沒打算在一個地底洞穴裡度過餘生。」她看看依卡。
依卡長嘆一聲,顯然已經被她這種態度折磨很久了:「我真不能想象,你還在因為我沒有驅逐你耿耿於懷。我早跟你說過了,我需要你的幫助。」
「對啊。但我只是想說:如果當時你讓我有機會選擇,我是不會留下的。」
「你寧願加入某個人口過剩的赤道社群,自以為是舊桑澤帝國再世那種嗎?」勒拿皺眉問道。
「我不會。」加卡聳肩,「我現在喜歡這個地方。但我的意思是說,或許有其他人更喜歡雷納尼斯。喜歡到願意出賣我們,以換取在那個社群裡的位置。」
「我們需要找出這個間諜!」有個站在繩梯附近的人喊道。
「不。」你當時嚴厲地說。這是你當老師時期的語調,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看著你。「丹尼爾自己說,她希望凱斯特瑞瑪能自己內訌,分崩離析。我們不能在此地發動追討基賊的行動。」這個俗語有兩重含義,但你並不是要賣弄小聰明。你完全清楚,大家之所以帶著顯而易見的敬畏看你,就是因為你的講課腔調。尖晶石碑仍然懸浮在你身後,它跟隨你從地底潛回來了。
依卡揉揉眼睛:「你得改改這個動輒威脅別人的態度了,伊茜,我知道你在支點學院長大,所以不懂人情世故,但……這種行為在社群裡並不受歡迎。」
你眨眨眼,有點兒意外,很受傷害。但……她是對的。社群的存續,信賴於信任和恐懼的微妙平衡。你的不耐煩,正在讓平衡狀態大大偏離。
「好吧。」你說。所有人都放鬆了一點點,欣慰地發現依卡仍然能說服你,現場甚至有幾聲緊張的訕笑。「但我還是覺得,現在討論內部是否有間諜的事並不合宜。如果有的話,雷納尼斯也已經知道了他們想知道的事情。我們應該做的,只能是想出一個出其不意的計劃。」
湯基指著你,瞪了下加卡,無聲地表示:看看,這樣才對嘛!
加卡向前探身坐定,一隻手按在膝蓋上,瞪著你們所有人。她通常不會爭執太多——那是卡特生前的習慣——但你現在從她下巴的位置就能看出那份固執。「要是間諜還在這裡,這事就他媽的重要。你們怎麼指望敵人料不到呢,要是——」
騷動從觀景臺開始。從平頂臺這裡看不清楚,但有人在叫依卡。她馬上站起來,向那個方向趕去,她還沒穿過離開平頂臺的主要繩橋,就有個小小的身影——社群裡充當傳令兵的小孩之一——沿路飛跑過來靠近她。「上層隧道傳來訊息!」那孩子還沒停步,就大聲喊道,「說雷納尼斯人已經開始用攻城槌強攻了!」
依卡看看湯基。湯基幹脆地點頭:「穆拉特說,炸藥已經放好了。」
「等等,什麼?」你問。
依卡沒理你。她對那孩子說:「告訴他們,撤離,按原計劃行事。快去。」男孩轉身跑走,但只是趕到能看清觀景臺的位置,然後他舉起一隻手,攥拳,接著展開手指。整個社群想起幾波口哨聲,訊號不斷傳遞下去,好一通忙亂,幾隊人聚集起來進入隧道。你認出了其中一些:壯工和創新者。你完全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
依卡轉向面對你時特別冷靜。「待會兒需要你幫忙。」她輕聲說,「他們在用攻城槌,這是好現象;他們沒有基賊幫忙。但如果他們真心想要強攻下來,堵塞隧道就只是權宜之計,只能擋他們一時。而且我也不喜歡被困在地底的想法。你能幫我建造一條逃生隧道嗎?」
你倒退一步,很是震驚。讓隧道塌方?但當然,這是唯一合理的戰略選擇。凱斯特瑞瑪無法擊退人數更多,裝備更強,食巖人和守護者盟友更多的軍隊。「然後我們怎麼辦,逃走嗎?」
依卡聳聳肩。你現在明白她為什麼看上去如此疲憊了——並不只是要應對這個險些對基賊成員翻臉的社群,還要擔憂未來。「這是以防萬一。我已經派人把重要物資帶入附屬洞穴,這事忙了好幾天了。我們當然不可能全部帶走,甚至無法帶走大部分。但如果我們離開此地,藏身別處——你不用問,我們早就有地方了,幾英里外的一個儲藏庫——那樣即便是雷納尼斯人闖進來,他們也只能找到一個黑乎乎、無價值的空社群,如果待太久,就會被窒息在這裡。他們會帶走能攜帶的戰利品,然後撤離。也許我們可以等他們走後再返回。」
所以她才適合當首領啊:當你被困在自己的狗血劇情裡,依卡卻做好了所有這些準備。但是……「哪怕他們中間有一名原基人,晶體球就將正常運轉。也將屬於他們。我們就無家可歸了。」
「是啊。作為應急計劃,它的確有漏洞,你說的沒錯。」依卡嘆氣,「所以我想試試湯基的計劃。」
加卡看上去很生氣:「我他媽早就跟你說過,我根本就不想做首領,依克。」
依卡翻了個白眼:「你寧願失去社群嗎?閉嘴吧你。」
你看看她,再看湯基,再看她,感覺完全摸不著頭腦。湯基很崩潰地嘆了口氣,但還是迫使自己開始解釋。
「精細控制的原基力。」她說,「在地表發動幾波持續降溫,環繞這個區域,但一步步收窄範圍,以社群為圓心。這將讓那些煮水蟲進入暴走狀態。其他創新者花了好幾周時間研究它們的習性。」她微微甩手,也許下意識地感覺這種研究太微不足道。「這辦法應該管用,但必須做得很快,由某個精確度和耐力足夠的人來施行。否則,那些蟲子只會挖洞潛入地底,進入休眠。」
