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在時間盡頭

如果你再不採取行動,她就將死在你面前。

你的意念在地下瘋狂奔走。核點建造在一座火山上面,或許你可以——

等等。有東西在吸引你的注意力,讓你回到火山口。仍在地下,但位置更近。在這座城市地下的某處,你感應到一個網路。眾多魔力線交織在一起,互相支援,根鬚深入地下,吸取更多的……它很微弱。它流轉緩慢。而且當你觸及這個網路時,腦後會響起熟悉的、刺耳的嗡嗡聲。一層一層又一層的嗡嗡聲交疊。

哦,對了。你找到的這個網路就是守護者們,他們總共有接近一千人。這他媽當然了。你以前從未有意識地感應過他們的魔法,但這次終於明白了那種嗡鳴聲的實質——在你內心的某個角落,甚至在埃勒巴斯特訓練你之前,就已經感應到他們魔法的特異之處。這份感悟把一份強烈的,近乎讓人癱瘓的恐懼刺透你的全身。他們的網路就在近處,易於抓取,但如果你這樣做,又有什麼能阻止那麼多守護者一擁衝出沃倫,像一群憤怒的蜜蜂離開蜂巢那樣撲上來呢?你現在的麻煩還不夠多嗎?

奈松在呻吟,在她的房頂上。讓你震驚的是,你能……邪惡的大地,你能看到她周圍,她體內的魔法,已經開始像掉入浸油木屑中的火星一樣燃燒起來了。她在你的感應視野中燃燒,她在這個世界上的分量每一瞬間都在加重。藍晶石碑,正長石碑,方柱石碑——

突然之間,你的恐懼煙消雲散,因為你的寶貝女兒需要你。

於是你兩腳開立,向你找到的網路伸手,管他是不是守護者。你咬牙低吼,抓取一切。那些守護者。那些從他們的隱知盤伸向地底深處的細細線條,還有你能從那裡吸取到的全部魔法。還有那些細小的金屬片本身,邪惡大地意志的渺小寄存處。

你把它們全部據為己有,緊緊約束在一起,然後你掌握了主導權。

而在沃倫地下的某處,有守護者在尖叫,被驚醒,在他們的石室中掙扎,抓搔自己的頭,你對他們每一個人做出了埃勒巴斯特曾對他的守護者做過的事。這是奈松曾經渴望為沙法做的事……只不過你的做法中毫無憐憫之心。你並不痛恨他們;你只是漠不關心。你把那些鐵塊從他們腦中抽離,並榨取他們身體細胞之間的每一絲銀線——在你感覺到他們變成晶體死去的同時,你自己終於得到了足夠的魔法,從你的臨時網路中收集起來,用於聯絡縞瑪瑙碑。

遠在安寧洲飛灰瀰漫的曠野上空,它聽取了你的訊號。你跌入它的內部,絕望地潛入黑暗,去為自己申辯。求求你,你哀告。

它考慮了這項請求。這不是用語言或者感知訊號傳達出來的。你就是知道它在考慮。它也在檢驗你本人——你的恐懼,你的憤怒,你讓一切重回正軌的決心。

啊——最後這一條激起了共鳴。你知道自己又在接受新一輪的檢驗,更深入,帶著懷疑,因為你上次的請求過於瑣碎。(只是要滅絕一座城市嗎?那可是你,不需要方尖碑之門也可以做到。)但這次,縞瑪瑙碑在你內心發現的東西卻跟上次不同:對親人的擔心。對失敗的恐懼。對一切必要變革後果的恐懼。而在所有的恐懼之下,是改善這個世界的強烈意願。

在遙遠距離之外的某處,十億垂死生靈感覺到戰慄——當縞瑪瑙碑發出低沉的,撼動大地的聲音,然後開始啟動。

在斜屋頂上,搏動的方尖碑群之下,奈松感覺到遠方正在擴充套件的黑暗,並有所警覺。但她的召喚過程已經推進過深;現在有太多方尖碑佔據了她的注意力。她已經無法從手頭工作中省出任何注意力。

而在二百一十六塊剩餘的方尖碑逐個服從她,當她睜開眼睛瞪著月亮,打算讓它不受干擾地飛走,相反,自己卻準備將龐大的地府引擎的全部能量施加於大地本身,以及它表面全部的居民,像我曾經做過的那樣轉化他們時——

——她想到了沙法。

在這樣的瞬間,根本不可能自欺。不可能只看到你想看到的東西,當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在你的頭腦、靈魂和細胞間隙中來回彈射;哦,早在你倆之前,我就已經親身體會到這一點。不可能無視奈松認識沙法不超過一年的事實,而且她並不真正瞭解他,考慮到他已經失去了那麼大比例的自我。不可能不想到,奈松對他的信賴,實際上就是因為,除了沙法之外,她一無所有——

透過她的決心,她的頭腦裡面仍有一絲疑慮之光。但也僅此而已。甚至算不上什麼想法。它也在呢喃細語,除了他,你真的一無所有嗎?

這世上除了沙法之外,不是還有一個人真的關心你嗎?

我眼看著奈松猶豫不決,手指蜷曲,小臉皺縮起來,即便在方尖碑之門自動完成準備期間。我看到無法理解的能量在她體內顫抖,並開始排成整齊有序的結構。早在數萬年前,我就已經失去了操縱這類能量的能力,但我仍能看到它們。這是頂級化學晶體——就是被你看作棕色石頭的東西,以及製造它的能量狀態——正在順利形成。

我也看到了你目睹這一切,並且馬上理解了它的含義。我眼看著你狂吼,擊碎你和女兒之間的厚重石牆,甚至沒有察覺你的手指在此過程中被石化。我眼看著你跑到斜屋臺階下面,大聲對著她喊:「奈松!」

在你突然的,激烈的,無可置疑的要求之下,縞瑪瑙碑突如其來地出現在頭頂。

它發出的聲響——低沉,讓人骨節顫動的怪聲——極為巨大。它擠開的空氣造成極強的衝擊波,威力足以讓你和奈松都跌倒。她叫出了聲,滑下幾級臺階,因為撞擊轉移了她的注意力,險些失去對方尖碑之門的控制權。你也叫起來,因為撞擊讓你注意到自己的左前臂,它已經變成石頭,還有鎖骨,也是石頭,還有左腳和腳踝。

但你咬緊牙關。你已經不再感覺得到疼痛,只有對女兒的擔憂。你心裡再沒有其他需求。她有方尖碑之門,但你有縞瑪瑙碑——而當你抬頭看它,看到月亮透過它渾濁的半透明質地發出光芒,就像海一樣巨大的黑色鞏膜上面有一隻冰白瞳孔,你知道自己必須怎樣做。

在縞瑪瑙碑的幫助下,你的意念深入到半個行星之外,把你意念的支點揳入這個世界最大的傷疤裡。地裂在顫抖,你要求它把每一絲熱量和動能全部交給你,你全身戰慄,因為有那麼多能量流過身體,有一會兒,你以為它們會從你的口中噴出,成為一道岩漿柱,吞噬一切。

但現在,縞瑪瑙碑也是你的一部分。它不理會你的抽搐——因為你就是這種狀態,在地上打滾掙扎,口吐白沫——它吸引,控制,平衡那些來自地裂的能量,輕易到讓你無地自容。它自動連線到位置靠近的幾塊方尖碑,侵入奈松組建起來試圖取代縞瑪瑙的網路。但複製品只有力量,沒有意志,跟縞瑪瑙碑畢竟不一樣。一個網路沒有自己的意圖。縞瑪瑙接管了那二十七塊靠近的方尖碑,馬上開始吞食奈松剩餘的方尖碑之網。

但在這裡,它的意志不再是至高無上的。奈松感覺到了它。並且對抗它。她的意志力跟你的一樣堅強。也同樣以愛為動力——你是對她的愛,她是對沙法的愛。

我愛你們兩個。我又怎麼可能不愛呢,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我畢竟還是人,而這個,又是關係到星球命運的決戰。如此可怕又壯觀的事件,我是見證人。

但它的確是一場戰鬥。每一線魔法,每一條生命的脈絡,都需要爭奪。兩個巨大的能量源,方尖碑之門和地裂,抽打著,戰慄著,激盪在你倆周圍,形成一座能量密集的彩色圓柱,絢爛如極光,有可見光,也有超過人類可感光譜的部分。(這些能量在你體內激發共鳴,那裡的調向過程已經完成,但在奈松體內,仍處在加速升級過程中——儘管她的波形已經開始崩塌。)現在是縞瑪瑙碑加上地裂,對抗方尖碑之門,你對她,而整個核點都在這場大戰的影響下戰慄。在沃倫的幽暗廳堂裡,守護者珠光寶氣的屍體之間,牆面在呻吟,房頂在開裂,塵土和碎石紛紛掉落。奈松正竭盡全力將方尖碑之門剩餘的能量全部擠出,攻擊你身邊的所有人,以及他們以外的全體人類——而終於,最終,你明白了她的意圖,是要把所有人變成可惡的食巖人。與此同時,你已經讓意識向上探尋。要抓住月亮,也許給人類再贏得一次機會。但不管你們中的哪一個想要達到目的,都要控制方尖碑之門和縞瑪瑙碑,還有地裂提供的額外能量。

這是個無法持續的僵局。方尖碑之門的連線不能永遠維持下去,縞瑪瑙碑也不能無限期地控制地裂能量的混亂——而兩個人類,不管多強大,多任性,也不能在如此強大的魔法衝擊下存活太久。