你突然明白了過來。這計劃太變態。它也可能會拯救凱斯特瑞瑪。但是——你看看依卡,依卡聳聳肩。你覺得,她的肩膀繃得很緊。
你之前從未理解,依卡如何用原基力做到她的那些招數。她是野生的。理論上,她可以做到你能做的任何事;一個專心的自學者,可以藉助天賦掌握基礎技能,然後不斷完善自身。但大多數自學的基賊就是……學不會。你曾隱知到施法中的依卡,顯然,如果在支點學院,她也能贏得戒指,不過只有兩三枚。她可以移動一塊巨石,卻無法精確移動鵝卵石。
但是。她卻能用某種辦法,把方圓百英里內的基賊都吸引到凱斯特瑞瑪。她能對卡特做出那種操作。她還有一份牢靠、穩定又強大的感覺,就連你都無法解釋,這讓你質疑自己對她做出的學院式的評價。一個兩戒或者三戒新手,不可能是這種感覺。
但是。原基力就是原基力。隱知盤就是隱知盤。肉體總有承受限度。
「那支軍隊不光住滿了凱斯特瑞瑪-上城,還分佈在森林盆地裡,」你說,「你只要凍結半個這樣大的圓圈,就會暈倒的。」
「或許吧。」
「是一定會!」
依卡翻了個白眼。「我明白現在要做的事,因為以前我就做過。我知道一種方法。你就是要——」她說不下去了。你下定決心,要是你們能活著熬過此劫,一定要讓凱斯特瑞瑪的原基人學會用語言討論他們在做的事情。依卡自己喪氣地嘆息,就像聽到了你的內心獨白一樣。「也許這是你們學院式的一種技能?當你跟其他基賊一起行動,讓所有人都用同樣步調,使用最弱者的技能,但利用最強者的耐力……?」
你眨眨眼……然後覺得渾身掠過一陣寒意。「地火啊,生鏽的爛桶子啊。你居然懂得怎樣去——」埃勒巴斯特對你用過這招兒,兩次,很久以前,一次是為了封閉岩漿熱點,一次是為了給他自己解毒。「平行並聯?」
「你們是這樣稱呼它的嗎?好吧,反正呢,等你們結成一個小組,平行發力,布成……一張網……吧,之前我可以跟卡特還有特梅爾一起……反正,我現在還能那樣做。利用其他原基人,甚至孩子們都可以幫忙。」她嘆了口氣。你已經猜到下面要說什麼了。「問題是,那個把其他人維繫在一起的人……」那塊軛鐵,你想,回憶起很久以前你跟埃勒巴斯特的憤怒對話。「將是第一個油盡燈枯的人。她不得不,呃,承受那些……那些磨損。否則的話,網路裡的所有人就只能互相抵消。然後什麼都做不成。」
油盡燈枯。那就是死了唄。「依卡。」你的技能比她高出上百倍,也比她更精準。你還可以運用方尖碑。
她搖頭,神色黯然。「你以前,呃,有沒有跟其他人連線過?我跟你說過了,這個需要練習。而且你有其他任務要完成。」她的視線很有穿透力。「我聽說你在病房的朋友終於蹬腿了。他死前,教過你該怎樣做了吧?」
你看著別處,嘴裡全是苦澀,因為你能掌握單個方尖碑的證明,恰恰是用其中一塊殺死了他。但你完全沒有接近學會如何開啟那道門。你還不知道如何同步使用眾多方尖碑。
首先是一個網路,然後是那道門。不要搞砸了,伊松。
哦,地啊。噢,你真是笨得可以。你想。這個笨,既是說你,也是丟給埃勒巴斯特的負面評價。
「教我怎樣建立一個……網格,跟你一起。」你激動地對依卡說,「一個網路。我們稱之為一個網路就好。」
她皺眉看著你:「我剛剛才跟你說過——」
「那就是他想讓我去做的事!我×,真可惡!」你轉身,開始來回踱步,同時感到興奮、恐懼和憤怒。每個人都在瞪著你看。「不是建立原基力之網,而是——」那麼多次,他讓你去研究他體內的魔力線,你自己體內的魔力線,理解它們如何聯通,如何流轉。「當然,他這個混蛋才不會直截了當告訴我,他怎麼可能做出這麼清醒理智的事?」
「伊松。」湯基對你側目而視,一臉憂愁。「你現在說話,已經開始像我了。」
你對她大笑,儘管在你對巴斯特做出那件事之後,一直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笑了。「埃勒巴斯特,」你說,「病房裡的那個人。我的朋友。他生前是個十戒原基人。他也是那個擊碎整座大陸的人,裂口在北方。」
這句話之後好多人低聲議論。麵包師特利諾說:「一個支點學院培養的基賊?他來自學院,卻做出了這種事?」
你無視他。「他是有原因的。」復仇,還有創造一個新世界的機會,一個更適合考魯生存的世界,儘管考魯已經不在人世。也許他們需要了解月亮的事?算了,沒時間,說了也只會讓大家困惑,正如這麼多頭緒曾讓你困惑一樣。「我一直都不明白他是怎樣做到的,直到現在。‘先是一個網路,然後是一道門。’我需要學會方法,瞭解你將要做的那件事,依卡。你教會我之前都不能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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