然後變化就發生了。你大叫出聲,感覺到局面的改變,身體微粒的晶格化:奈松。她體內物質的魔法構造已經完整成形;她在變成晶體。在絕望中,出於純粹的本能,你抓住一部分想要轉化她的能量,將其丟到一旁,儘管這隻能暫時延緩必然的結局。在過於靠近核點的海底,發生了一場深層劇震,就連那座山的魔法柱都無法抵擋。在西方,一座刀形高山從大洋底端隆起,在東面又有一座山成形,表面冒著蒸汽,剛剛誕生。奈鬆氣急敗壞地吼叫,馬上接入這些新的能量來源,從兩者那裡吸取熱量和衝力;兩者都開裂,崩塌。魔法柱再次將大洋底部壓平,避免了海嘯,但它們也只能做到這麼多。它們建造的初衷並不是對抗如此劇變。再來更多的話,即便是核點也將崩塌。

「奈松!」你再一次喊叫,極度痛苦。她聽不到你。但你看見,即便在你站立的地方也能看見,她的左手手指已經變成棕色石頭,就像你自己的一樣。她發覺了這個,你就是知道。她是有意識地做了選擇。她已經準備好迎接自己不可避免的死亡。

但你沒有。哦,大地,你不能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又一個孩子死去。

於是……你放棄。

我看到你臉上的表情就會心痛,因為我知道,放棄埃勒巴斯特的夢想,對你來說是多麼昂貴的代價——還有你自己的夢想。你那麼想為奈松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但超過其他一切的願望,是讓你的最後一個孩子活著……於是你做出了選擇。如果繼續戰鬥,你們兩個人都會死。現在取勝的唯一辦法,就是不再戰鬥。

我為你難過,伊松。我為你難過。再會。

奈松驚呼,她的眼睛突然睜開,她感覺到你對方尖碑之門的壓力——對她自己的壓力,當你把所有的,能夠轉化物質的魔法能量引向你自己——突然消失。縞瑪瑙碑在它的襲擊中途停頓,跟它已經俘獲的數十塊方尖碑一起搏動。它仍然充斥著能量,它們必須,必須被釋放。但暫時,它還能待機片刻。穩定魔法終於讓核點周圍的海面平靜下來。就在這個焦灼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在等待,緊張,又靜寂。

她轉身。

「奈松。」你說。這聲音很輕。你在斜屋最底層的臺階上,想要伸手夠到她,卻永遠都觸不到了。你的胳膊已經完全固化,你的軀幹也在失去。你石化的那隻腳無用的在溼滑的地面上滑開,然後靜止,因為你那條腿的其他部分也已經被定住。你用仍然完好的那隻腳,還能向前推,但你石化的部分很重,如果這算是爬行,你也爬得很不好。

奈松蹙起眉頭。你抬頭看她,這景象震撼到了你。你的小姑娘。那麼大,站在縞瑪瑙碑和月亮之下。那麼強,那麼美。你情難自抑:你看清了她,於是痛哭流涕。你也在大笑,儘管你有一側的肺已經變成石頭,這笑聲只有輕微的氣息。真她媽的神奇啊,你的小丫頭。你真心覺得驕傲,能輸在她的強大實力之下。

她吸氣,她的眼睛瞪大,就像她無法相信眼見的情形:她的媽媽,那麼可怕的樣子,倒在地上。試圖用石化的肢體爬行。臉上溼漉漉的全是淚水,卻又在微笑。你以前,從來,從來,都沒有對她笑過。

然後那條物質轉化的分界線掠過你的臉,你走了。

身體還在那兒,一團棕色砂岩,凍結在底層臺階上,線條粗糙的嘴唇上,只有極輕微的笑意。你的眼淚還在,在石頭上發光。她盯著那淚水。

奈松盯著那淚水,吸入一口悠長、空洞的氣息,因為突然之間,她心裡什麼都沒了,一無所有,是她的心,她已經殺死了自己的父親現在又殺死了她的母親而且沙法也快要死了這個世上什麼都沒剩下,什麼都沒有,這世界就是從她身上不停索取索取索取,然後什麼都不剩——

但她無法停止凝望你正在幹掉的淚滴。

因為這個世界也在從你的身上不停地索取索取索取,事實畢竟如此。她知道這個。但出於某種原因,她一直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理解……即便在死的時候,你還在把手伸向月亮。

伸向她。

她慘叫,兩隻手捧著自己的頭,其中一隻手現在已經石化了一半。她雙膝跪地,被沉重的悲痛壓倒,那痛楚巨大得像一顆行星。

縞瑪瑙碑,耐心又焦躁,敏感又冷漠,現在開始接觸她。她是方尖碑之門所有的關鍵部件中,僅剩的還能執行,頭腦仍然健全的那一個。通過這一次接觸,她感應到你的計劃,就像一連串被鎖定的指令,瞄準目標,但尚未發射。開啟方尖碑之門,將地裂的能量灌注其中,抓住月亮。結束一切第五季。修復這個世界。這個——奈松隱知-感知-深知——就是你的遺願。

縞瑪瑙碑在說,用它雍容的、無言的方式提問:是/否執行?

而在冰冷的、頑石世界的寂靜中,獨自一人的奈松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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